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证道》晏晏十方

6、第六章：

　　既然有人类就有悲欢，而这个世界上听到最多悲欢的地方，一定是医院。有人说，医院的墙听到的祷告声远比教堂里多。

　　林国华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挂着淡淡的笑，他并不帅，也不再年轻。他的脸上甚至布满了褶皱，无论是嘴角的木偶纹还是眼角的鱼尾纹，无论是下垂的面颊皮肤，还是鼻翼两侧的法令纹。每一处都在彰显，这个男人早已不在年轻。

　　他曾经明亮的眼睛开始浑浊，但是目光依旧很温柔。若谷看着病床上的林国华，就像之前许多次一样，将自己的手指钻进他的掌心。

　　她鼻子发酸，可却没有哭。她甚至还笑了笑，“是啊，如果可以的话，我也想和医院的墙说说话。”

　　“说什么？求林国华不要死？傻姑娘，林国华总会死的，他会老，会死。但他一直爱着若谷。就像二十年前一样。”

　　若谷的眼泪终于冲出眼眶，原来眼泪真的是咸的。她伸手轻触眼角的泪，就像第一次看到这液.体，满脸的好奇。

　　林国华又笑了，她总是令他觉得这世间无比值得留恋。可是，他就要死了。

　　嗬，说来奇怪，有的人不想活却总是死不了，有的人想要活上天却不再给他机会。“若谷，别伤心。人总会死的。我只是希望，只是希望我死了以后，你不要留恋这里。回不空山去吧。”

　　若谷将脸埋在他胸口，林国华感觉到了她的泪，他的胸前已经湿了一大片。唉，这世间两样苦——生离。死别。

　　伏在他怀里的若谷很瘦弱，看起来那么娇小。可她再度抬起头来的时候，娇小的身体却好像充满了难以言说的力量。她的目光灼灼，好像下定了某种决心 ，“国华，我不会让你死。一定不会。”

　　九月中旬的华市气温很不稳定，忽高忽低。马悠悠坐在书房的窗前托腮出神，从这里可以看到不空山，遥遥的，说近也近说远也远。

　　据说不空山是天下第一灵山，如果在山上修炼就可以事半功倍。可是马悠悠从未踏入过不空山一步。如今她遥遥的看着云遮雾罩的不空山，心底起了某种悸动。

　　聒噪的狐媚子早已经走了，阿昌像是很不喜欢她，每次不到不得已都不愿和狐媚子相见。他总是在狐媚子来的时候躲起来。马悠悠也不想追究阿昌又躲去了哪，反正只要他不惹祸就是好的。

　　惹祸，提起惹祸马悠悠就心塞。她与狐媚子交好的年岁比收服阿昌的年岁还要久，可是这么久以来每次都是马悠悠帮狐媚子擦.屁.股——她总是惹祸，大大小小的祸事。马悠悠曾发誓狐媚子早晚把自己折进去。

　　这猫妖的内丹有多珍贵啊，怎么可能无缘无故就捡到，狐媚子一定隐瞒了什么。她只说这只猫妖之前曾在不空山修炼，说起来她们还有一面之缘，而二十年前猫妖下山人间游历，自此狐媚子就没见过她。

　　据狐媚子说，那夜她也不敢确定那只丢了内丹的猫妖到底是不是她认识的猫妖，她唯一可以肯定的是，这两只猫都是一身漆黑毛色。

　　这也太扯了吧。马悠悠在心底骂狐媚子一万句不靠谱。再说了，捡到就捡到了，找她马悠悠有什么用？难道还要她拾金不昧将内丹交给警察叔叔？！

　　想到这马悠悠又在心底骂了狐媚子一万遍。她自己的事已经一团糟，偏偏狐媚子又来捣乱。

　　中午的时候阿昌端来了蛋炒饭，马悠悠没心思吃。她只是问阿昌，“今天有什么大新闻么？”
　　“没有啊。”阿昌摇头。马悠悠叹口气，她也不知道她到底在等什么。

　　对了，这么等着也不是办法，不如化被动为主动。于是马悠悠穿衣服下楼，开着她的破马自达到了电视台门口。

　　电视台今天不知道有什么节目，马悠悠刚停好车就看到一大群姑娘拉着条幅，戴着兔子耳朵灯等在大门口两旁的街道上。

　　她们人很多，却秩序井然。焦急的等待着，每一张年轻的脸上都洋溢着幸福和期待。马悠悠眼尖，立刻发现了那条幅上的名字是张一一。

　　嗬，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马悠悠暗喜。可下一秒她的心就沉到了太平洋底。条幅上不光有字还有照片，那张一一名字上的照片是个帅哥，可他不是马悠悠见过的张一一。

　　马悠悠怔住，装作小粉丝的样子混进女孩们的队伍中，一脸花痴的问身旁一位举着灯牌的姑娘，“哥哥到了么？”她心里一阵恶寒，她还从没叫过谁哥哥呢。

　　灯牌女孩看了一眼马悠悠，态度亲昵，“没呢，你来得刚刚好。前线站子说哥哥今天坐的是辆白色的车。”

　　“啊，是么。太好了。”马悠悠脸上挂着笑，心里却不放晴。张一一怎么变样子了？她一定要亲眼确定一下，此张一一是不是彼张一一。

　　谁知这一等马悠悠和女孩们就从午后直等到暮色四合，女孩们半点都没有累的意思，甚至在每一辆白色的车子经过的时候都要兴奋的大喊，“张一一，张一一。”

　　马悠悠不追星，但她尊重所有的各人爱好，只要不触犯法律和公序良俗，其余的，她可没权利管。

　　健康的追星就像喜欢钓鱼，喜欢画画……所有的爱好一样，可以给人力量。当然，洗脑式歇脚不算。

　　马悠悠觉得到底自己年龄大了，站了大半个下午就腰酸腿疼，这在以前是绝对不可想象的。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最近身体越来越差，差得就像个凡人。

　　她的心咯噔一下，眼皮子跳了跳。正想往深了琢磨，偏此时耳朵差点被震聋，“啊啊啊啊啊啊啊，哥哥。”

　　全场鸡叫就像掉进了养鸡场。马悠悠顾不上捂耳朵，她只是追随着人潮，涌向缓慢开过来的一辆白色小轿车。车窗是摇开的，之前举灯牌的女孩兴奋的冲马悠悠喊，“哥哥心里有我们，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一定会摇开车窗的。”

　　她冲过去，脸上挂着青春的眼泪。马悠悠站在原地，她并不是被姑娘们火热的青春感动，她只是从开着的车窗里看到了大明星张一一的脸。

　　不是，不是他。

　　人潮汹涌，马悠悠站在原地，大明星张一一不是那夜的张证道，不是马悠悠认识的张一一。她好像走进了一个迷局，或者是一个幻境，所有的人和事都是真真假假，唯有心跳，是真的。

　　“很热烈吧。青春。”有一把温柔嗓音在马悠悠身后响起，她浑身一抖，豁然回首，果然目光与他的目光在半空中寂寂相交。

　　他的眼中满含笑意，那么美那么温柔一双眼，水漾漾的，闪着波光。他穿一身中式长袍，玄色。露出一点白领子，细细两截白袖口。有风吹过衣袂翻飞。

　　暮色四合，今晚夜色温柔。马悠悠怔怔的看着不远处的证道，人潮汹涌，却好像只有她发现了他。可是下一刻，他就不见了，就像他出现的时候一样，那么的猝不及防。

　　夜色温柔。第一颗星子升上如墨苍穹的时候，灰河河堤上坐着一对小情侣。俩人交颈，夜色轻柔，月色轻柔，就连风都轻柔。

　　可是轻柔的风送来的却不是花香，而是血.腥.气。

　　如果你绕到他们的前头，就会发现那对小情侣中的男孩子瞪大了眼睛，一张年轻的脸上满是惊恐。他已经永远定格在这一刻。而他的脖颈上有两个孔洞。

　　孔洞并不大，像是什么动物咬的。也可能是，僵尸。

　　华市出僵尸了的消息不胫而走，人们人心惶惶，家家户户晚上早早的关门闭户。女孩们也不出去泡吧约会了，男孩们也不到处乱逛了。

　　听说华市这僵尸是随机无差别杀.人，听说受害者的死.状很惨——除了脖颈处的两个血洞，周身找不到任何外伤，可是每个受者全身的血都没有了。

　　“吸血鬼啊，只有吸血鬼是这么干的。”
　　“是啊，我也看过电视，就是那个和僵尸有个约会的，里面的僵尸吸血就是这个样子的。”
　　“不会真的有僵尸吧？”
　　“怕啥，僵尸不会白天出来的。据说僵尸怕阳光。”|
　　“少扯，我看的电视剧里僵尸进化得不怕阳光。”
　　“这么说白天他们也会出来？呀，好可怕。快回家回家。”

　　几个人边说边从马悠悠身旁走过。马悠悠很想挠头——今年我可真是流年不利，先是遇到个莫名其妙的证道，接着又是猫妖又是僵尸——

　　呃，有没有一种可能，所谓的僵尸就是猫妖？

　　马悠悠灵光一现，看来不得不再去一趟003小组了。

　　傍晚的时候马悠悠从003小组出来，她拖着疲惫的身体朝家走。她现在需要冷静，冷静的消化一下刚刚看到的。

　　不是僵尸，马悠悠可以肯定。虽然失.血的样子很像僵尸干的。那么小的孔洞，不是人类牙齿留的，也不是僵尸，而是某种动物。

　　狗？或者猫？蛇咬的不是这样子。

　　如果是猫妖，这只猫妖到底在干嘛？马悠悠不由想起了狐媚子那天说的话——她曾捡到一只受伤的猫妖的内丹——难道是以血养丹？

　　华市第一人民医院，林国华接过若谷递给他的一碗汤药——药色黑沉，带点微苦。他明知道现在他的身体任何药物都将不起作用，可为了安慰若谷，他还是仰头一口喝了下去。

　　所谓病急乱投医，可以理解。

　　他只是没有想到，这看似普通的一碗汤药喝下肚后，他的五脏六腑竟如若火烧，而一张脸更是涨红。

　　林国华瞪大眼睛看着若谷，他不相信若谷会害他。若谷脸色依旧苍白，她看着林国华，语气坚定，“国华，为了你我愿意做任何事。我只想你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