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证道》晏晏十方

11、第十一章：

　　因为不可抗力因素，华大今年的新生开学典礼一再推迟，终于确定在10.5日上午九点正式召开了。

　　学校要求新生们统一着白上衣黑裤子，在本部田径场集合，由导员们带领，有序参加开学典礼。

　　杨莉从一千多公里外的南城考到华市，水土不服又想家，在宿舍里上了好久网课后终于迎来了开学典礼，可是她却一点高兴不起来。

　　燕子失踪了，韩燕是她的舍友，也是她来到这北国之后唯一的朋友。韩燕脾气很好，人阳光软糯，杨莉来到华市后的种种水土不服都因为有她而变得没那么可怕。

　　可是就在八月十五那天晚上，韩燕不见了。那晚上是华大的中秋庆祝夜跑，明明她们一直在一起的，可是中途她去买水，再回来就发现燕子和个男人走了。

　　当时她距离他们太远，她只看到了那男人的背影——高大，背挺得笔直。她隔着人群朝韩燕喊，韩燕回头冲她笑，说了什么，可惜人太多太吵，她没听清。

　　之后韩燕就不见了。从那天晚上开始，韩燕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最开始的时候杨莉以为韩燕贪玩，可能是交男朋友了，可能和男友一起出去玩几天就回来了。可是杨莉等了一天又一天，眼看着过去了大半个月，韩燕还是一点消息都没有，杨莉开始着急起来。她去找了导员，报了警。但直至今日，韩燕还是一点消息都没有。

　　她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闹钟在早上六点准时响起，杨莉关了闹钟，看一眼空荡荡的燕子的床。她们是两人间，这房间本来很狭小，可自从只剩她一个人后就变得格外空旷起来。

　　手机里来了一条讯息，杨莉打开，是收货提醒——她买的穿衣镜到了。匆匆换好衣服洗了把脸，杨莉去快递站取回穿衣镜。

　　镜子很大，足有一人高。杨莉在寝室里找到合适的位置放好穿衣镜。看时间还早，就去食堂吃了早饭。

　　开学典礼一切顺利，只是杨莉心情沉重。她觉得一个人孤零零的，没有朋友，饮食不适应，又想家。学习偏偏很紧张，看来大人才是最大的骗子，在杨莉的成长过程中，几乎每个大人都对她说过，“再坚持坚持，等到你考上大学就轻松了。”可是看着早八晚九的课程表和那些写不完的背不完的书，杨莉心情更低落了。

　　她很累，累得简直想要放弃。

　　一上午的大课听得杨莉头昏脑胀，好歹下课了，她却因为去晚了食堂没有抢到饭，饿着肚子杨莉情绪更加萎靡——我为什么要受这种苦，就算我把所有的知识都学会了又怎么样？即便我这么努力学习，可我的成绩却还是中下游。毕业后我能干什么？我好累啊，不想学习了。

　　杨莉觉得心情差的已经跌到了谷底，偏偏最近和班长的关系处得很不好。她觉得自己做人很失败，无论多努力都不能名列前茅，奖学金也和她无缘，人际交往上又不行。她没城府不懂得为人处世，总是在不经意间得罪了别人自己还不知道。

　　下午依旧满课，接着是晚课，直到晚上九点杨莉才拖着疲惫的身躯回了寝室

　　她晚上还是没有抢上饭，肚子瘪瘪的躺在床上，看身旁那摞厚厚的书，觉得好累——如果有一个人可以代替我，该有多好。

　　她叹了口气。
　　房间里有人也叹了口气。

　　声音很轻，可是杨莉立刻精神了——这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怎么会有两个人叹气？她这一惊不小，忙从床上下来，站在地中间仔细看。

　　这双人间只有两张床，都是上床下桌，每人一个柜子。屋子里陈设这么简单，不可能还有别人。

　　难道是燕子回来了？可是她视线所及，并没有她以外的第二个人啊。

　　杨莉觉得心狂跳，差点就要蹦出喉咙口。她紧张的蹭到门旁，先是打开门，准备万一有什么异样就立刻夺门而出，然后压低声音又问，“谁？谁在叹气？”

　　屋子里静悄悄的，没有人回答。杨莉竖起耳朵仔细听，并没有听到什么。也许是我太紧张了，据说太累就会产生幻视幻听，杨莉安慰自己，可是心里还是有点毛毛的。

　　她又站在门边好一会，确定屋子里很安全后才蹭回自己的床边。穿衣镜就放在对着床的位置，没办法，这房间只有那儿有空地儿。

　　杨莉看着穿衣镜里的自己，突然有点后悔。就不该把穿衣镜摆在床对面，这要是晚上起夜，恐怕要吓一大跳。

　　可是屋子里实在没有别的位置了，但是它放在那儿实在碍眼。杨莉就想找纸壳子把穿衣镜挡起来。幸好当时包着穿衣镜的外包装还在。杨莉从角落里把拆的七七八八的纸壳子翻出来，找了个最大的，刚要挡住镜面，就听静静的屋子里又响起一声叹气声。

　　杨莉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谁？谁在那？别装神弄鬼了，我看到你了。”杨莉听到自己的声音都劈叉了，她硬着头皮低吼，不敢太大声。

　　叹气声消失了。杨莉侧耳细听，就听到了紧张的心跳声，“咚咚咚，咚咚咚。”

　　是两个人的，两个人的！

　　她差点没晕过去，就在要晕过去的时候，她一眼瞥见穿衣镜里的她自己，正定定地看着她。

　　杨莉就要疯了，那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太恐怖了，就好像下一秒她就要冲出镜子一样。她慌乱的把手里的纸壳往镜面上盖，镜面一阵扭曲，突然从里面伸出一只手，抓住了杨莉的胳膊。

　　“啊——”杨莉被镜中人拉了进去。

　　纸壳掉在地上，扭曲的镜面恢复如常。对着镜子站着个人，她长着杨莉的脸，和杨莉一模一样，她定定的看着空白的镜面，低声喃喃，“既然你那么累那么想让人代替你，我就代替你好了。”

　　马悠悠在傍晚的时候又去了小菜市场，她很快找到了韩燕妈妈的摊位，却发现那里空荡荡的，只留下一块塑料布。

　　塑料布上压着块石头，想来是占位置用的。可现在正是下班时间，她却没有来。

　　马悠悠在空摊位前站着，一时不知该回去还是继续等。
　　“姑娘，你要买山野菜啊？”旁边卖吊炉烤鸭的大叔看马悠悠一直杵着，探头问她。马悠悠点点头，又摇摇头，再点头。

　　大叔大声叹口气，“唉，等不来了。真是个可怜的女人。听说她老公在她刚生完女儿那年就跑了，音信皆无。她可吃了不少苦，一个人把闺女拉扯大。幸亏闺女懂事，学习用功人又孝顺。这不，今年考上了华大，听说还当了什么班干部——可惜，可惜喽。”

　　马悠悠努力控制自己的声音，不让它听起来太颤.抖，“可惜什么？”
　　“丢喽。”
　　“丢了？！”
　　“是啊，”大叔压低了声音，接着说，“听说和个男人跑了。你说单亲家庭养起来的孩子，到底心里缺爱啊。”

　　“胡说。”马悠悠有点怒了。大叔瞄了眼她，打圆场，“也是也是，孩子是好孩子，只是我听说从小缺父爱的孩子长大了可能就会喜欢上能当她爹的男人。我说的是岁数，爱找岁数大的。”

　　马悠悠强压怒火，原来关于韩燕已经传得如此不堪。她转身要走，又停住，转头问大叔，“你知道在哪能找到她妈妈么？”

　　大叔摇头，赶着烤鸭上围着乱飞的苍蝇，“不知道啊，谁知道呢。丢了孩子的还不是没头苍蝇似的满世界乱找。”

　　马悠悠心底颓然，折身要走，就听大叔在身后喊，“前几天听人说在市图书馆门前看到过韩妈。唉，燕儿那孩子爱看书，平时总去图书馆。”

　　马悠悠没开车，她徒步朝市图书馆走，图书馆离小菜场说来可不算近，可马悠悠就是不想开车。

　　她觉得自己很需要被冷风吹一吹。

　　她走到市图书馆门前的时候夜已经很深了。马悠悠老远就张望，却没有看到想要看到的人。图书馆早已闭馆，大门前的台阶上空空的，并没有一个丢了孩子的女人。

　　她心里说不清是失望还是解脱，来的路上马悠悠想了很多，思绪翻腾中觉得好像有两种情绪在交战。

　　她想要见到韩妈，和她亲口说一声对不起；她不想见到韩妈，就当一切都没发生过。
　　都说时间是最好的良药，也许过阵子时间就可以冲淡一切痛苦。无论是她，还是韩妈。

　　图书馆的门前空空的，马悠悠的心也空空的。她转身要走，怔住。她看到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手里拿着个大照片，正挨个拦住路人，神经质般说着什么。

　　现在已经是十月中旬，天气转凉，华市地理位置又偏北，每年十一月就会下雪。怕冷的早已穿上毛衣。就算马悠悠，也已经在卫衣外套了个牛仔外套。

　　可这女人身上却只穿了薄薄一件单衣，衣服扣子扣得乱七八糟。她头发也很乱，鬓边的白发被夜风吹起，一张脸苍老异常，看起来足有六十岁。

　　她看到了马悠悠，脚步不稳跌跌撞撞奔过来。马悠悠情不自禁后撤两步，却被她一把抓住手腕。她语无伦次的嘟嘟囔囔，“燕儿，燕子，你看到我孩子没有。”她一双浑浊的眼睛盯紧马悠悠，眼中的情绪让马悠悠心刺.痛。

　　那里面满是乞求，乞求她还给她一个活生生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