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证道》晏晏十方

14、第十四章：

　　她声音很平静，很平淡，可就像一道炸雷响在马悠悠耳边。马悠悠循声看，就见院子正中那株老槐树上，端端坐着个人。

　　那个人一身黑袍及地，头上戴着风帽。他的脸被一团浓浓的雾气遮住，令马悠悠看不清他的脸。

　　“你是谁？”马悠悠站起身来，这黑影人翩翩然从树上飘落，就落在马悠悠面前，“你想知道我是谁？”

　　“想。”
　　“好。”
　　出乎马悠悠意料，那黑影人居然一抬手就掀开了面具。挡在他眼前的那团雾不见了，露出的这张脸令马悠悠的心好像一脚踩进了冰冷河底。

　　那是她自己。

　　那是她马悠悠的脸。没错，无论眉眼还是口鼻，都和她马悠悠一模一样。马悠悠怔住，她定定的看着这张脸，更令她吃惊的是，这张马悠悠的脸和她有所不同。

　　这张马悠悠的脸上布满了疤痕，最长的一道疤从左眉心到右嘴角，横贯了整张脸。马悠悠看着面前这个黑影人那张疤痕纵横的脸，脑袋里一片混乱。

　　这个人是谁？我又是谁？

　　“你是谁？”马悠悠又问了一遍。黑影人没回答，她只是伸出手来轻轻握住马悠悠的手，带领着她的手，去抚.摸那些疤痕。

　　一道道疤痕有深有浅，纵横交错在这张脸上，令马悠悠心一阵一阵发麻。她到底经历过什么，才会对自己这样狠？

　　“你害怕么？”那闷闷的声音又响起，就像一个最恐怖的梦魇。马悠悠摇头，一双眼还定定的看着那张脸。

　　黑影人笑了笑，轻轻说，“这些都不算什么。”她脸色一沉，一双眼中突然腾起两团火来，她猛地甩开马悠悠的手，还不等马悠悠反应过来，她已经一把撕.开了自己胸.前的衣服。

　　十一月的天气非常冷，黑影人身上的黑袍子就这么猝不及防的被撕.开，没有任何香.艳的画面，反而是另一幅触目惊心——她的胸膛上有一个巨.大的血洞，血洞足有拳头那么大，透着光，从这头能看到那头。

　　马悠悠脸都白了，这黑影人居然没有心。
　　她抬眼看着黑影人，声音磕磕巴巴，“你说什么，就在刚才，你叫我什么？”
　　黑影人合上袍子，张证道立刻送上来一件白狐皮大氅，她披在肩上，情绪恢复如常。她凑近马悠悠的脸，抬手轻抚着马悠悠的眉眼，“我的儿。我叫你，我的儿。”

　　马悠悠双腿一颤差点没一跤跌到地上，她不由转头看张政道，一旁静静立着的张政道立刻点头。马悠悠不可置信的转回头，看着面前这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满脸疤痕的无心女人。“你说你是我娘？凭什么？”
　　“就凭你脚底的七星胎记。”
　　“脚底的胎记谁都有可能看到，我不信。”
　　“就凭你左.胸的枫叶胎记。”

　　马悠悠不再说话了，她突然发现，无论她承认不承认，这个女人说的都是真的。她左.胸的胎记连狐媚子都没见过。

　　“可是，既然你是我娘，为什么我从来都没遇见过你？这么多年你去了哪？你为什么突然出现，现在你找我又是什么目的。”

　　黑影人摇头，“果然和他一模一样。儿啊，我找你能有什么目的。一个人接近另一个人，未必都是带着目的。无论对方是人族，还是魔族。”

　　“所以呢，你是什么族？”
　　“我叫阿九，是魔族少主。悠悠，并不是为娘的想要抛下你。当年我冒险生下你，本就有违天道。我封印了你三百年，直到一千年前将你唤醒。可是我的儿，谁承想你却被你那个杀.妻证道的爹又杀死一回。为娘又封印你一千年，直到两百年前才再次唤醒你。”

　　“你等等等等，我有点乱。这么说我已经一千五百岁了？”马悠悠狐疑的看张政道，后者便点头。

　　“这么说我被自己亲爹杀死两回。”
　　张政道又点头。
　　“所以呢，你这次出现，不会是要我去被我亲爹杀死第三回的吧？”马悠悠只觉得可笑，天知道这种见鬼的狗血剧情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出乎她意料的，这次张政道没点头也没摇头，而黑影人就说，“不是，你也懂天下间为娘的只希望自己的孩子幸福。娘不忍心你再次被你亲爹杀死。虽你是魔胎，但是如果你再次被他杀死，必然会灰飞烟灭。”

　　“可是，我亲爹为什么一再杀死我？还有你，你的疤痕你的无心，又是怎么回事。”
　　“说来话长。”
　　“那就长话短说。”
　　“当年魔族少主傻乎乎的非要打破人魔疏途的魔咒，与不空山一个小道士相恋，并珠胎暗结。谁知道那小道士在得知爱人是魔族少主后竟然要杀妻证道。他明知爱人身怀有孕，还是亲手掏出了她的心。小道士飞升成仙，少主被魔族老奴救下，魔族倾尽全族之力方令少主不至于灰飞烟灭，并产下魔胎。当时仙界追杀魔胎风声日紧，魔族少主没办法只好将魔胎藏匿于九幽，并将其封印。”
　　“足足过了三百年，魔族少主唤醒魔胎，魔胎带着满心仇怨上九重天去找那杀妻杀女的上仙，却又被上仙诓骗，饮下忘情水后失去记忆，被取走内丹，一脚踹下九重天。魔族再次倾尽全族之力，又联合鬼族，方救回魔胎。又是一千年过去，在两百年前魔族少主又一次唤醒魔胎，只因为她终于想通了。”

　　黑影人长舒口气，就好像只是讲这些已经耗尽了她所有的心力。她身子晃了晃，张政道立刻上前扶住了黑影人，担心的问，“师父，你没事吧？”

　　“所以，你们是师徒。”马悠悠只有苦笑，她早就想到张政道不简单，却没想到她梦魇中见到的并非一对仇家，反而是同盟。

　　黑影人摇摇头，接着说，“她终于想通了，什么恩恩怨怨，情情仇仇，那都是上辈子的事了。如今时代变迁，一切都变了，如果还死揪着陈年旧怨过不去，就是难为别人也难为自己。”

　　黑影人温柔的看着马悠悠，又说，“你已经为了上一辈的爱恨死过两回，娘不忍心，让你灰飞烟灭。这辈子只希望你可以像个普通人一样，平平淡淡的过一生。”

　　要不是韩妈的尸.体还躺在雪地上，马悠悠差点就信了这黑影人的话，她甚至吸了吸鼻子，觉得很感动，“是啊，你倒真是位体贴的好妈妈。”马悠悠冷笑，“所以你这位体贴的好妈妈时隔两百年再送你女儿的礼物就是，亲手毁了她的片刻幸福。”

　　黑影人摇头，“悠悠，你不要菩萨心肠。证道没说错，韩妈对你的所有好都是虚假的，都是有前提的。你是我的女儿，你是魔族少主，你为什么贪恋这些虚假的幸福。”

　　“可你刚刚明明告诉我，希望我活的像个普通人。”
　　“对，是像个普通人，所以我给了你一颗心。让你有了凡人的冷暖，凡人的痛苦。悠悠，几十年后你会老会死，我只希望你到时候还是不后悔。”

　　“我知道，为娘虽然不在你身边，但是你的寂寞孤独为娘都知道。为娘也知道你只想平凡的老去，死亡。”

　　“我要的不是这样，不是把我的幸福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马悠悠疾呼。她看着雪地上趴伏的韩妈，声音里带了冰碴，“你压根就不会做别人的娘。你甚至不懂做个人应该是什么样子。你只知道我想象平常人一样，却不知道这种平常不是剥夺别人生存的权利。”

　　黑影人有点恼了，她逼近马悠悠，居高临下的看着她，“所以呢，就为了个人类？身为魔族少主，你就这么和我说话？人类算什么？人命算什么？不过草芥而已。我碾死他们和碾死一只蚂蚁差不多，你居然为了这些不值一提的玩应儿质问我？我想给你你想要的一切，难道错了么？”

　　“你好好想一想，到底是我们两个谁的错。”黑影人一拂袍袖，人已消失不见。张政道看着马悠悠欲言又止，叹了口气还是去追黑影人了。

　　一时间这院子里只剩下马悠悠和一具冰冷的尸.体。

　　有太多的问题一下子砸向马悠悠，令她手足无措。黑影人暴怒的样子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马悠悠看着韩妈的尸.体，吸吸鼻子。

　　她从怀兜里掏出一把铜钱，凌空一抛，那些铜钱哗啦啦的响着，在半空中形成个圆，齐刷刷落地上，将韩妈的尸.体包围其中。

　　马悠悠盘膝坐好，双手掐剑指念诀，她虽然法力大减，但是超度还不至于不行。而念动诀法两遍后，韩妈的魂魄便逐渐出现在半空中。

　　她在半空中冲着马悠悠笑，说，“谢谢你，悠悠。”
　　“韩妈，你知道是我？”马悠悠意念和她说话。
　　韩妈不置可否，只是笑着看着马悠悠，随即虚幻的身影化作一点亮光，亮光上升又上升，最终消失在天际。

　　雪地上铜钱环住的韩妈肉身随即也消失了，铜钱“扑扑扑”一连串倒下，一切都恢复如常，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马悠悠离开的时候锁好大铁门，并把钥匙放回左面第三块砖头下。只有她知道，从此这户人家再也不会有人回来。

　　雪在这时又开始下，大片大片的雪花好像可以冲刷掉一切，使这片天地变得干净。

　　她最后看了一眼曾经留下了她无数幸福的地方，转头走进风雪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