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证道》晏晏十方

7、第七章：

　　9.28晴。

　　傍晚的时候马悠悠把车停在了老橡胶厂小区旁的菜市场。正是晚饭时间，菜市场里人很多。熙熙攘攘的，令马悠悠有了身在人间的切实感受。她随处乱逛，最后停在了一个中年妇女摊位前。

　　这女人看不出年龄，一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皱纹布满。她席地而坐，面前地上铺着一块干净的塑料布，上面摆了些山菜和拳头大小的鹅蛋。她正低头将那些鹅蛋摆放齐整，样子专注，态度虔诚，就像这世上最爱读书的人正把一本最喜欢的书小心放到书架上。

　　马悠悠在她面前做站定，没有说话。她好像一点都没察觉到面前站了个人。手上动作不停，整理完了鹅蛋又开始整理山菜。

　　被人挑拣得乱七八糟的山野菜被她摆齐整，有蔫掉的她便捡出来，并不乱扔，从身后拿出一个干净的小塑料袋，放进去。

　　马悠悠蹲下.身子，盯着她粗糙的手看，语气有点紧张，“只是有点蔫了，放在一起很难察觉。”

　　女人这才抬起头来，好像直到此刻才发现马悠悠的存在。她朝李初九笑，笑容淳朴，带口音，“都蔫吧了，昧心眼子钱咱不赚。”

　　她实在不年轻，可能是常年劳作的关系，脸保养得也不好。岁月过早的爬上了她的脸，脸上皮肤粗糙，但依旧能看出五官生得不错——甚至有些清秀。

　　马悠悠点了点头，“我都包了。”
　　“你吃不了。太多了。”
　　“没事，吃不了的冻起来。”
　　“哦，原来是冻山菜。姑娘我跟你说，你要先抄下水才行啊。你别小瞧这些山野菜，它们可浑身都是宝……”女人说个不停，马悠悠也不打断她。看着她称重量，然后付款，“大姐，我听你说话蛮有水平的。你一定读过不少书。”

　　本喋喋不休的女人居然有点害羞，她将脸上散碎的发丝掖到耳后，声音低低的，“家里穷，我也就是随便看看，都是闺女平时读过的书，随便看看，随便看看。”

　　旋即又抬起头来看着马悠悠，一双眼睛晶晶亮，“俺闺女，虽然俺没福气读书学文化，可是俺闺女考上了大学——华大。华大可是最好的大学了。她学习可好了，又努力又孝顺。她总说毕业以后要坐在华市市中心最高的写字楼里，对，白领。说是白领赚得可多了，到时候俺就不用起早贪黑的吃苦。就不用冒着危险上山采菜。说出来你都不信，去年俺上山采菜时遇上熊瞎子了，差点没死了。上个月俺闺女给俺打电话，说她当上了啥干部——”

　　她垂下头认真想起来。马悠悠却不敢再看她那张脸。女人想了好久，终于想起来闺女到底当
　　了啥班干部，兴奋的要告诉包圆了她所有山菜的女娃，却发现那女娃正跌跌撞撞的挤进人潮，样子有点狼狈。“可真是个奇怪的女娃娃。”女人抑自嘟嘟囔囔。

　　风很轻，刮在马悠悠脸上火辣辣的疼。她不敢看那中年妇女的脸，更不敢听她的声音。她很怕下一刻自己就说出实情——那个令她无比骄傲的女儿，令她觉得生活充满了希望和奔头的闺女，已经死了。

　　马悠悠觉得自己的心一抽一抽的疼，她难以呼吸。她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上的车。坐在驾驶位，她颤.抖着手从手扣里摸出一盒烟，抖抖索索地叼出一根，却怎么也找不到打火机，

　　最终她愤恨的放弃，恶狠狠地拍了方向盘几下，就好像这方向盘是她最大的仇人——马悠悠你可真是个窝囊废，你为什么不敢说出来！自私鬼自私鬼，你凭什么霸占人家的心。

　　那女孩明明有大好前程，可一切却都戛然而止。她的命运本不该是这样的，如果不是因为我马悠悠，她就不会死。

　　马悠悠头一次，彻头彻尾的讨厌自己。

　　在过去无数漫长而无聊的年岁里，马悠悠遇到过无数极度危险的情况。可是仗着她的不死之身她都安然度过，她从来没有仔细想过死亡到底是什么。

　　据说死亡本身并不可怕，可怕的是等待的过程。

　　可马悠悠一度连等待的过程都没有。当一个人不老不死，到底是不是一种福气？
　　一切都变了，就在那个月圆之夜，马悠悠突然就拥有了一颗人类的心脏。她想逃避，可是这颗心时时刻刻强有力的跳动着，提醒着马悠悠，她是个贼。

　　我凭什么剥夺另一个人生存的权利？
　　自从平白得了这颗心，马悠悠没有一刻好过。她深受折磨。她终于找到了女孩的母亲。那个纯朴的中年妇女，马悠悠觉得她那双晶晶亮的眼睛简直就是两把刀。

　　刚刚她差点把事情脱口而出。可是真的说出来又怎么样呢？什么都改变不了。想不到我马悠悠纵横三界六道几百年，依旧有无能为力的时候。

　　她越想越气，气自己，气证道，气黑影人，最后一脚油门飙走。红色马自达一路发出痛苦的呻.吟，像是那女孩在哭。

　　马悠悠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她觉得眼下的情况一团糟。猫妖的事没头绪，自己这颗心还又没地方还，留着又痛苦。

　　马自达一路狂飙，马悠悠也不知道开了多久。最终她把车子停在一处路边摊——卖阳春面的摊子，现在已经很少见了。

　　摊子用苫布围起三面，里面摆放着几张桌子和横条凳。一个年轻女人扎着围裙，正在下一碗阳春面。

　　马悠悠从车上下来，那女人抬头，朝马悠悠笑了笑，“吃碗面吧。”
　　马悠悠吸了吸鼻子，很香。她没说话，径直走进摊位，找了最里面的位置坐下。

　　女人很快就端上了面，大海碗，热气腾腾。说是阳春面其实就是简单的素面，上面甚至连肉丝都没有，只有一点葱花。

　　“有没有酒？”马悠悠问她。
　　女人笑了笑，并没有问马悠悠为何来面摊找酒。她从摊位底下掏出一坛酒，泥封口，样子很古旧。

　　马悠悠怔了怔，女人就微笑，“有缘人喝有缘酒。”
　　马悠悠拍开泥封，酒香四溢。她有一瞬间的晃神。这古旧的阳春面，古旧的泥封口老酒，就像那些古旧的岁月。

　　她抬眼仔细端详卖面的女人，她看起来很年轻，生得风情万种的样子。只是太瘦弱，太娇小。脸色也很苍白，就像失血过多的样子。

　　“我们认识？”马悠悠蹙眉。
　　女人只是笑，没回答。
　　“你为什么请我喝酒？”
　　“因为你是有缘人。”
　　“何为有缘人？”
　　女人没说话，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马悠悠深吸了口气，觉得酒香就要把她熏醉了。她确定从未见过这女人，可是她的话，即便是白痴也能听出，绝不正常。

　　马悠悠闭眼，暗暗用天眼看——眼前的光亮变得虚幻，女人也像蒙上了一层纱。她好像在对马悠悠笑，好像说了什么，一切都变得虚幻。

　　可是，也就只有这些，马悠悠看不出更多。
　　一只温温软软的手搭上马悠悠平放在桌面上的手，马悠悠心一惊，睁开眼睛。卖面的女人正看着她，笑意浅浅，“你不舒服？”

　　马悠悠反手扣住她腕子，脸色一沉，“你到底是谁？”
　　“若谷。”卖面的女人不慌不忙。
　　马悠悠在脑内搜寻她的信息，不记得曾见过这样一个人，可是她的确很不妥，偏偏她马悠悠竟然看不出她真身是啥。

　　“我们认识？”马悠悠手上加大力气。
　　若谷也不挣.脱，只是定定地看着马悠悠，“老相识。”
　　“什么时候的事？”马悠悠不记得。
　　若谷摇头，“你果然什么都不记得了。”她轻松的从马悠悠手里抽.回腕子，声音里居然带着惋惜，“可惜可惜。”
　　“可惜什么？”
　　“我原以为你可以阻止我。换句话说，我本以为你可以成为我真正的对手。”

　　她的话令马悠悠更加摸不到头脑。这都哪跟哪啊，她马悠悠就不记得曾认识这样一号人物。还对手，又不是仙侠剧。

　　若谷没给马悠悠更多胡思乱想的机会，她很快又道，“说实话，我有些挣.扎。在人间界游历这么久，我从来没有这么挣.扎过。”

　　马悠悠闭紧了嘴不说话，若谷又道，“我有留恋。我留恋春花秋月夏雷冬雪”她顿了顿，又道，“可比这些更令我留恋的，是一个男人。”

　　马悠悠依旧没有接茬，只是蹙起眉。果然若谷又说，“相信华市最近闹僵.尸的事，你也听说了。”

　　马悠悠眼皮子跳了跳，声音有点干涩，“有所耳闻。”她盯着若谷，心里千回百转。

　　若谷坐在马悠悠对面，提起酒坛子，为马悠悠倒了满满一碗酒。酒香立刻在四面八方铺开，若谷叹气，“别浪费了好酒。这酒已经几百年了。”

　　“所以你今天特意在这等我，不是专程为了和我喝酒叙旧吧？”马悠悠目光灼灼。

　　若谷笑了笑，“我已经去过003。可惜——”马悠悠豁然起身，想了想又坐下来，她将那碗酒一仰脖灌下去，只觉得一条火线从嗓子眼一路燃到肚腹，“好酒。”马悠悠长舒口气。

　　“你一点都不紧张？”她的样子反而令若谷脸色变了变。

　　马悠悠身子前倾，凑近若谷一点，微笑，“我为什么要紧张？”她顿了顿，又补充道，“猫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