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逐人来》浅喜淡月微云

7、第 7 章 又一年

　　又一年七月的高考落下帷幕,暑假如期而至.夏露期末考试后应表姐邀请去重庆游玩.表姐是大姑家的女儿,在老家时经常往夏露家里跑,向来疼爱夏露这个表妹.表姐秉承大姑的志向,大学毕业后留在重庆的一所中学扛起教书育人的旗帜.这是夏露人生中第一次进城,这座依山傍水的城市,高楼错落有序地随着山的走势而建立,琳琅满目的商品,时尚的人群,川流的车辆,晃得夏露眼花缭乱..她住在表姐的学样教师宿舍里,校园里橡胶道,设备齐全的室内篮球场,整洁的教学楼…还有罩着玻璃罩的布告栏里一篇一稿的学生作品,每一样都震撼着夏露,她满眼羡慕地说:”表姐,这学校也太大了!”

　　“是呀,这可是重庆市内排名数一数二的中学.”表姐自豪地说

　　“我第一次到二中时,觉得二中便是最好的学校.现在置身于此都有种不真实感.这差距也太大了.”

　　“二中只是个区里重点学校,和市级重点肯定不能比.”

　　“山外青山楼外楼呀,真是一山还比一山高!姐,能在这么好的学校工作,真为你骄傲?”

　　“不必羡慕我,你也可以做到,甚至比这还好的前途?”

　　“我可以吗?”夏露不敢仰望,期望值越高,失落感就更强.

　　“当然可以,我当初的成绩还不如你现在.你大姑还老拿我当她学生们的反面教材.”

　　“真的?那你是得到什么真传,后来考上西南师范大学的?”

　　“有些有靠天赋,我们普通人哪有什么真传、捷径,无非靠的就是’勤奋’二字.”

　　“姐,你是我奋斗的目标.”

　　“姐希望你从山村中走出来,开拓眼界和思维.即便做个平凡的人,但有深度和见解.”表姐的话夏露还不能完全理解,更多是受到正面视觉的冲击.高楼林立下仿佛刻意隐藏起来的低矮搭建房,一片连着一片,石棉瓦屋顶在烈日下反射着炽热的白光,阴暗闷热逼窄的过道如蛛丝网散布期中.屋檐下纵横的铁丝上挂着三三两两的衣物.抬头望,天空被切割得支离破碎,凌乱的菜市场,入口处的厕所臭气熏天,隔老远都能闻到一股尿臊味.堆积成小山的废弃菜叶边围着不少人,他们把看上去相对好点的捡起放进身边的塑料袋.夏露不敢正眼看,不知是怕伤害到那些捡菜人的自尊心还是怕自己的玻璃心碎成渣.虽然她生于农村,长于农村,但一家人不缺吃穿,应季蔬菜吃都吃不完,说得难听些,家里喂猪的菜叶都比他们捡的新鲜.夏露不再羡慕城市,并不是每一个生活在城里的人都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她喜欢农村,向往乡间田野的气息和开阔的视野.夏露回家时路过陈月生家的玉米地,见他正在地里挥动镰刀,一刀一棵把空玉米秆放倒,手起秆倒,一排排玉米秆整齐列在身后.身体节奏性起落,脖上挂着的擦汗毛巾左右摇摆,汗湿的衣服紧贴背上,露出明晰强健的轮廓.夏露脑海行云流水浮现出”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暂别两周,看到眼前的人居然欣喜若狂.不知是看得出神还是想得太专注,陈月生走近夏露连叫几声,夏露都没有回过神.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男生,近距离四目相对,夏露的心犹如热油锅里误入几滴水,噼里啪啦热闹非凡.春心萌动,要命,怎么对陈月生用情越陷越深?陈月生见夏露魂不守舍,可怜见问:”哎,哎,干嘛傻站在路上?”夏露心羞面臊,为掩饰尴尬说:”我看你干活那么投入,不忍心打扰你?”陈月生心下了然,也不去拆穿夏露.

　　”我去家里找过你,才知道你去表姐那玩了.在城里开心吗?”

　　“不好玩,我还是更适合住在农村.闻着泥土的芬芳更惬意.”

　　“快来树荫下,现在日头正毒.”夏露顺势走近陈月生,突然看见他后脑勺处鸡蛋大小的结痂.

　　“你后脑勺怎么了?”

　　陈月生避开夏露的眼神,故作轻松地说:”在学校不小心从上铺跌落下来.”

　　“什么时候的事?”

　　“就高考前周末.”

　　“没影响到高考吧.”

　　“别担心,我没那么娇气.”陈月生情不自禁用手揉了揉夏露的头顶.

　　“能不能别揉我的头.”夏露伸手挡他的手,陈月生趁机牵起夏露的手.这只绵软细滑的手犹如二月春风拂新柳,撩得他心旌荡漾.挣扎只是徒劳,夏露内心慌不择路,既享受陈月生手掌上的传递的温情,少女的矜持又不允许她贪婪.进退维谷.陈月生两眼火辣辣望着夏露,他现在断定夏露对他是心生欢喜的.高考成绩出来后,他一定要向她表明心意,人世间幸福的事莫过于你喜欢她,她也刚好喜欢你.

　　“你放开我给你拿礼物.”夏露担心被路人看见,忙找个借口.

　　表姐送夏露礼物,一只索尼的随身听可以用来学习英语.另让夏露自己挑选一件.夏露自己无所谓有没有礼物,但她想着陈月生要上大学了,总是该送件礼物表达自己的祝贺. 送什么好呢?思来想去没一件满意的东西.在商场一眼便相中款钱包,表姐说价钱有些小贵,但夏露喜欢表姐也毫不吝啬.似乎看透了夏露劣质的演技问是不是送男生.夏露矢口否认.说自己喜欢男士式,大气.夏露递给陈月生一方棕色礼盒,月生双手接过,眉飞色舞.

　　“特意给我选的?”

　　“打开看看喜不喜欢?”

　　“肯定喜欢咯.”他不必看,只要想到是夏露为他精心挑选的.什么东西都会视为珍宝,这是夏露送他的第一份礼物.意义非凡.

　　“你真奇怪,都没看一眼怎么知道合不合你意?”

　　“只要是你送的,任何东西对我来说都弥足珍重.”月生眼里的烈焰炙烤着夏露.

　　“陈月生,快回来,有同学找你.”月生妈妈声音由远而近.夏露收回目光落慌而逃.

　　陈月生把砍倒的玉米秆抱在一起束成捆,整齐的靠立在土坎上,用毛巾遮住棕色礼盒往家走去.很快要出高考成绩了,他多少还是有些紧张,紧张一年以来不能以一种确定的身份出现在夏露身边,才让景清有机可乘,在众目睽睽下给夏露送蛋糕…金榜题名时不能洞房花烛夜,至少可以明朗他和夏露两人的关系.转而又痴痴地笑,真是要感谢去年暑假两位老师的来访,让他从那个夜晚发现自己对夏露别有用心.陈月生陶醉在自我世界里,同学连喊几声都没回过神.应届高三好友云涛大学放假刚回来,想起一起努力过的哥们还在等高考成绩,就马不停蹄跑来打探情况.陈月生感慨,只一年时间,云涛出落得风度翩翩,儒雅洒脱,大学氛围真能让人脱胎换骨.连平时粗俗的父亲,对云涛都客气三分.云涛霸气,三言两语就把月生父亲对付过去,当场带走陈月生,连去和夏露告别的机会都没给留.夏露九月开学升高二,马上要分文理科.表姐给夏露的成绩做了全面分析,结合以后的职业选择,建议夏露读文科.开始时夏露不能接受,认为自己可以攻克困难,男生能做到的事,她也一定可以.但性别上的不足是铁一般的事实,不容争辩.夏露终于放下那颗骄傲的心,平心静气的接受性别的不公.

　　陈月生回来,本该第一时间把高考成绩告诉自己父母,但他拐进夏露家.夏露一家人围坐在一起脱玉米粒.月生笑脸生花,激动溢于言表:”出高考成绩啦!”

　　“考得怎样?”夏爸停下手中的活计望向陈月生.

　　“比我预计的还要好些.这次终于可以得偿所愿!”

　　“哇!恭喜你,月生.”夏露欢呼着.

　　“我去做饭,月生你跟我们一起吃吧,你叔陪你喝两杯庆祝下.”夏母说.

　　“你父母晓得不?”夏爸看看陈月生背上的包,想是才刚从外面回来.

　　“不要紧,我晚点回去告诉他们.”

　　月生放下包坐在夏露身边,加入到脱玉米粒行列.

　　“真为你高兴,终于没辜负这一年的复读.”夏露用手肘碰碰月生说.

　　“还好我坚持下来.叔,谢谢你!”

　　“谢我干什么?”

　　“去年要不是有你开导,我没办法坚持下来.”

　　“别把自己想得那么脆弱,生活把你逼到任何境况下,只要你全力以赴,总会有光从缝隙里透出来指引你.”

　　“至少要有支撑我的动力.”

　　月生心跳加速,深情望了一眼低头专心脱玉米粒的夏路,在心里练习过成百上万遍的表白在此刻又急转得瞻前顾后.如果明确关系,夏露秋季才上高二,他又不在她身边,会不会对她的学习产生影响?他只是刚考上大学,前程未卜,拿不准夏爸是否满意他?他今天形色匆匆而来,未免少了庄重有待慢的嫌疑.话到嘴边却峰回路转.

　　楚薇突然出现在陈月生家门前,真是意外又惊吓.换下校服的楚薇衣着清凉,紧身的白色印花高腰体恤配浅蓝低腰牛仔裤,玲珑别致的身材一览无遗,盈盈一握的腰肢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白光.陈月生忙把楚薇迎进家里,那些落在楚薇身上邻居的眼光如万支麦芒扎在他的背上.

　　“你怎么找到我家来了.”

　　楚薇呶呶嘴欢呼雀跃:’’我来告诉你高考成绩呀,我们都如愿实现了目标.”

　　“我已经知道成绩,这么热的天你不该来农村,我们乡下很多蚊虫.你快赶下趟车回去吧.”

　　“你担心我不适应农村环境呀?”楚薇满意地笑笑.环顾陈月生家,的确和她想象存在很大的落差,但只要有陈月生在,地为席天为被她都觉得是浪漫.

　　“我们现在农忙季节,没时间陪你玩.”陈月生想早点打发楚薇回去,相对邻居异样的眼光,他更在意夏露的反应.

　　“不用陪,当我是小透明就行,你该做什么就做什么,我只想体验你的生活.”

　　“别开玩笑,这样的生活你最好永远都不要体验.你这小身子骨经不住折腾.”

　　“月生,你真会心疼人.”真是弄巧成拙,月生无语,必须立刻让楚薇离开.

　　“你先回去,等我忙完农活去找你?”

　　“真的?到时我们一起去广东,你不是说去你姐家吗?”

　　“可以.”月生搪塞道,只要打发楚薇先离开,别再惹人耳目.

　　“我们买半月后的票,我在镇上方便买,你告诉我目的地.”月生一一如楚薇所愿.

　　“还有一个小要求.”楚薇得意忘形.

　　“我想去拜访夏露.”

　　“她应该不在家,下次有机会再去.”月生内心排斥

　　“我看一眼她家在哪?”月生本想随便乱指一家邻居告诉楚薇那是夏露家,又担心她来时已确认过夏露家位置而兹生事端.他领着格格不入的楚薇向夏露家走去,祈祷夏露不要在家.天不遂人愿,拐过竹林里泛白的石板路,夏露颀长的身影正在门前晒场上翻晒玉米.楚薇如一只脱兔奔过去,亲昵地拥抱夏露.陈月生不安的神情难以言表.

　　陈月生和楚薇的突然出现让夏露始料不及.三人坐在后院井边.夏露切着用井水冰镇过的自种西瓜,楚薇小鸟依人靠在月生坐的椅子边上似乎宣示主权.陈月生一副不置可否的样子,夏露面不改色心底却一丝不悦.楚薇起身接过夏露递来的西瓜,手滑没拿稳,直直砸在陈月生后颈上,楚薇连连道歉,把他按坐在椅子上帮他清理残汁.陈月生慌忙挣扎,楚薇左手从陈月生下巴绕过环抱住他的头,把他的左脸紧按在自己裸露出的小腹上,陈月生全身血液沸腾,不知所措.夏露此时觉得自己的灵魂已抽离身体,冷眼旁观与自己毫无牵连的情形,转而又尴尬自己的存在真是多余.她正想找个借口离开,楚薇焦急地自责:”你的伤口还没有痊愈,都怪我,那晚要不是我执意…”陈月生挣脱出楚薇的手,又急又羞又恼地打断说:”快回去吧,你的要求都满足了.”楚薇搓着满是汁水的手点头,脸上挂着灿烂笃定的笑容:”不要忘记一起去广东的约定,不然我还来找你.”

　　夏露无法释怀,从重庆回家时问过月生头上的伤,他只说是在学校摔的,从楚薇的言语里说明一定与楚薇脱不了干系,既然他对楚薇有意,何必牵她的手来撩拨她,还真真是得陇望蜀.不禁气急伤心.待陈月生返回夏露家时,夏露强装云淡风轻,不想听任何辩解,一想起他的脸贴在楚薇小腹上的亲密举止,所有的解释都苍白无力.陈月生惘然若失,痛恨自己优柔寡断,尤其是他的脸被迫贴在楚薇光洁平滑的小腹上时,自己居然陶醉在少女甜蜜气息里让他呼吸急促…

　　余下的整个夏天.陈月生再来夏露家,她尽量避免单独与他相处.夏露仍然每天趴在饭桌上学习,看着空空如也的饭桌另一端,她魂不守舍,身似浮云,心如飞絮,气若游丝,父母注意到她整天无精打采也开始担心是不是生病.陈月生从广东回来后带来更多的学习资料,只字不提以前的事,一如往常辅导夏露学习.她的失态他再未提及.他的憔悴她也视而不见.或许这是彼此给的最好的体面,至少让夏露很快能在他身边学习时心无旁骛,她竭尽全力要埋藏这份感情,至少不能让陈月生知道她内心真实感受.每当夜深人静,夏露辗转难眠,她和月生的点滴如电影一般在脑海内一遍又一遍循环,她把每个细节千百万次的解读,希望从中找出他对她有爱幕之情,就算是有铁一般事实,也抵不过那刺痛的亲密行为,徒增无限忧愁罢了.

　　夏露为什么难过?皆因所愿未能所得.面对不如意时惊惶愕然.有时候,困住我们的并非是某件事情,而是我们自己对于这件事情的看法.陈月生上大学前去学校看望夏露,她只在校门口远远地和他寒暄几句.彼此间的疏远如刀子剜在两人的心头.还好夏露在学校再次遇见许知秋和唐凯泽两位老师,让她觉得自己还能有吐露心声的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