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证道》晏晏十方

12、第十二章：

　　马悠悠当然没有孩子可以还给她，她能还的，只有自己体内那颗不停跳动的，年轻的心脏。

　　她想要撤回手，可是那样一双充满乞求和期待的眼睛，令马悠悠不忍心。她鼻子发酸，觉得眼中有液.体要夺眶而出。马悠悠深吸口气，仰头，强行把它们留在眼眶里。

　　“嗯？你看到没有？燕子，我的孩子。她长这么高，笑起来嘴角一边一个小梨涡。她最孝顺了，她说要接我去享福，给我买大房子大汽车，吃大餐厅。不让我再上山，上山，我为啥要上山？燕儿，我的燕儿呢？”

　　女人陷入了一种癫狂状态，路过的行人都躲着走，看她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真正的疯子。马悠悠再也忍不了，她反手握住女人的手，低低叫了声，“妈。”

　　女人抬起那张失神的脸，一双眼中好像突然就有了光，马悠悠又喊了声，“妈，天黑了，咱回家。”
　　“回家，回家，对，咱回家。”女人看着马悠悠，突然一把抱住她，“哇”的一声放声大哭起来。

　　马悠悠没有躲，也没有安慰，她只是任由女人抱着她哭得昏天黑地。她身上的衣服早已经被泪水打湿，怎么会有那么多的泪？一个母亲，恐怕拥有这世界上最多的眼泪吧。

　　马悠悠鼻子发酸，嗓子眼里很疼很疼。她迟疑着，犹豫着，终于伸出手去，抱住了女人，“妈，我饿了。”

　　天下间为人母的，可以忽略任何话，唯独一句话不能忽略——她们最听不得的就是：“妈，我饿了。”

　　“走，这就回家，妈给你做你最爱吃的，贴大饼子，熬豆角。”女人笑得眼角的褶子都要开了。马悠悠任由她紧紧的抓着她的手，和她一起往夜色深处走。

　　她抓得那么紧，就好像生怕一松手马悠悠就消失了，一切就都成了一场梦。

　　韩燕的家在远离市中心的大洋屯，小院里养着鸡鸭，干净的瓦房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只是房子里冷冰冰的，没有人气。

　　马悠悠看着冷锅冷灶，女人立刻说，“燕儿，妈一个人挺好的，一天三顿饭都有吃，没落下。妈听话，你嘱咐妈妈的话妈没忘。妈这就给你做饭，这就生火。”

　　她原地转圈，两只手扎撒着，好像不知道应该先干嘛。马悠悠拉住她的手，“妈，闺女刚学了几道菜，不如这顿饭我做。”

　　“怎么能让你做饭，不行不行，”女人连连摆手，马悠悠就说，“妈，我不是说了让你享福么。今晚你就提前享享福。”
　　她拉着韩妈进了里屋，把她安顿在炕上。然后回厨房生火做饭。马悠悠之前没生过火，可她却驾轻就熟，想来是那颗本属于这里的心的功劳。

　　她炒了个鸡蛋，炖了鱼，又拌了个凉菜，最后从厨房柜子里翻出几个拳头大小的鹅蛋，一切两半，摆盘。

　　四个菜一一端上桌，马悠悠轻手轻脚，看到背靠着炕柜的韩妈已经睡着了。她将饭菜罩好，搬了个小板凳轻轻挨着炕沿坐下。屋子里的灯光有点暗，黯淡的灯光照着韩妈的满头白发——原来真的有人会一夜白头。

　　马悠悠想了又想，终于鼓足勇气伸出手来，轻轻的触.摸韩妈的白发。指尖触碰到那些白发，马悠悠的心底泛起浓浓的伤感来。

　　她从没体会到这种感觉，从她有神识以来，她就没见过自己的阿娘。她是个孤儿，无父无母。她好像生来就是个成年人。一度马悠悠以为自己和孙猴子一样，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原来有娘的感觉是这样的。马悠悠细细轻轻的摸着那些白发。她已经足够轻，可韩妈还是醒了。韩妈腾的一下坐起来，慌慌张张的拢头发，“闺女你瞧妈，怎么就睡着了。”

　　说着话就穿鞋下地，看到桌子上的菜，韩妈差点哭了，“闺女，妈想吃你做的这口饭都快想疯了。”

　　马悠悠按着韩妈的肩膀让她坐下来，给她盛了一碗饭，递过去筷子。然后自己拖过椅子，挨着韩妈坐下。

　　“闺女你咋不盛饭？”
　　“妈，我不饿。”
　　“学习那么累哪能不饿。吃鹅蛋，你小时候可馋鹅蛋了，可那时候咱家鹅少啊，每天就下那么几个蛋。你每次都哭着闹着要吃。”

　　说着话递给马悠悠半个鹅蛋，马悠悠接过鹅蛋，只觉得有千斤重。她努力在脸上摆个笑，终于失败，“妈，我吃，我吃。”

　　一碗饭递到了她手里，马悠悠端着碗，眼眶里之前那些忍回去的液.体，终于流了出来。
　　原来眼泪，真的是咸的。

　　市中心天台，下午一点。

　　王志哭的时候晓晓心里很烦，她最看不得的就是王志哭，可明明是自己惹得人家哭了啊。

　　“真没用，除了哭就是哭，你还会点啥。”晓晓今天约王志来为的就是谈分手。

　　王志一把拉住了晓晓的手，“晓晓。”话再也无法说下去。
　　晓晓挣了挣，挣不开，“放开。”
　　“我不放。”
　　“那你说爱我。”
　　“我，我说不出来。”
　　“那你就是不爱我。”

　　晓晓甩开王志的手，却被他一把揪住外衣下摆，晓晓看他，他涨得脸红脖子粗，偏偏就是说不出口。

　　“王志，咱俩分手吧。”晓晓看着王志的手，后者的手在微微颤.抖。

　　“咱俩不合适。我知道你是个好人，老实人，可是你给不了我想要的生活。王志，你会找到一个好女孩。我，我配不上你。”

　　“我不让你走。”王志憋了半天，只闷出这么几个字来。晓晓更烦了，她觉得王志真的很爱她，她也很爱王志，可是爱情不能当饭吃。要是结婚就得生孩子买学区房，养活四个老人等等等等，他一个月薪三千的老实男人，凭什么支撑起一个家。

　　妈说的对，开药店的小子虽然个头比自己还要矮一点，可是他有钱，他可以给晓晓一个美好的未来。

　　“大志，你放手。”
　　“我不放。”
　　两个人僵持着，一阵风吹过楼顶天台，带来了许多飞沙。两个人等风消沙落才睁开眼，就见天台水箱顶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很娇小，脸色苍白，就像失血过多的样子。可是她很美，风情万种。也不知她在那儿坐了多久，满脸看热闹的表情。

　　两人有些呆了，王志立刻发声提醒，“小姐，很危险。快下来。”
　　女人没有应声，两条美腿晃荡着，看起来很悠闲。
　　王志和晓晓互望了一眼，觉得这女人看起来有点不妥——她不是要自杀吧？
　　“你有什么想不开的，万事好商量。”王志是个热心肠的老好人。
　　女人勾头瞧王志和晓晓，“你们两个要分手？”
　　晓晓皱眉，有点不高兴，“偷听别人说话是不好的行为。”
　　女人不置可否，她一双眼看着王志，“你爱她？”
　　王志点头。
　　“愿意为了她做任何事？”
　　“我愿意”王志挺起胸膛。
　　女人勾起嘴角神秘一笑，“可是她并不想嫁给你。”
　　王志垂下头，闷声闷气，“我知道，我穷。”他抬起头，看着天台水箱上的女人，“可是，我爱她。我愿意为了她做任何事。”

　　“哦。”女人点点头，把弄着手里一截毛茸茸的尾巴，那尾巴漆黑无杂色。
　　晓晓和王志直到此刻才看到女人手里的尾巴，俩人的目光从那截尾巴到她的手再到她的脸，又移回尾巴。

　　晓晓，“是她的尾巴吧？”
　　王志点头，晓晓惊呼一声躲进王志怀里，王志搂紧晓晓，高了嗓子，“别怕，我保护你。”下一秒天台水箱上的女人已经到了他面前。

　　女人居高临下地看着王志，身子在半空中轻飘飘的，晓晓只说了一句，“她会飞。”就眼一翻晕了过去。女人看着王志的眼睛，“我给你一次机会，你死或者她死。”

　　王志搂紧了晓晓，女人又道，“先别急着回答我。我想你还不明白状况，最近华市死的那些男人，是我杀的。我是只猫妖，我需要血，足够新鲜的血。”

　　她飞回水箱顶坐下，“好了，现在你可以告诉我答案了。”
　　王志毫不犹豫的挺起了胸膛，“我死。”
　　“值得么？她根本就不想嫁给你，今天来她就是为了和你提分手，就算你死了她也不会为你掉一滴眼泪。反而转头就嫁给药店男人，那个男人很有钱，可以给她想要的生活。”

　　王志语气无比坚定，“我死。”
　　“好，我成全你。”若谷凌空跃起，十指做爪状，那根根手指上的指甲足有寸许长，被午后的阳光一照，闪着阴森森的寒光。

　　她直奔王志而来，人未到爪已到，看样子想要掐死王志。

　　王志闭上了眼睛，仰起头来迎着风，他知道这妖怪说的话都是真的，可他就是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心爱的女人去死。

　　什么才是值得？爱一个人本就不需要回报，也无法用值不值得衡量。
　　王志的心很平静，他感受着疾风扑面而来，原来死亡这么近，这么简单。

　　华市午后的风很冷硬，当王志再度睁开眼睛的时候，那妖怪女人已经不见了。晓晓恰好在此时醒来，抬眼看王志，四目相对，王志平静地和她说，“我们分手吧。”

　　晓晓什么都没说，从王志的怀里挣.扎出来，转头就走。已经走了几步，就听身后传来了王志平静的声音，“我爱你，晓晓。”

　　当风吹来的时候，晓晓留下了一滴眼泪。原来眼泪这么咸，原来爱一个人，真的会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