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证道》晏晏十方

13、第十三章：

　　华市地理位置偏北，在十一月中旬的时候，就已经下了第一场雪。

　　雪从半夜开始下，起初只是细细密密，到天明时，细细密密的雪却已经铺撒了满天满地。

　　已经早上七点，天还是阴沉沉的。马悠悠吃了阿昌为自己准备的牛奶、煎蛋，托腮坐在窗前发呆。

　　她最近体力越来越差，感觉自己越来越像个正常人。猫妖的事没有头绪，她好像突然凭空消失了一样。马悠悠断定她不可能就此收手——如果她需要血，那么一定会再次犯案。只是凭自己眼下倒退的法力，就算猫妖再次犯案，她马悠悠也是素手无策。

　　003小组依旧老样子，总有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事要忙。阿昌也还是老样子，每天除了看电视玩游戏就是吸收月亮精华，马悠悠觉得阿昌虽然很懒惰，想要超度的意愿也不强，但毕竟年头在，只要再过个十几二十年，也许一个机缘之下，阿昌就得以离开这个人间。

　　狐媚子到处飘，最近没消息。马悠悠本也没期待她太多，这人生来无根，就像浪子永远也不会为某个人停留一样；虽然马悠悠很重要，但是狐媚子还是更喜欢满世界游荡。

　　每个人都是老样子，只有马悠悠不一样了。

　　不止是身体，马悠悠漫长而孤独的生命中，多了一个人——张政道。
　　马悠悠也说不清现在他们是什么关系，她只觉得这个人不烦人，甚至还令她寂寞的一生变得有趣。何况他做饭好吃，人又温柔，优点一大堆，缺点目前还没找到。

　　如果硬要说缺点的话，也许就是执着吧。

　　某次马悠悠只是顺嘴说去某某处看场电影，结果这货就从天黑等到天亮。很不巧那晚上马悠悠先是手机没电，充好了电打开才发现这货的未接来电——居然足足有三十个——马悠悠很想嗤之以鼻，这货又不是不会飞天遁地，真的这么担心就不会来看看——也不知道这货是呆还是痴，或者就是单纯的一根筋。

　　还有一次俩人去红妆那儿对饮闲聊，聊着聊着某一个观点不和，马悠悠那几天心情很烂，于是一甩袖子转身就走，还不忘扔下一句——最近别来找我。——这货便真的好几天没来找马悠悠。

　　要不是后来马悠悠又去红妆坐船看星河遇到了这货，恐怕他真的要和马悠悠老死不相往来了。

　　马悠悠有时候真的不知道这人的执着是缺点还是优点。

　　雪已经停了，马悠悠看着窗外一天一地的银白，回头对就快钻进电视机里的阿昌说，“阿昌，我出去一下。”

　　阿昌头也没抬，“啊”了声算是应答。马悠悠套上抓绒卫衣，抓绒牛仔裤，想了想又套上棉服，“我没带钥匙，阿昌你别到处乱跑。”

　　“啊。”阿昌答应一声，这才看到马悠悠的打扮，就咦了声，“悠悠姐，这不像你啊，过去你可是宁可冻掉一条腿也要美的典范，怎么才十一月就穿这么多。”

　　“滚蛋，看你的电视去。”马悠悠当然不能和这个小鬼说实情。阿昌朝她吐舌头，转头继续钻研你情我爱的狗血电视剧去了。

　　马悠悠蹬上雪地靴，关门下楼。乍一打开楼道门，只觉得大股冷风直往脖领子里钻。她不由缩了缩脖子，暗恨自己下来时忘记戴毛线手套。

　　马自达还没换雪地胎，于是马悠悠决定步行。她先是站在楼下的花坛前深吸口气。

　　空气中带着凛冽，风很冷硬，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在割。但是这样的天气莫名的没有污浊之气，令人从喉咙口直到肺都觉得清清爽爽。

　　马悠悠踏着薄薄的一层雪，往韩妈家走。

　　她想去看看韩妈，事实上最近她有事没事都往韩妈家跑。她马悠悠从没见过自己的亲娘，可是韩妈那么亲切，虽然她大多数时候都糊里糊涂的把马悠悠当成韩燕，令马悠悠清楚，现在她所得到的所有爱都是假的、虚幻的，建立在她是韩燕之上；可马悠悠明知道是假的，还是贪恋这片刻的温暖。

　　凭什么别人都可以和父母撒娇，而我生来孤独。

　　哪怕只是虚幻的，那么也让我尽情享受这份虚幻吧。无论多久，多一天就是多得到一天。

　　鞋底踩在细细的雪上，留下一个个脚印。毕竟是初雪，华市还没到最冷的时候，这场雪注定留不住。

　　马悠悠一路走一路胡思乱想，拐过前面那个绿邮筒，小胡同的尽头就是韩妈家。她在胡同口站定，看到对面街上开了家山珍店，于是过道给韩妈买了不少□□油——听人说□□油大补，韩妈身体不好，这些□□油够韩妈喝一冬天的了。

　　她付了钱后看着□□油心里想着韩妈一定又做了好吃的在等着她，韩妈每次都好像对她的脚步声特别敏感，还不等马悠悠敲那扇大铁门，韩妈已经过来给她开门了。

　　想到韩妈的笑脸和热腾腾的饭菜，马悠悠脚步也变快了，她几乎小跑着过道，进胡同，嘴里喊着，“妈，妈，我回来了。你看我给你买的什么。”

　　很奇怪的是，今天韩妈没有给马悠悠开门，她没有等在门边，甚至那扇大铁门居然关的紧紧的。

　　马悠悠皱眉，心底有不详的预感，又一想，不会，韩妈只是个失去了女儿的可怜人，她没招惹谁，不至于。

　　心却狂跳不停，马悠悠举起手敲门，分明看到自己那只敲门的手再抖，“妈，妈，听到没有？妈，妈！”她越叫越失控，越叫心里越没底，干脆后退几步抬脚就要踹门。

　　刚要踹门，“吱呀”一声，紧闭的大铁门开了，迎面出来一个人，面色铁青，看起来神情很不自然。他看到马悠悠立刻垂下头去，就像做错了什么事一样。

　　“证道？你怎么找到这的？你来这——”马悠悠等不得张政道回答，她心底那不好的预感已经蔓延扩散。她一个箭步冲进门去，立刻闻到了血腥气。

　　一塑料袋□□油掉在地上，马悠悠倒退几步，身子靠住铁门，心都凉了。

　　院子里，雪白雪白的地上横躺着个人。那是个女人，女人满头白发看不出年龄。她的白发在白雪地上，脸朝下，有血缓缓的流淌着，从她的头下。

　　“张政道！”马悠悠几乎歇斯底里，她就像头暴怒的母狮，一把抓住张政道的衣服前襟。张政道没有挣.扎，甚至没有躲。他只是垂眸光看着满地的白雪。

　　“你看我，张政道，你看着我的眼睛。”马悠悠一个字一个字说道。
　　张政道抬眼，从她的眼中看到两团怒火，他想要再次垂下眸光，可是马悠悠嘴角已经留下一丝血来。

　　张政道心一惊，“悠悠。”
　　“别叫我悠悠，你不配。”马悠悠咬牙切齿，她顾不上自己嘴角的血，只是恨恨的问他，“张政道，我马悠悠今生是不是欠你的？”
　　张政道摇摇头。
　　“那我马悠悠是不是上辈子欠你的？”
　　“没有。”
　　“那我问你，你接近我到底为了什么？”
　　“悠悠。”
　　“我说了你别叫我悠悠。因为你不配。张政道，既然我马悠悠与你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为什么你要亲手打破我所有的幸福？”

　　“悠悠，你知道，韩妈她是不清醒的。”
　　“那又怎么样。”
　　“她对你好只是因为她以为你是韩燕，如果她发现你是那个拿走了她女儿的心的凶.手，她会怎么对你。悠悠，你的幸福，是假的。”

　　“就算是假的又怎么样。”马悠悠哭出来，“就算是假的我也想要。哪怕只能维持十天，二十天，一年，两年。可我就是想要，我也想和别人一样，有妈疼。不行么？是不是这样也不行？”

　　张政道不说话，马悠悠无力的放开揪着他衣襟的手。她身子一软，靠着铁门滑坐在雪地上，放声痛哭。

　　马悠悠实在有太多委屈，可是她从来都不知道应该和谁说。人人都觉得她是个坚强的女人，可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坚强都是被逼无奈。

　　“我不知道我是谁，我不知道我从哪来会到哪去。哪怕是狐媚子，哪怕是阿昌那样的小鬼，都有个来处。可是我没有。我只知道自打我有神识以来我就是个满级强者。我法力无边，我长生不死。可是我没有亲人，没有父母，我什么都没有。我连我儿时的记忆都没有。”

　　她曲起双腿，环抱着双膝，就像个真正无助的小孩子一样，哭得更大声，“我只是想要像普通人一样，有个家，有个疼爱我的妈，怎么了，我错了么？是不是这样也不行？你们都当我傻子，都当我什么也不知道。可是张政道，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算盘。从你接近我的那天开始，我就知道你一定带着什么目的而来。”

　　马悠悠抬起泪眼看着张政道，那样的目光使张政道如万箭穿心，“你对我的所有的好都是装出来的。我从来就不相信男女之间有纯粹的友情，我也不相信你会对我一见钟情。张政道，你平白放在我体内的这颗心令我更像个普通人，也逼迫我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张政道脸色惨白，他怔怔的看着马悠悠，样子比马悠悠更痛苦。他嘴唇蠕动刚要说什么，就听院子里凭端响起了一道闷闷的声音。

　　那声音雌雄难辨，“不怪他，要怪就怪我吧。我的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