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头跃》逐音梦影

14、第十四章 契如金兰

　　酉时许周乐又为楚倾丹田注入些真气，助他抗药力之伤，兼待固本正源。那外侵邪毒虽已去了大半，仍是起了些反应。一个时辰之后楚倾热度又有些增高，只是没有前夜猛烈。
　　周乐白日里歇息一回，精神也已恢复大半。复为楚倾输气施针也无甚大碍。只是此刻夜阑人静，他念及此事扯出的诸多关联，只觉实比这病症本身要头痛棘手得多。
　　眼见倾儿要于此疗伤养气，定是要与饮馨交代明白。只是若如此做又势必牵连出种种前缘过往。原本也已不是什么了不得之隐秘，不过是枝枝蔓蔓又已沉积多年，竟不知从何说起。况且孟兄若是来了，也该当好好款待些才是。只是他二人…又不知有何前因。
　　另则能劳动孟兄亲往北关之事只怕并非易与，加上那重出江湖的信义帮旧物不知是何来历。这等动静或许与北疆近年之兴盛横行有些关联。此处城里必会少些安宁，只不知会至何种地步。单世伯所言搬家一事虽是笑谈，实也有些道理。
　　只是若如此只顾安乐稳妥，遇事便只想逃躲，也确有些似...倾儿所言之卧槽灶马一般。念及于此周乐不禁有些自嘲。若是倾儿知这其间种种细节过往，只怕也不会如此承自己之情了吧。
　　原本隐居避世，是因为尝尽了世间贵贱冷暖，看够了善恶是非，只觉此生能得自保已是不易，如何能再多理会他人死活？未曾想原以为刻骨的创伤也还是有愈合的一日，原以为能放下的牵挂终是难以惘顾...如此情势，竟是不知何所以往。
　　周乐思忖一回，只觉身周之人虽不乏聪敏能干之人，只是或是关心则乱，或是时犹过早，或是心性不同...竟似无人可与相商，左右都是为难。想着他不禁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世事总难全，前路无知己。便是该如何呢？”

　　忽然一清越之声道：“‘常恨此身非所有’—贤弟若是为此烦恼，却是大可不必。”说着一人推门走了进来。
　　周乐见了又惊又喜：“是孟兄。”后见他衣衫上沾有血污，人也有些疲累，忙问：“孟兄可是方从北关赶来，可有要紧？”
　　孟若帆一摆手，直接上床前探楚倾内息，过后方道：“此症有些古怪，恐非易与。在此我便替倾儿谢过闻迮救命大恩了。”
　　周乐连忙侧身避过孟若帆之礼：“实不敢当。是小弟无能才会令爱徒受如此苦楚。现下性命虽是无忧，内功根基却难免有损，小弟只能尽力施为，不留大患才是。”随后便把其间细节详与告之。
　　“原是我大意了，才令倾儿受此暗算。”孟若帆颇有些自责，说道，“幸而有贤弟仗义援手，方是有惊无险。当年这信义帮声势着实了得，原也不是能尽数铲除。不过所余众人大多也有些苦衷，各自散去重新来过便是，应不为大患。此等独门奇毒，却是辈分颇高之人方能传下。于此时此地复出，也不为怪...不过此事说来话长。我天明之时还需赶回北关有些事了结。倾儿即是无事，说不得还要再叨扰贤弟些时日。待北关情势稍缓，我再前来与贤弟小叙，如何？”
　　“那是再好不过，只是...”周乐略一犹豫，又道，“...若是孟兄不急在这一时三刻，便更换些干净衣衫。待小弟温一壶药酒暖暖身子补些气力可好？”
　　“我倒不妨。不过我那马儿一路急奔，却是当歇息一时补些草料。如此便要叨扰了。”
　　周乐忙去找人好生照料马匹，复去取了身干净衣衫与孟若帆换过。然后温上壶补气的药酒，又拌了碟小菜，两人对酌数杯。
　　“你可是...”喝过两盏，孟若帆忽将手置于周乐脉上探他气息。周乐欲躲未躲，终是任他把探。
　　孟若帆探了会周乐脉息，叹道：“这两日委实是辛苦贤弟了。非但将自身真气输与倾儿，竟是连运功补气的闲暇都未有？”
　　周乐只道：“不过是劳碌两日，无关大碍。”
　　“也罢。子时正是补气良机。莫如似当初那般，你我一同运功转动经脉，互有裨益，不知贤弟意下如何？”

　　青悯山之内功心法浑厚周正，尤是根底稳健。其中更有一套可数人同练彼此取长补短互有进益之法门，百余年前为一心地悲悯且资质非常的高明前辈所创。其意在于教导弟子宽容博大之心怀，渡己渡人之要义。周乐初练青悯内功之时，未得要义反令体内邪门真气愈加反扑激荡，痛不欲生之时便欲自行了断。多亏此套心法，空心道人及孟若帆等人方得以自身真气作导作辅，春蚕吐丝般助他凝气于己身打下根基，方能丝丝缕缕正本清源，将祸根尽除。
　　虽是十数年前的往事，却是历历在目，鲜活得仿若是发生于昨日。

　　周乐只有一刻的恍惚出神，忙回转心神道：“如此当然再好不过。只是孟兄之修为已高出小弟不知凡几，虽说是互有裨益，只怕还是如当初一般，实则是令小弟受益无穷。”
　　孟若帆不耐道：“一人也是练，两人也是练，又哪会分得那般分毫不差。”
　　周乐笑道：“如此便自当从命了。”
　　两人遂席地而坐，互把手掌置于对方要穴之上，依法门运起气来。周乐这些年虽未将内功丢下，进益却也不多。原本与孟若帆相差不多的内功修为复又远远落下。气息周转一会，他只觉一股至暖至厚之气滚滚而来，纳入自身血脉游遍全身，将大小经脉穴位尽数充盈熨帖。尤其随此气息而来的是一股心安鼓舞之感，仿佛是深秋一片萧瑟之中，午后那温暖的阳光。又似是惊涛骇浪疾风骤雨之后的徐徐微风，径自鼓动风帆推动几乎翻沉的小船徐徐前行。让人于那碧涛瀚海之上、水天茫茫之中，终是看到了生的希望。
　　当初周乐为异毒邪气折磨得几至疯魔。实是亏了这股至纯至暖至厚之气在一片混噩痛苦中不离不弃，徐徐引导，寸寸依托，方一步步带他自炼狱门前回转，重至人间。
　　刻骨铭心之感此时重现，周乐自身内息几不需神智引导，自动反应与外来之气融为一体遍走周身，又走至孟若帆体内。当初周乐为报大恩，曾凭自己对医理经络的通晓为几位师尊师兄探出内力体质中欠缺之处，创出些偏方及心法窍门，专欲以己之长略补其短，也颇有效用。虽是事隔多年，此种感觉竟似本能一般，此时遇到相通内息，又自然发挥出来。
　　一□□运毕，已是一个多时辰。两人皆有血脉通畅胸臆大开之感。虽说内功心法同源，若是未有心意之通，也未能达到如此合而为一之境。
　　静默些时，孟若帆叹道：“些许往事，闻迮这些年总是不能忘怀。若无起初那些心绪杂念相扰，便还可更进一层。”
　　“虽说不能尽去尘缘确是小弟之故，空心道长及孟兄再造之恩却是不该忘，也忘不掉。”
　　“不能斩断尘缘也未必便是错处，贤弟未免对自己过于苛责了。”
　　周乐闻言斟酌着问道：“待得正事了结，孟兄可打算于此处盘桓些时？当初孟兄托付小弟举手之劳，未成想又成就一段姻缘，小弟心下更为感激。只是未得兄长首肯，终是未有提及。”
　　孟若帆沉吟一会，道：“倾儿既是要于此叨扰，我少不得也要盘桓几日，也该当对令夫人有些交代。只是当初一些旧事前缘，也未必便值得翻将出来。贤弟只说是青悯山与贤弟有些交往之故人便可。如若...饮馨定要知道，再酌情说些便可。”
　　周乐虽有些不解，却知如此行事是孟若帆一贯作风。人生于此世，其实是知道得越少越是轻松自在。于是便只点头答应。

　　提到爱徒，孟若帆又问：“我于这医理所知不多，只是探得倾儿内息，这固本驱毒恐非一日之功，不知贤弟有何打算？”
　　“这几日尚难推断。若是寻常之人，半月的时间即可将余毒尽去。只是驱毒之药恰会伤丹田根本，小弟尽力施为只盼能减则减。到底如何还需三五日方好推断。”
　　“如此甚好，只是又需劳烦贤弟了。烦劳贤弟转告倾儿，定要让他安心养伤，勿要牵挂。我三五日内便会再来，到时只盼能得有些闲暇与贤弟少叙。”
　　又稍坐片刻闲话少许，孟若帆便即告辞。
　　也许是经脉畅通内力增补归元之效，周乐只觉心内一片祥和宁静。如孟大侠此种人，只要在近旁便似是可以令人安心凝神，仿佛有所依托。周乐只觉能得与之结识实是此生之幸，虽然起自那般缘由。

　　便是所谓祸福相依。

作者有话说

　　所谓人生得一知己足矣….之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