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第十六章 万里功名 ...
-
孟若帆与曾砺商议半晌，欲将那年轻女子做饵，且看是否可诱出更大之鱼。此时余仲绱巡查归来，听闻此计也觉或可一试，几人便又就如何诱敌断后，攻守进退，呼应善后等事商议一番。
“要说那小娘子也有点模样，若果如孟大侠所说，至不济明晚便赏了哪个罩得住的兄弟，看他们还能藏到几时。”最后余仲绱说道，一副志在必得之势。
孟若帆神色似有不豫，却未答言。
待得一切布置妥当已是午时。整整两日斗智斗勇斗力，众人至此时方可稍做喘息。余仲绱命人整治了一桌薄席请孟若帆等人，也算是功成之庆。
“此番多亏了孟大侠曾大侠仗义援手，”余仲绱举起酒杯敬二人，“不然余某定会做了枉死之鬼。我命虽不足惜，却不免负了皇恩浩荡，也苦了这一城的百姓。便请二位饮了此杯，聊表余某敬意。”
孟若帆只拿了杯子沾了沾唇便又放下，道：“余大人褒奖过甚，我等实不敢当。青悯山虽则只是一处荒僻偏狭之所，却也不敢忘却家国之忧。我等几人不过是奉家师之命，略尽心力而已。此事一了，自当回复师命不敢延误。”
余仲绱本来有意结纳延揽，听闻孟若帆如此说，却不知如何作答，遂向谋士钟达看去。
钟达会意，接道：“孟大侠此言未免过谦了。二位文才武略心怀锦绣，若是只管如此说辞，实不知令在下等享受皇粮之人何以自处。”
薛驰忽似对一盘红焖羊肉大感兴趣，一人在盘中堆了不少，且边吃边赞：“此菜做得甚好。羊啊羊啊，无论怎样你都是个死，不如选个让人舒服的死法，还能落些口碑引人赞叹怀念，是也不是？”
孟若帆淡然一笑，只低头吃菜，并不答言。
“现下虽是暂时得以安定，只怕贼子未必会死心，复又卷土重来。只盼这引蛇出洞之计能令我们多些线索，直追至幕后主使之人...”钟达又道，看向余仲绱，”...不知大人以为如何？”
“一切全听钟先生吩咐。亏得先生，方识破这孔铭之阴谋，将计就计方引出其本来用意。我原本仰慕其才华，方尊为上宾以礼相待，甚而向朝廷奏本讨要官职封赏。不想此人如此歹毒，竟是欲骗取信任后取我等性命，复安插内线，将此门户等同虚设...”余仲绱回想起来尚觉后怕，“余某当真是无用。若是未有先生及几位大侠相助，便是至地下也无颜见祖宗。”
说着余仲绱不觉动了情绪，也顾不得宾主之谊尊卑之别，径自离席向孟若帆与曾砺一揖：“此间门户若有闪失，京城便再无屏障，于北疆靼虏直如探囊取物一般。经此一役余某方知人上有人，实是不敢再托大了。余某命不足惜，只是为天下安宁、一方百姓，恳请二位能...屈尊于此盘桓些时日，至少查出幕后主使之人...”
孟若帆未料到余仲绱竟是如此直率，也忙起身还礼：“余大人这可是言重了。我等一介布衣，至多有些路见不平之勇，如何能当得什么重任？若说幕后主使之人，我等也未必便高明多少，且待一两日之后再作理论也不迟。”
他话中处处是推托之意，却又极尽周到礼数，让人无话可说，余仲绱只得暂且作罢，再做图谋。
“酸甜苦辣咸五味俱全，却又恰到好处直让人无可挑剔，果真好本事。”薛驰忽然插道。然后似是方觉出席间气氛有异，忙劝道，“不想此地竟也有如此美食。来来，吃菜喝酒，莫要误了正事。”
席散之后各人自去安歇。孟若帆小憩片刻复自调息运功，两个时辰后觉精力已恢复大半，遂出了房门前后巡视一番，尤其察看了若干防守呼应之关卡。若是鱼大而网薄，便会得不偿失。
回转至屋中见曾砺已然等候于此。孟若帆也不以为怪，只是问：“可有歇息？这几日说不得又有辛劳。此时得有空闲勿要逞强，养精蓄锐为上。”
“不妨事，多谢师兄挂念。”曾砺道。又接着问道，“师兄今日午间为何执意推托？我见那余太守虽是一介武夫，却心意至诚，实是牵挂一城百姓天下安危...”
说着见孟若帆并无反驳之意，复又接道：“...虽则我等之志不在官职诰赏，难道不该于此处助其一臂之力克尽全功？”
孟若帆微不可闻地叹口气，道，“此间情势...只会愈加纠缠复杂，又怎会有尽全功之日？”
曾砺闻言颇为讶异：“师兄何出此言？”
“我且问你，这幕后主使之人，便当真如此难猜吗？”
“若说是辽国甚或西夏派人做此勾当，倒也不足为奇。只是那孔铭确是中土之人，此番行刺之人也无异族参与。故而如若能斩断其在中原内应，自是可折其锐气，捋其锋芒。”
孟若帆方要答言，却为一人截断：“莫说折其锐气，釜底抽薪这等事于孟大侠都是如削瓜切菜一般，便又怎样？不过是给那混帐朝廷缓得几年性命而已。”
说话间薛驰走入屋内，也不招呼，径自向椅子上一坐。
当年信义帮覆灭之时曾砺年龄尚幼，于其间惊心动魄之处只是从同门尊长处略知大概，因而不知薛驰的底细。他虽不喜此人为人作派，但因此前谋划布置还算出力，遂只以礼相待。此时虽见他不请自入，但师兄未有异议，便也不理会，只看向师兄。
孟若帆也不着恼，而是问：“若是由着你，便是如何？”
薛驰似是受宠若惊：“当真好笑—孟大侠又是在取笑于我？不才这条命已是青悯山的了，还有半分能有自己做主不成？那可真是意外得很呐。”
孟若帆嘴角竟似一弯：“命虽是归了青悯山，舌头不还是你自己的？我怎不知这世上还有人能管得住你胡言乱语？”
“即生瑜何生亮。孟大侠想必是听过如此感慨无数吧？”薛驰虽仍是语带尖刺，神色却不觉有些郑重。
“即知如此便还要不自量力么？”
“也罢。”薛驰叹道，“看来孟大侠之意是要强留我于此处了？”
孟若帆正色回道：“你若当真不愿，家师定不会勉强。只是此一年间你既与钟达相熟，想必自在得很？”
“只是现下多了这许多热闹，便不得自在了。在下虽是贱命一条，若是仍给信义帮那点不成器的东西拿去了，岂不是扫了青悯山的面子？”
“若只是些不成器的东西，所惧何来？莫非你另有隐衷？”
薛驰忽地迎上孟若帆灼灼目光，不再躲闪：“孟大侠不是已设了天罗地网，只待鱼鳖入瓮？到时自会有分晓。”
“你不正是担忧那鱼太大了小瓮扣之不住？”
“只是孟大侠哪次下篓会有走空之时？不如等收上一回看看货色再做计较不迟？”
孟若帆不再言语，只是忽地看向窗外，脸上却无半分情绪，只余一室寂静。
“这个...”薛驰打破沉寂，“...薛某受不得累，这便告辞了。”
两人一番机锋之语，曾砺听得似懂非懂。他见薛驰离去，忙问因由。孟若帆将其来历讲了一番，随后道：“此人有些才智。虽无小是非，却顾大善恶。如今这般心性...也算是情有可恕。”
“他即与信义帮如此渊源，师兄如何便不生疑？”
“只因以他之才智，当是会相机而动。先前有颇多可暗算之良机不趁，便应是心念已定了。”
曾砺思量一番，仍有些放心不下：“若是现下情形有变，那便如何？”
“当赌则赌，莫要因那些微风险而失了全局。”
“师兄教导得是，我记下了。”曾砺点头。心思又回至先前所议，忽地似有所悟，“师兄先前执意推托太守之请，可是为了得有自由之身，能行霹雳之事？”
孟若帆流露出赞许之意：“不错。余太守为国为民之心实属难得，我等自当竭力辅佐。只是余仲绱既听命于朝廷，此后必有为难之处，甚或身不由己之时。我等若只在暗中辅佐，便可与之取长补短，却不为朝廷陈命所拘。”
提到“朝廷”二字，曾砺似是忽地触动心思：“‘拜迎官长心欲碎，鞭笞黎庶令人悲’。如今这坐于京城把持朝政的，实是令人齿冷。如此尽心竭力，却只是为了那些人得享安乐...鱼肉百姓不成？”
孟若帆劝慰地拍拍曾砺的肩头：“为国为民，却未必是为了官府朝廷。唯今天下乱象渐生，我等又怎能因一己之遭遇而独善其身？便是杯水车薪，也当做到于心无愧。”
曾砺脸上的愤恨不平本就是一闪而过，听闻孟若帆此番言语更是豪气顿生：“师兄所言甚是，如此方是未有白活一场。”
两人的话题又到此间布置应对上，过了半个时辰曾砺方离去。
此时天色将暮，血似的残阳在山边缓缓坠落。最后的一抹殷红中夹带着暗紫，染得房檐上一道残雪分外凄清醒目。风声隐隐，似是带了说不出的空洞；一重重暗影围上来，仿佛要爬到人心里将最后一点温暖吞没。
只是此一番萧瑟之景反是激起孟若帆心中的豪气，不禁想起当初在青悯山上伴着斜阳素月苦练剑法的日子。功名万里外，心事一杯中。如今抱负即得施展，万里功名自也不复放在心上。那个共诉一杯心事之人，又何妨深埋心底。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第十六章 万里功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