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头跃》逐音梦影

13、第十三章 施恩图报

　　白日换过几副药后，邪毒愈退，楚倾的内力元气又得以稳固，热度也褪了下来。至晚间他又醒转了来，虽仍觉浑身虚脱无力，丹田及周身几处要穴还是隐隐作痛，神智却是清明了很多。待他明白过来，知是周乐救了自己一命，心内很是感激。
　　过了会见周乐推门进来，楚倾便要起身拜谢。却又力不从心，方坐起身便觉一阵气血翻涌。稍楞片刻便已被周乐扶住：“楚少侠不必多礼，还是先歇息静养的好。”
　　楚倾也不再逞强，只是道：“周先生救命大恩不言谢。楚倾记下了，容日后再报。”
　　周乐取了靠垫让他倚上，复又探他脉息，再问了些感觉，又将他所中之毒避重就轻讲了一番。最后道：“幸而这毒侵入未久，当不会有甚后患。只是若要将余毒尽去脉息理顺，恐还需将养半月左右。此段时间便请少侠在此安心静养，切记勿要劳心耗神凝气运功，还望少侠...”周乐说着看看楚倾的神色，不禁微笑着改了口，“这该不会比杀了少侠还难吧？”
　　楚倾觉得周乐此番言语神态颇有几分象师父，复加救命大恩，便生了亲近之感，忙道：“周先生如若不嫌，便如师父一般叫我倾儿吧。这少侠二字，楚倾实不敢当。”
　　周乐也不推辞：“也好。你师父既是将你托付于我，自是不能有何闪失。我如今这话，你是定要依的。”
　　说起孟若帆楚倾忍不住问道：“周先生可有我师父的消息？”
　　“我既是叫你作倾儿，你便也直唤我伯父即可。”周乐说着又宽慰于他，“你师父一向是来去无踪，办完当办之事自会有讯息传来。勿需担心。”
　　师父的本领身手楚倾自是熟知，其实他心中所念是自己一时大意遭人伏击，未能及时遵从师命，只怕会误了大事，故此心内不安。只因情势微妙不便对外人道来，一时沉吟不语。
　　周乐见他神情，便知他心有牵挂，故以他言岔道：“你可有些饿了？此时不宜过多进食，我去吩咐给你做些清粥可好？”
　　“如此多谢伯父了。”楚倾忙谢过。然后犹豫一刻，又问：“伯父既与我师父是故交，当是熟识的了？”按理他与外人相识不久，如此问法实是有欠妥当。只不过因心内对这位周先生颇有好感，又毕竟是年轻热诚，总是想对自己敬佩之人多些了解才好，故仍是问了出来。

　　楚倾未见周乐答言，正自懊悔出言莽撞，忽听周乐提高声音道：“世伯既是来了，为何不进来亲受感激，也见见你做的又一桩善行呢？”
　　话音未落楚倾便见一老者走了进来。个头不高、身形略胖，相貌平平、脸上挂着浅笑。虽是一团和气却总有些做作之感，倒有些象个典当行掌柜。
　　未等周乐向楚倾介绍，此人便上下端详楚倾一番，显得甚是满意：“看似我老人家的奇方颇有效用啊，委实可称得上是宝刀不老、老当益壮。”
　　周乐一笑，便向楚倾介绍：“倾儿，你能醒转如此之快，多亏了单无意单老前辈的奇方良药，不然我也未必有法可想。快来先谢过了。”
　　楚倾虽是依言谢过，心内却不以为意。象单无意这等看似几面玲珑之人专是会居功买好，他这几年闯荡江湖尤是看不过眼。周伯伯如此说，想来只是自谦而已。
　　单无意显然是不领这个虚情，责问道：“你这孩子当真是少些心肠，对我这等有救命大恩之人，便是这般态度？先前你对闻迮又是何等样来？欺我不知吗？”
　　周乐闻言忍住笑意，只借口说去吩咐熬粥，便走出房门。想这单无意虽是有意做此市侩之态，现下却恰好引楚倾想些他事，方不至过于劳心伤神。

　　周乐既走，楚倾少了顾忌，思量一回终是没忍住，还是将心内的不屑道了出来：“即是吆买来的人心，还要挑分量嫌成色不成？”
　　单无意听闻反来了兴致：“你这孩子倒也有趣，如此看来闻迮也没白忙一场。你且说说看，为何是说我吆买人心来着？你这两夜一日只在那躺着人事不知，怎知我未有尽心尽力救治于你？”
　　其实楚倾话说出口便已后悔。平日里师父未少教导他要谦逊宽容，再加此人似也得了周伯伯推崇，且年龄辈分都在那，即是托大一些也不该计较。他本待单无意沉下脸来便即赔礼，却未成想他会说出此番言语。先一愣怔，后再一细想，也觉所说颇有道理。
　　“单老前辈所说不错，原是楚倾莽撞，多有得罪。救命大恩本已所欠良多，复要多谢前辈大度不怪之气量。”楚倾此番再谢，却是多了很多挚诚。
　　“好说好说。”单无意随即笑道，“要说你年纪不大，事理懂得却是不少。这自己奉上的感恩之情，确是比强来的要舒服受用些。”
　　象单无意这等人材，楚倾着实是头一回见。话虽说得有理，事体或许也做得不差，可总是让人难生尊敬，不自觉地便想与之辩驳争论，也顾不得长幼上下之别。他正在琢磨如何措词，又听单无意道：“如此看来我老人家往后还该多做些愿者上钩之事—至少该当隐晦些—反是牢靠。”
　　楚倾不由鄙薄道：“难不成施些恩惠便要时时挂于嘴边，指望人家铭记于心日后图报不成？如此为人，却也...”他略一停顿还是将话咽了回去。
　　单无意却不领情，反问道：“施恩图报便又怎样？若是施恩在先，图报其后，又有何不可？这世上谁人是该当白替别人辛苦操劳的？况且施人恩惠救人性命既劳心且劳力，希图能得报偿更是天经地义；若说是不图反是惺惺作态，伪君子一群。”
　　楚倾觉这话说得也似有一番歪道理，只是说得如此明白赤裸又着实刺耳。尤是末一句，竟似将他生平最为尊重的师父师祖也讥刺了进去，实是无聊得很。他欲待反驳，又觉单无意毕竟是前辈尊长，且于自己也确是有恩。虽则大小不论，毕竟不好当真事事计较。于是索性转过身去不予理睬了。
　　偏单无意最喜与人争辩。遇上别人拿他正经做个长辈整日点头应承反不自在，眼见得楚倾如此句句争辩方自欢喜。现下却见他说得两句又不再言语了，心内自是不甘，又道：“你若是不服，便只管说你的道理。若是无话可说，便承认我老人家说得有理，怎么这是输了又不敢认吗？”
　　楚倾年轻气盛，如何禁得如此激将之语，遂转过身道：“你说得虽也有些道理，到底是些无知浅薄见识。便如那整日围着槽转的驽马，不过是想着如何多吃几口好草料少做些活计而已。如何能懂千里马唯愿纵横捭阖之雄心壮志？虽说人各有志强求不来，只是一味如此计较恩怨得失，实是无趣得紧...象我师父师祖那样，一生不知救助过多少人，若也写个帐薄桩桩件件都记下，几匹马也不够载的。”
　　单无意见计谋得售，又引得楚倾说了这一番话，很是得意。他又端详楚倾一番，虽也觉他有些天赋资质象是有为之人，却偏要唱反调：“你当那千里马是个人便能做的？明明是个拉车推磨的驽马，不想着如何把车拉好，整日想些什么驰骋千里之事，既累人又累己，还两头无着。比如现下有人明明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还要提什么施恩是否该图报，岂不是好笑之极—莫不是在为自己开脱？”
　　楚倾又是无言，想了会方道：“你便是要待怎样？我楚倾行事磊落，既蒙你恩情自会报答...至于说是否当志在千里，原也不需你来操心。”说完便又欲扭头不再理人。
　　见楚倾当真不高兴了，单无意便又转了话题讨好：“你师父—便是空心那老儿的高徒不是？此人做事倒也有些磊落气派，也算我单无意佩服之人。不过当初可也是做过些糊涂事，别的不说，单论...”却似忽地领悟到什么，又转而道：“不说也罢。即使是空心那般救了些人做了些善事，便是不写下账簿，心内捡些得意的记下来，或者提点于人，又有何不可？况且你怎知你师父没有如此账簿，只是不与你知罢了。”
　　楚倾听闻单无意似是识得师祖师父，也顾不得计较他先前言语，追问道：“你认得我师父师祖？你若知他们当初之事，不如说来听听，也算显你有些见识。”
　　单无意方要说，又警惕起来：“你若是想哄我讲什么故事，可没那么便宜。”

　　正当此时周乐走了进来，适时截断了两人言语：“今日便到此为止吧。世伯也该珍惜着些自己的善果，日后也好图报。倾儿，你也当歇歇养些精神了。”
　　听周乐之意似是将他们方才所言听了大半，楚倾不禁自觉羞惭。毕竟重伤初愈，此时也觉有些委顿，遂不再答言，依言将清粥吃下。
　　单无意虽意犹未尽，终是想留得青山在明日再寻柴也是不错，也就不再引楚倾说话。他临走之时又探了探楚倾脉搏内息，自也说些宽慰言语。只是临去之时趁楚倾不察，向周乐看了一眼。
　　周乐会意，便借口要送单无意出门，与他一同出去。待得片刻之后回转，见楚倾因方才说了不少的话，终是神疲，几欲睡去。
　　“你便去睡吧。”周乐见他惊醒，忙安抚道，“我复与你扎些穴位助你安神转气，不必在意。”
　　他如此说着却又点了…几穴，令楚倾能安睡不会轻易醒转。看来这孩子确实如他师父一般，为人颇为侠义。若是自己再输真气于他多半会不愿，又会察及内力根本之耗。以倾儿之心气禀性，难免会添烦恼，反不利于疗伤。不如先瞒上一阵再做计较。

作者有话说

　　无可奈何地点头，觉得单无意老人家说得虽然刺耳直白，还是有几分道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