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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二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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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板房静悄悄的立在夜色之中,如果不仔细看就会忽略它。
说来也奇怪,我们总是会忽略生活中许多细节。等到我们再想起,一切都已晚了。
马悠悠不记得自己上次来的时候看到过这间木板房。它看起来那么小那么破旧。那里面住着谁?
想到这个问题的时候马悠悠没来由的有些紧张。她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那位口口声声说是自己亲娘的女人。
说实话,马悠悠对她没感情。除了第一次见到那张脸上布满的疤痕有点触目惊心甚至恶心以外,马悠悠对她无悲无喜。
再过去漫长而孤寂的人生中,她从来没有出现过。甚至没有丁点消息。如果你对一个人还存在着爱或者恨,那么就代表你从没有放下过。
无爱无恨,甚至内心毫无波澜,才是彻底放下。
马悠悠觉得自己彻底放下了很多事和很多人。比如,自己的亲娘;再比如,张政道。
雪越下越大,张政道在此时伸出手去,推开了紧.闭的木板门。木板门在静谧的夜色中发出一声细细的呻.吟,向他敞开了心扉。
里面很黑,从马悠悠这个角度,什么都看不到。
她耐心的等着张政道迈步进门,然后看着屋子里亮起了一线微光。当然不是电灯,马悠悠推测,那光亮应该来自于张政道手里的蜡烛。
他还真像个来自遥远的时代的古人。马悠悠苦笑。又等了一会,她才轻手轻脚的走到木板房前。弓着腰身,透过虚掩的门朝里看。
这个角度,有点看不清。
马悠悠调整角度,终于看清背对着她的张政道。他半蹲着身子好像正和谁说话,也许只是在给谁灌药?
马悠悠迟疑了。难道阿九病了?不会不会,身为魔族少主,如果她病了,三界六道一定会有消息传出。
那他这副样子,到底在干嘛?
人最怕的不是已知的,而是未知的。
马悠悠越是看不到越是心乱如麻。她大了胆子伸手轻轻推门。门发出“吱呀”一声低吟,吓了马悠悠一跳。
幸亏张政道全神贯注,好像压根没听到。
马悠悠暗抚胸口,压了压惊。她定睛细瞧,终于看到了被张政道挡住的人是谁。
不看不要紧,这一看马悠悠再也耐不住性子。她索性一把推开门,几步窜过去,一下揪起张政道。
她的力气大得惊人。正全神贯注的张政道差点被她甩个踉跄。
“悠悠。”张政道似乎有些意外,却不是很吃惊。
马悠悠定定的看着地上躺着的那个人,脸上的表情很不好,“韩燕?!”
的确是韩燕。那个失踪了的女大学生,那个被马悠悠占了年轻的心脏的韩燕。
“我以为她死了。”马悠悠吸吸鼻子,觉得自己百感交集,好像要哭。
韩燕比死好不了多少。她仰面躺在地上,瞪着一双无神的眼睛,看着天花板。她就像个活死人。她的身旁放着一个焖烧罐,里面冒着热气,应该是一些补养的汤汤水水。
刚刚张政道就是在给她喂这些汤水。
“你为什么一直瞒着我?她没有死,她还活着。”马悠悠嘴唇颤.抖,她觉得自己浑身都在抖。
张政道看着马悠悠,欲言又止。
“有话直说。”马悠悠强压自己的情绪。她说不清此刻的自己是高兴还是不高兴。是惊讶还是意料之中。
张政道垂眸光凝视着自己的脚尖。他穿着一双软底布鞋。即便这么大的风雪,他却好像一点都不冷。
他好像活在另一个世界,另一个只属于他自己的世界。
“悠悠。”张政道艰难开口。马悠悠愤怒道,“你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张政道抬眸,眼中有某种情绪,“悠悠,不是我瞒着你。这是,我怕——”
“你还是个男人么?是个男人就别吞吞吐吐。到底你在怕什么,到底你在瞒什么?因为她么?你怕她?”
张政道摇头,他当然知道马悠悠说的是他师父。
“那你就告诉我实话。”
“悠悠,我如果告诉你,其实现在的你有能力将这颗心还给她。她可以从活死人的状态中回来。可是你会彻底失去神识,失去对自己的认知,变成个彻头彻尾的大魔王。你该怎么办?”
将这些话说出来,张政道好像解脱了。他痴痴的看着马悠悠,声音好像很遥远,“悠悠,我不能失去你。”
这几个字好像用尽了他全身力气。说罢张政道就像浑身脱力似的,整个人靠住墙,脸色惨白。
马悠悠感觉到了他的恐惧。在很多很多年前,她亲眼看着最好的朋友死在面前的时候,也是这种状态。
那时候她觉得整个世界都不存在了,一切都变得没有意义。
“悠悠,我不知道到底应该怎么和你说。就当我自私,我不想失去你。哪怕现在的你早已忘了我们的过去。可是,只要你存在,我们就有希望。”
张政道眼中蓄满了泪,他长长的睫毛扇动着,一滴晶莹的泪珠自眼内滚落,挂在了下睫上,又摔落到地上。
他哭得像个孩子,真正的无助的孩子,“悠悠,你能不能为了我,自私一回?”
他说得那么可怜,样子几近乞讨。可是马悠悠眼前不停闪现着白白的雪地上那些红艳艳的血。韩妈趴伏在地的样子,她的白发被风吹动的样子。
阿昌被自己吸..食时最后那个眼神,市医院百鬼发出的悲鸣,林国华最后留下的恶毒的诅咒:你马悠悠一定会成为最大的魔王,你会亲手杀死自己最爱的人。
最爱的人?马悠悠抬眼看向无助的张政道。她突然发现自己对他,做不到无悲无喜。
红妆,扁舟,星河,摇晃的小舟和那些细细密密如流水般的日子。如果在这破烂的人世间还有个人值得留恋,那么一定就是他——张政道。
马悠悠眼前出现了他惨.死在自己血.痕剑下的样子。马悠悠不敢继续想下去。她的目光转向活死人一样的韩燕,又想起了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青春洋溢的样子。
卖烤鸭的大叔,韩妈,她的室友。那么多人嘴里眼里的好孩子,难道就要一辈子成为一个活死人么?
马悠悠的手艰难的抬起,放在自己心脏的位置。闭上眼,她听得到从里面传出一下一下有力的跳动的声音。
这颗心本就不属于她马悠悠,物归原主有什么错?
马悠悠不高尚,但马悠悠不会随便将别人的东西占为己有。
她的手开始用力,一点一点加大力度。她最后看了一眼张政道,朝他笑了笑,“张政道,我马悠悠爱上你了。”
我马悠悠可真是个自私鬼啊,就让最好的马悠悠永远留在你的记忆里。就让那个饮血啖肉的大魔王,被天下间正义之士联手消灭吧。
一颗火热的跳动的心已托在马悠悠掌心。她的神识开始消散,在神识彻底消散之前,马悠悠用尽全身力气,将那颗跳动不停的年轻的心脏打入韩燕体内。
物归原主吧。从此世间再无马悠悠。
如果一个人神识已灭,那么是不是就代表,她不存在了呢?
马悠悠在神识彻底消散之前,这么想到。
雪已经停了,天地间一片寂寞凄清。风将大开的木板门刮得发出一阵阵悲鸣,就像在为谁唱着挽歌。
老城的灯光已经熄灭了,夜已深。
在这深深的夜里,深深的夜色深处,一阵均匀的脚步声响起。
那脚步很慢,很有力。一下又一下,决不会停。就好像哪怕宇宙毁灭,也无法阻止她的脚步。
马阿九从夜色深处走来,在木板门前站定。她看着屋子里还未苏醒的韩燕,和已经失去意识的马悠悠,语气淡然,“你做得很好。”
她当然是在对张政道说话。本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般的张政道立刻起身,整理好衣衫角。垂着头走到她面前,恭恭敬敬的叫了声师父。
他们没在多说一句话。马阿九转身重又走进夜色深处。她就像个最恐怖的梦魇,令人永远都不会醒来。
夜色深深。走在暗夜中的马阿九那张布满疤痕的脸上慢慢爬上一丝笑意。
她很想笑,大笑。于是她就突然站定,大笑了起来。她笑得弯下了腰,笑得流出了眼泪。那么多的眼泪,都是他欠她的。
华阳上仙,你看到了吧,你看到了吧!你的女儿她死了。从此以后这世上再无马悠悠。华阳,华阳你看到了吧?你费尽心思阻止的,终是阻止不了。
这三界六道,从此将开启新的篇章。而你的女儿,就是这七星连珠带来的天降大劫。
马阿九拼命的笑,笑到后来眼泪几乎流干。然后她就开始干呕,不停的干呕,几乎要把胃液都吐出来。
她疯狂的仰头看天,指着那漆黑的夜幕,声嘶力竭,“华阳你看到了么?这些都是你欠我的。你欠我的!”
一道闪电划破漆黑苍穹,轰隆隆的雷声响彻在这个寂静雪夜。
九重天上,一卷泛黄的纸书自手中跌落,掉在了莲花池里。池中仙气缭绕,一只并蒂莲花花开两朵,在水面上摇曳生光。
一个身着玄色长衫的男人背负着双手,目光遥遥。他轻轻的叹了口气:“该来的,还是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