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第十八章 少年心性 ...
-
楚倾再次醒转已是接近午时,又觉身上轻松了许多。只是他方欲运气调息,只觉内里似是空虚得很,丹田却有一股灼痛之感,才记起周乐前晚之叮嘱,只得强自按下不耐,想这十天半月的时日是少不得要熬的。只盼功夫莫要太过荒疏才好。
只是他平日里勤勉惯了,忽然一下如此空闲又觉不惯。四处打量一番,见这屋子虽然不甚奢华,却布置得很是舒适。虽是寻常家具物品,不知为何却透出一种温暖之意。细思一回,楚倾记起似曾有一股热流曾缓缓注入自己经脉。那舒泰熟识之感竟仿佛是在青悯山与同门共习内功一般,令人好生眷恋,只不知是否是梦境。
想起师门嘱托,楚倾方轻松起来的心情又沉了下去。他急忙穿衣起身,想着该当如何与师父通得音信才好。他方踏出房门,一小伙计即迎了上来:“方才掌柜的吩咐在此等着。说您若是起了身便请至厅堂先用饭。”
“楚少侠可是觉得好些了?”一见楚倾步入正厅,李掌柜便迎了上来,“方才周先生吩咐专为少侠做了些吃的,等您醒转以后来用。此外周先生留下话来,说有了您师父的信,还请少侠安心养伤,勿要挂念。吃过饭您若闷了便请随意走动些散散心,或者至此间书斋随意看些个玩意儿,千万不可劳心运力。最迟至掌灯周先生便会过来再与您细说。”
听闻师父有了消息,楚倾只觉心内踏实了许多:“如此便多有叨扰了。只是少侠二字在下实不敢当。”
“周先生即如此说,又怎会有错?少侠也不必过于自谦了。出门在外虽说多有不便,只盼少侠于此处还能舒服随意些。若是需要些什么千万莫要生分...”说着李掌柜替楚倾倒了杯茶,又接着絮叨起来,“...不是我爱唠叨给您这添烦,只是周先生吩咐要陪少侠说话宽心,天大的事也当养好了身子再说不是?不然任你有多少心思也是白搭...”
楚倾觉这李掌柜虽是个生意人,倒也古道热肠,因不愿辜负他的心意,便同他随意闲聊了些。说着话楚倾心内又惦念起爱马来,想逾辉也是受了不轻的伤,可莫要出什么事才好。只是为了自己已经很是叨扰了,若要再为马匹去烦劳人,实是说不出口。
那李掌柜接待四方过客无数,自是会察言观色。见楚倾似有话又踌躇的样子,便道:“少侠心中有什么只管道来,千万别见外。”
“不知...我那马匹还好?”
李掌柜面露豫色,张了两次口方道:“这真是对不住了。您那爱马...没能救过来。”他说毕见楚倾面色沉郁,忙又宽解道,“知道您那马是难寻的宝马良驹,莫说是您,我从旁看着也心疼。只是那马真是通灵性,拼了最后一点气力也要护送主人周全,也该当宽慰不是?若说大小姐为了您那马真是尽心,操劳了一夜,最后实是没办法了,也是命数不是?您可千万放宽心,这大病初愈的,别再伤了身子,不然您那马也死不踏实不是...”
楚倾虽是心内有些感伤,可听这李掌柜唠唠叨叨自顾自说上一大堆的话全是为自己宽心,也觉感激,便道:“李掌柜说得是。只是那马…”他想问那马儿可有给埋了,又觉太过罗嗦,问不出口。
“有有有...”这李掌柜当真是善解人意,接口道,“夫人亲自吩咐,说大小姐要将那马好生葬了。就葬在这后花园南头,跟它原先住的地儿挨着,也算是个熟识的地不是,还给立了个碑。要不我这就带您去瞧瞧?”
楚倾面上带了些宽慰之情,嘴里却道:“这也未免太过了。虽是难寻的良驹,立碑...就不必了吧。”
“忠勇烈马阿辉之墓”。楚倾看着一块仿白玉碑上刻着的几个字,心内终是难免酸苦。想这马是当初师父的爱马生的小马,自己照看着长起来的。后因性子烈只容几个人近身,才在自己出山后成了坐骑。若说其通人性之处,实是比很多...称做人的,还要感动些,说是“忠勇烈”也不为过。
楚倾在爱马坟前留连一会,最后轻叹道:“逾辉,是我无能方连累你至此。幸得还有人欣赏于你,给你了个好归宿。我终会惦念着你,若是有空也会再来看你。”
说毕转身便走、不再留连。
他行得不远却见周默立于马棚之侧,正对着空落落的马棚发呆。
楚倾略作犹豫,还是停住脚步,对周默一揖,道:“多谢姑娘尽心施救,在下感激不尽。虽是未成,也是没法的事。那碑...也要多谢姑娘了。”
周默早见楚倾走过,本觉心内有愧无心搭言,现下却见他非但不怪反有感激之意,也急忙还礼道:“楚公子言重了。原是周默无能,未能将阿灰救活,还望公子莫怪。那墓碑原也是为了留个想念,烦李伯伯找人做的。公子若喜欢便留着,若是不喜欢,重做了便是。”
楚倾忽觉有些羞惭。他本已因周乐的关系对周默另眼相看,后闻她竟会对逾辉如此尽心,再生感佩。现下见她言语谦逊得体,隐隐似有大家风范,更是后悔当初之自大鲁莽,于是连忙赔礼:“周姑娘也不必过于自责了。死生当有运命—天下生灵莫不如此。姑娘也莫要伤感才好。初时...原是楚倾过于托大了,幸得姑娘大度不怪。”
周默听闻只是冲他略微一笑,也不说话。一时间两人皆是无言,同对着马棚,倒似在共忆旧事、心意相通一般。
楚倾虽惋惜爱马之死,只觉既是无可奈何之事,多作感伤也是无益。过了片刻他道:“如此楚倾便告辞了。还望周姑娘也莫要再烦恼了。阿灰若是知道姑娘如此牵挂也必会不安。”
周默只点点头,却仍是不言不动。
楚倾也不多劝,径自回身向客房走去。他忽地想到周伯伯之女即已到此,周伯伯也一同来了也未可知。若是能见到便可知师父消息,不禁加快了脚步。
只是未行得十几步周默复又赶了上来问道:“你可有甚要紧之事?我爹爹说你重伤初愈,不可劳心使力,便在此处闲逛些如何?”
“多谢姑娘,只是...”楚倾本不忍扫了周默之兴,可是终是惦念师父心切,还是直言了出来,“…我欲向令尊打听些事,不知令尊可有来此?”
“我爹爹要同娘商议些事,准我先来了。”
楚倾静默些时,道:“这几日实在烦劳令尊了,害得府上也跟着操劳。改日若见了令慈,定当亲自感谢。”
周默随口道:“不妨事...”随后脸上忽现一丝狡黠,“只是你若真觉歉疚,便答应我一事如何?”
楚倾方欲答应,又硬生生忍住。思量几回终是说道:“本来周伯伯救命大恩无以为报,当是万死而不辞。只是...姑娘所说若非寻常,我恐有心而无力,却是不敢贸然应允。到底是何事,还请姑娘直言。我若能做到,自是当尽心尽力。”
周默仿佛未听出话中他意,反而饶有兴致地问:“你们闯荡江湖之人,当真是动不动便死而无悔、万死而不辞?只是我爹爹若不是第一个于你有救命之恩之人,你却又个个都要以命回报,等到我爹爹这里,不知要等到几世之后了。如此说来岂不是巧言搪塞之语?”
楚倾被问得无言以对,过了会才说:“于我有大恩之人,除了我门中几位尊长外,便是周伯伯了。只是我师父他们即有绝世本领,从来便只是救助别人而不求...”说到此处方觉不妥,便住了口重新想过。
周默听了果然不甚高兴,反驳道,“难到我爹爹救你便是有所图不成?你又怎知我爹娘的本领及不上你师父?”
楚倾只觉这周姑娘确似是自己的对头一般,仿佛处处擎肘,软硬皆是不成。欲待解释又恐越发缠杂不清,最后还是赔礼道:“...姑娘说得自是有理。原是我妄自揣度了。”
周默却又不计较,而是问:“你那师父究竟如何了得,不如说来听听?”
两人自打交道以来,这算是周默第一句说至楚倾心里的话。他毕竟是年轻热忱,加之此刻心中又很惦念师父,能有人说些闲话总是好的,楚倾听闻便忍不住说了开去:“我师父不仅武功卓绝,且为人谦逊内敛,从不沽名钓誉。每到一处生怕叨扰别人...”
却又为周默打断:“又有什么稀奇?我爹爹也是一样。为人配药瞧病从来不求回报,且谦逊得很。你自己也是知道。”
“我师父当初于青悯山主峰苦练剑法,因见山风吹动云朵树枝荒草,遂悟出一套‘观风剑法’,连师祖亦自叹拂如。那时我师父尚未及弱冠。”
“‘观风剑法’?”周默听闻回忆些时,复又问道,“我记得在何处见过此名...只是风无影无形,如何观得?”
“风虽无影无形,风过之处却有迹有踪。由风之行迹便可知其威势去处,由彼处之动作便可知此处之来势,方可封堵化解,与对阵临敌相仿。故此剑法名曰‘观风’。”
“那你可会使?”
“我虽会使,却远远不及师父。况且此剑法主旨在于临敌对阵之用,便如乘风驭气一般。敌强则我强,敌弱则我弱...单独使出却似平平,无甚好看。”
周默回思一回所见过记述剑谱武艺之书,点头道:“你即如此说,想来也有过人之处。只是自创武功也未见得如何了得—我爹爹也自创了一套暗器手法...”
此时忽听有人笑道:“你们这两个小娃儿倒也有趣,夸起各自的师父爹爹来,倒仿佛是在分这天下第一第二的交椅了。听得我老人家甚是感动。”
两人一听皆不再言语,只是拔足便走。
反倒令来人好生无趣,只好叫道:“若果真是当世之非凡人物,教导出的徒弟女儿便如此没气量吗?”
“你便是要怎样?”两人又几乎是同时回转身来反问道,神色皆有不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