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头跃》逐音梦影

15、第十五章 兵无常势

　　孟若帆虽是连夜劳顿，返回北关之路上心绪却是平静许多。他此番待北关局势稍定便即前往良居，明知多少有些行险，且未必有何裨益，却仍执意为之，只因他对这个得意爱徒情分便如父子一般，终是放心不下要亲往探看一番。
　　现下见楚倾为周乐所救，孟若帆心内大感宽慰。尤是与周乐同练青悯内功似是将二人多年未叙之话尽皆说了，且又大增元气解了两日来不眠不休之困顿疲惫。实是一大快事。他不禁想起当初空心道人一心一意要救此人时的话：“此人天资过人，且恩怨分明做事决断，即是遇上了则定要助其一臂之力。有朝一日青悯山会承其情也未可知。”
　　随后相交数年，两人心性相类，甚至比之其余同门更觉亲近些。及至自己将唯一之尘世羁绊与之托付，竟觉有斩去后顾之忧之感。现下看来欣妹故是有了个好归宿，师父之先见也未落空。
　　孟若帆心内大定，竟觉任情率性之事便也不妨偶尔为之。

　　因盗骊的脚程是寻常好马的数倍都不止，天色将明之时孟若帆已赶回北关。太守余仲绱已派专人于城门相候，便引他入城，直往太守居所。
　　整个居所仍是火烛通明，显见得众人都是一夜未歇。孟若帆方进得院门，同来的四师弟曾砺便迎了上来：“师兄回来了。可是有倾儿的讯息？”
　　孟若帆简略讲了一番经过，又问：“你们可有问出什么？”
　　“那重伤之人不知能否醒转。另外两人现下分开看管，不曾说出什么有用的话，恐需些手段方能问出口供来。”
　　“其余人等呢？”
　　“余仲绱连夜搜城也未查到孔铭下落，只怕已逃出城去。平日与他相近之人已都看管起来，因有数十人之多，还需逐一审问。”
　　孟若帆思量些许，先嘱咐道：“现下留有活口至为重要。万不能让他们自尽。另则习武之人性子多桀骜能耐得苦楚，一味刑逼未必有用。现下…先不忙着拷问。”
　　“穴道已封，一时动弹不得。”曾砺答道，“只是其人实是可憎，反显得是我们青悯山的不是。若不是师兄吩咐，我早便...”说到此处犹豫一下，终是未往下说。
　　孟若帆非但未恼，绷紧的神情反似有些放松：“此行前师父是怎么吩咐来着？许多事并非只凭绝顶武功造诣甚或一时灵机妙算便可。你这急躁的性子总会弄巧成拙。”
　　“是...”曾砺忙点头答应，又问，“…只是在师兄看来便当如何？”
　　“信义帮旧物忽于此时重出江湖，又恰是卷入此一场是非中，背后只怕大有来头。不如便从此处入手或许可探些内情—薛驰在哪儿？我需见过他弄清楚些事，再做决断。”
　　“便在后屋歇息，师兄若要见他，我这便叫他来。”
　　“不必，你随我亲去找他。我去问些话，你便在屋外看着。个中缘由随后我再同你道来。”

　　太守于北关住所因是巡查时暂住，布置便十分简单。除掉一块练武场外，便只有前中后三进各七八间房舍，大多是与随行的亲兵心腹暂住。太守所居正屋及议事间偏于中进一隅，自有一道侧门与余者相隔。
　　自此处至薛驰居处未有一柱香的功夫，孟若帆心内已是翻过无数前尘往事、因果关联。
　　薛驰的兄长薛义当年身为信义帮左军师，熟读兵书战策且智计过人。早年与信义帮主任崇孑结识后，不知是怎样投对了脾气，乃结为异姓兄弟，自此忠心不二。薛义未有家室，除任崇孑外，世上唯一软肋就是薛驰这个小他十来岁的胞弟。自小便精心栽培无所不授，且宠爱尤甚。偏薛驰虽是同样聪慧过人，却少领其情。待年龄渐长通晓世事后，尤对兄长之所好所忠颇有微词。虽因跟着薛义于帮中长大，也做了些买卖贡献了些计谋，终是对信义帮之所为渐自不满意欲脱出。遂被青悯山派出的卧底延揽，暗中透露帮主之行踪。以至待任崇孑与薛义于一次微服出游中被几派高手分而围之。而赶去援救的两大护法亦被诱入埋伏，各个击破。从此信义帮一溃千里。
　　薛驰本欲以己之功保兄长性命，却未想到他竟是宁可与任帮主共赴黄泉。毕竟为兄长抚养长大，骨肉亲情难以割舍，不想自己竟是最先背叛导致兄长惨死之人，薛驰自责自伤，几欲自做了断。无奈他从小受宠溺过甚，仍是贪恋世上欢娱，终是未下得狠心。
　　后因青悯山一力回护，薛驰才未被信义帮余党及其余仇家索了命去。其后因觉青悯山尚算言而有信行事磊落，便也就甘心归附。这些年来凭着以前所积财富，以及自身才华智计四处交游享乐，也算是青悯山的一处眼线。
　　若说当初师父师祖为践前诺而一力保之，也是担了若干风险与埋怨。尤其是太师父重伤未愈之时为了救他性命再添新伤，最终大损元气过早仙逝，曾令许多同门不忿不甘。
　　不过此人虽说尖酸刻薄，心底却始终善念未泯，做出信诺也从未反悔。若说有二心，他可出卖青悯山致其重创之良机数不胜数，反不是现下。况且这些年来他也算将功补过，助青悯成了不少难为之事。以此人之才智，必不会无缘无故趟入一滩混水。
　　孟若帆心意初定，便走入薛驰房内。

　　“青悯山好计谋好身手，竟是令孔铭这等人物铩羽而归。彼等数年心血于一日之内化做青烟一缕，着实令人佩服。”
　　薛驰半躺在床榻上闭目养神。听闻有人走近，连眼睛都未睁便说出一串酸溜溜的话。
　　孟若帆并不答言，只是拣了张椅子坐下，一言不发静看着他。
　　薛驰半天不闻动静，便睁开眼来，却正对上孟若帆刀锋般锐利的目光，又连忙合上，似是定了定心神方又睁开，说道：“孟大侠何时练就此等吓人功夫？只是若只这么吓吓薛某天下便能太平，那薛某是情愿被吓死，且死而无憾、死得其所、死不足惜，不必等孟大侠出手早已自做了断了。”
　　孟若帆不予理睬，只问道：“当初信义帮两军师三护法还有什么亲近之人尚在？”
　　薛驰听闻干笑两声：“孟大侠何出此言——莫不是又在戏耍于我了？除了不才还掭活于世苟且贪生之外，还有空心道长亲救之人—孟大侠不是视如同门手足一般？怎会有不知之理。”
　　孟若帆听闻又盯了他一会，问：“那被擒几人你可有认得？”
　　“我…为何会认得此等人物？”薛驰急忙辩白道，“孟大侠莫不是疑心于我？这些年我不辞劳苦，召之即来挥之即去，鞍前马后于青悯山做跑腿眼线，于那北疆苦寒之地也待了，辽国王府也闯了，却还是换不回半身清白...真觉心灰意冷了无生趣。不如孟大侠多做件善事，替薛某了结这尘世苦楚了吧。”
　　话音方落，不知怎的孟若帆手中冒出一把短刀，已挨在薛驰脖颈之上：“此话当真？”
　　薛驰愣怔片刻，虽觉出挨着自己的实是刀背，却终是不愿为了逞口头之快而令皮肉受苦：“说笑而已...孟大侠何时变得如此莽撞出入见刀了呢？吓唬我这手无寸铁良善之人，委实少了些侠者风范。不过细想起来，此等事孟大侠倒也不是头一次做...”
　　孟若帆松开手去。“原来是说笑，我只当你忽地想通，再也不留恋此一浮生了。”
　　薛驰自会察言观色，见好就收：“若说拿住的几人，待我细细想来...那年轻女子长得倒似有几分似任帮主之...三夫人，一见之下只觉好生面熟。其余人等确是不识。”
　　“难道竟无一人曾与孔铭出入来往？他平日身侧随从侍卫你可有所觉察？”
　　“若说那些随从侍卫...”薛驰又待拿腔作调，只是见孟若帆的脸色又忙接道：“能言的不在此处，在此处的皆不能言，你待怎样？”
　　“也好，如此便多谢了。若是想起他事还望不吝告之。”
　　孟若帆说毕便走，反令薛驰有些愣怔，一时忘了欲说之话。

　　轻伤被拘者是两个女子，一年龄较长，一较幼，口中皆已堵了布团。孟若帆透过窗扉静观片刻，方欲走入又转回身叫曾砺去找他二徒弟狄耘，如此这般嘱咐一番。自己则于稍远处察看动静。
　　见狄耘将那年轻女子口内布团取出，手足松绑，不论她如何言说动作便只是好言宽慰，实是应了他平日宽厚至极的性子。孟若帆听那女子叫骂一会，觉其中似是戾气不足，竟渐渐带了些酸楚，心内忽地一动。又待片刻，复见旁边屋内中年妇人一反先前漠然之态，神色似有些凝重紧张，越发肯定自己所想，索性唤曾砺另做布置去了。

作者有话说

　　现代刑侦剧看多了，觉得隔着一面透视的玻璃观察嫌疑人、搞心理战这点很酷，干脆让孟大侠也来这么一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