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倚墓

3、第 3 章

　　“鸣谦，到妈妈这里来。”母亲坐在院子里的小亭中，身前的小桌上摆着郁金香花纹茶壶，旁边是他喜欢的玛德琳蛋糕，母亲微笑着向他招手，唤他过去。
　　谢鸣谦站在门廊前看着母亲那熟悉的笑脸，一瞬间好像忘却了所有他不愿想起的事，他向着母亲跑去，身体轻盈，仿佛此刻自己只有五六岁，嘴里不由的发出咯咯的笑声，跑到母亲身前，伸手拉住那熟悉的白色裙角，抬头对上母亲的双眼，那双秀丽的丹凤眼里没有熟悉的温柔，只剩下苍凉的恨意。
　　“妈妈？”谢鸣谦愣在当下，诧异的叫出声。
　　“鸣谦，妈妈爱你。”
　　“鸣谦，你爸爸呢？”
　　“鸣谦，妈妈老吗？”
　　“鸣谦，你想和妈妈一起去死吗？”
　　“鸣谦，妈妈想你爸爸了。”
　　“鸣谦，杀了她。”
　　那原本温柔的声音渐渐变得尖利起来，震得谢鸣谦一阵耳鸣，母亲的手狠狠的扣在谢鸣谦那张稚嫩的小脸上，血顺着那白皙的手腕流淌下来，落在谢鸣谦嘴角上，落在她纯白的长裙上。
　　“汪汪。”身后有狗叫的声音，谢鸣谦回过头看到一条黑色的大狗站在他身后，那狗足有一人多高，一片阴影笼罩下来，母亲伸出干枯的手从身后抱住了他。
　　“不要，不要，妈妈，妈妈不要。”
　　谢鸣谦流着泪从梦中醒来，冷汗浸透了身下的床单，颤抖着手紧紧抓住被子，转过头看向落地窗，睡前他没有拉上窗帘，此时正是黄昏时分，太阳西沉，暖黄色的光覆盖在身上，落日的余光没有温度，照在人身上没有一丝暖意，一瞬间竟有些分不清眼前是梦还是现实。
　　这一刻仿佛和世界失去联系，待到黑夜来临，孤独和恐惧终会将自己完全吞没，眼泪从清瘦的脸颊滑落，落进清晰的锁骨里，悄无声息。
　　“哥哥。”门被轻轻敲响，“哥哥吴妈叫你吃晚饭。”门外传来谢璟的声音。
　　谢鸣谦转过头看向房门，那清亮的童声传进来，一种尚在人间的感觉袭来，他呆愣愣的沉默了许久，才抬起手擦掉腮边的泪。
　　“好。”谢鸣谦应了一声，从床上爬起身换上新的居家服推开门。
　　谢璟站在门前，抬头看着眼前的谢鸣谦一身月白色的居家服，衬得人更加清冷，合身的剪裁让他的腰身看起来更纤细。
　　“哥哥，吴妈说你早饭就没有吃一直睡到现在，要我们赶紧去吃饭。”说着谢璟想要牵住他的手。
　　谢鸣谦还有些恍惚，下意识的避开了谢璟伸过来的手。
　　谢璟一怔，他是个敏感的孩子，身边人一个微弱的情绪变化他都感觉得到，垂下手跟在谢鸣谦身后。
　　“我们去吃饭吧。”谢鸣谦笑笑，那笑没到眼底，显得清冷冷的，他没有牵起谢璟的手，他是真的饿了想好好吃个晚饭，所以不想碰到谢璟。
　　走进餐厅时吴妈正在安排人摆着菜，抬头看到谢鸣谦带着谢璟走进来露出欣慰的笑，“大少爷，二少爷，今晚炖了黄芪鳝鱼汤。”
　　谢鸣谦冲着吴妈点点头，伸手帮走在身后的谢璟拉开椅子，自己走到了对面坐下。托着腮看着坐在对面正喝着果汁的谢璟，这是他第一次面对面认真端详着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和谢父一样的剑眉和唇形，不过那漂亮的桃花眼更像那女人一些，这张脸父亲一定很喜欢吧，毕竟没有哪个父亲会不喜欢一个继承自己长相上所有优点的孩子。
　　皱了皱眉，眼神也开始阴暗起来，这时谢璟正巧抬起头对上了他的双眼，一瞬间谢鸣谦收回了目光。
　　“哥哥，下午的时候我和小慧姐姐给幸运洗了澡，我也和爸爸约好了不会放它进来。对不起。”谢璟有些不好意思的开口，那双湿漉漉的大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谢鸣谦。
　　“你不用道歉，那是你的宠物，”谢鸣谦的语气淡淡的，拿着汤匙喝一口汤碗里的鳝鱼汤，奶白的汤上面飘着几颗翠绿的香菜，卖相和味道都不错，正当他打算再舀一勺的时候从碗底捞上来了半个鳝鱼头，那鳝鱼头微张着嘴，眼眶的位置只剩下一个窟窿，咣当一声，汤匙掉回碗里。
　　“哥哥？”谢璟被吓了一跳。
　　“大少爷？”吴妈从一旁走过来拿起汤匙在汤碗中翻动，捞出了那颗鳝鱼头。“不好意思大少爷，后厨盛汤的时候没有注意到，我给您换一碗。”
　　“不用了吴妈，我不想喝了，给我碗面”谢鸣谦吃饭很挑，可以说对于吃饭这件事完全就是视觉动物，不喜欢不好看的东西，本来就不吃肉的他看到这半个鳝鱼头大概这辈子都不想在看到鳝鱼了，吴妈点点撤下汤碗，换上一碗面放在谢鸣谦面前。
　　“哥哥，你要喝我这碗吗？”谢璟把碗推到谢鸣谦面前，他不喜欢喝汤所以这碗他还没动。
　　谢鸣谦摇摇头，吴妈把面放在他面前，换了一套新餐具给他，谢鸣谦挑起面，缓缓开口问道，“小璟，喜欢吃什么？”
　　“喜欢吃牛排、烤鸡、红烧肉、排骨、反正是肉我都喜欢的。”谢璟见谢鸣谦主动问起自己的喜好，心里暗暗兴奋起来。
　　“二少爷喜欢吃肉啊，这可和您小时候不一样，您从小就挑食除了鸡蛋和海鲜，什么肉都不吃”吴妈慈爱的笑了笑，帮谢璟撤掉汤碗换上一碗米饭。
　　“是啊，我不吃肉，我总觉得肉有一种血腥味。”谢鸣谦勾着嘴角，看着谢璟。“小璟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谢璟拿着勺子往嘴里放了一块红烧肉，说起话来有点含糊不清。
　　“因为有些味道，会一直停留在记忆里，一辈子都忘不掉。” 谢鸣谦的语气淡淡的。
　　谢璟不明就里的看着微笑着的哥哥，他没懂这话的意思，只觉得哥哥真好看，他盯着他下巴上的黑色小痣有些发呆，嘴里的红烧肉甜甜的。
　　“你还小，所以不懂。”谢鸣谦笑了笑，放下筷子站起身，碗里还剩小半碗面，“我吃饱了，小璟慢慢吃。”
　　看着谢鸣谦的身影消失在餐厅门外，谢璟又往嘴里夹了一块肉，“吴妈，肉不好吃吗？为什么哥哥不喜欢？”
　　“大少爷挑食。”吴妈温和的笑着，拿着公筷往谢璟碗里加了一颗小油菜。“二少爷也要多吃蔬菜哦。”
　　“好的谢谢吴妈。”谢璟乖顺的把油菜放在嘴里，吴妈笑着摸了摸谢璟的头，又转过脸看向餐厅门外，眼神中涌动着不安。
　　谢鸣谦刚进屋就听见书桌上的手机在响，拿起来看了一眼上面的联系人是陈樾，紧皱的眉才舒展开来。
　　“鸟儿，你怎么才接呢？这两天都干嘛了？吃饭没有？”电话刚接通对面就传来了陈樾经典的老妈子询问，鸟儿是陈樾给谢鸣谦起的外号，小时候两个人一块认字，陈樾偏要指着谢鸣谦名字里的那个鸣字叫鸟，不管好不好听这么多年也就这么叫过来了，用陈樾自己的话说，谢鸣谦就是他心尖尖上的小鸟。
　　“没拿手机，在家，刚吃过。”谢鸣谦不厌其烦的回复了陈樾的所有问题，因为漏掉一个陈樾都会再问一次。
　　“哥给你买好生日礼物了，礼拜一一早就给你拿去。”
　　“你还知道我生日呢，你又死哪去了，你去年生日的时候我怎么对你的？”谢鸣谦走到床边往扩香石上滴了两滴薰衣草精油。
　　“嗨呀，哥不是有急事吗。”陈樾有些不好意思，赶忙解释起来。
　　“算了，你不来也好，年年都是那一套。”谢鸣谦叹了口气。
　　“对了，我昨听说了，你爸把内小的领回来了？”
　　“也十岁了不领回来怎么着？”
　　“你等着，等哥回去替你收拾他。”陈樾义愤填膺的要给自己兄弟出气。
　　“你先回来吧。”
　　谢鸣谦和陈樾是发小，谢家和陈家本来就有合作关系，两家的别墅又恰巧挨在一块，所以两个人从幼儿园就在一起，一直到如今也在一个班里。
　　陈樾从小就没妈，一直就叫谢母干妈，他亲妈是个放荡不羁的人，生下他之后就和个西班牙帅哥浪迹天涯去了，虽说境遇不大一样，但后来两个小孩也算得上同病相怜，惺惺相惜，以至于此冷漠又拒人千里的谢鸣谦，唯独对陈樾与众不同。
　　两人又唠了好半天，约好周一在学校见，谢鸣谦放下电话拿起了床头柜上的相框，那是小时候和母亲的合影，照片中的母亲正当年，怀里抱着三四岁时的自己，两人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笑，他还记得这张照片是父亲拍的。
　　“汪汪，汪汪。”窗外传来狗的吠叫声，谢鸣谦放下手里的相片，走到落地窗边，有车经过那只黑色的拉布拉多正在向着院外狂吠。
　　“幸运，不要叫。”谢璟从前廊里跑出去，抱住了那只狗安慰着，谢鸣谦看着院里的一人一狗，身后是满墙的蔷薇花，心里泛起了恶心。
　　“还不是时候，对吗妈妈？”谢鸣谦转过头看向母亲的照片，轻轻开口问道，没有人回应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