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与梦魇》醉卧桃笙

75、得偿所愿

　　回去的路上，天上飘起了毛毛细雨，车窗上逐渐叠加针杉状的水痕。季予寒不喜欢下雨天，记忆里有太多不愉快发生在雨天。
　　等小李火急火燎地把季予寒送到银月湖，已经快十点了。季予寒顾不上好好和小李打招呼，就直奔电梯上了楼。
　　季予寒推开家门，里面一片黑暗，他一边朝着二楼方向望去，一边摸到玄关处的照明开关。
　　“啪。”客厅正中那盏两米高的水晶吊灯亮了，大大小小的壁灯也被点亮，家中瞬间灯火通明。
　　季予寒忽然被客厅沙发上的一个人影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跳了半步，看清是白澍后舒了口气。
　　他关上门走进屋内，“怎么坐在这里？”
　　白澍蜷在沙发上，额头抵着膝盖、抱着双腿，听见季予寒的声音后，收了收手臂把自己的脸藏得更隐蔽了。
　　“白澍？”季予寒俯身想确认一下他的情况，却什么也看不见，那张脸被挡的严严实实的。? 季予寒无奈地坐下，试图把他的手移开，“你还好吧？”
　　哭累了冷静下来的白澍，在听见季予寒声音时就不淡定了，现在被季予寒这么一碰，那感觉又来了，哽咽着把脸挡得更严实了。
　　为什么偏偏是他？为什么偏偏是季予寒回来了。明明周末都吝啬得不肯回家一趟，现在大半夜的反而回来了。
　　“渴吗？我给你倒杯水。”季予寒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白澍悄悄抹了把泪，抬起点头偷看，看见季予寒进厨房后，飞速抽了几张纸擦脸擦鼻涕，毁尸灭迹地丢进垃圾桶。
　　不一会儿，季予寒端着两杯热牛奶过来了。白澍撇开头去，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现在这张见不得人的脸，绝对损形象。
　　“夜深了，冰箱里刚好有鲜奶，就温了两杯过来。”季予寒将其中一杯端到白澍手边。
　　白澍没接，季予寒端着奶碰了碰他的手背，他才不情不愿地张开手指。季予寒把玻璃杯贴到白澍掌心上 ，白澍握住杯子，可脸依旧扭向一边不转过来。
　　“牛奶不能热太久，趁它还温的赶紧喝。”季予寒喝了两口奶，见白澍还是雷打不动地坐着，便伸手抬了抬白澍手中的杯子。
　　白澍忍不住了，“为什么对我这么温柔？”
　　“嗯？”
　　“我说为什么对我这么温柔！”白澍终于肯转过头来，凶神恶煞地冲季予寒发火道，“学长不应该质问我吗？我搞砸了，全毁了……”
　　白澍脸上写满了不甘和悔恨，季予寒却看着那双粉嫩的核桃眼“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在白澍讶异和不可理喻的表情中收住一半笑意，“对不起。”
　　“你笑吧，你只管嘲笑我吧。”白澍生无可恋地闭上眼，又把脸埋回去，“无所谓了，反正都没了……我失败了……”
　　“对不起。”季予寒知道自己笑得不合时宜，但那双眼睛实在太搞笑了，他一时没憋住。
　　“学长不用道歉，学长其实打心底的高兴吧？从一开始你就反感我的靠近，一定也对我的死缠烂打感到困扰和迷惑，所以这次我……”
　　“闭嘴吧，”季予寒无奈地揉了揉白澍的脑袋，把他的头发揉得乱七八糟，“乱脑补什么，我给过别人机会吗？”
　　白澍忽然有点懵，季予寒这句话是否能理解为他对季予寒来说是特别的，所以季予寒才给了他一个别人没有的机会？而且季予寒今天一反常态的说话这么温柔。
　　不对。白澍意识到一丝不对劲。
　　白澍迅速在脑中把时间回溯了下，上一次见面，上上次见面……季予寒虽然不常回家，也不太主动和他说话，可行为上已经足够温柔了。
　　从给白澍机会的那一天起，他默许了白澍跟他牵手，同意白澍住进他在清秋的房间，会来安慰他疏导他，寒假还早起辅导他学习……种种迹象都表明，季予寒是在乎他的。
　　“白澍？怎么不说话？”季予寒拉长了尾音。
　　“唔，有点混乱。”
　　“先把奶喝了吧，都凉了。”
　　“……咕咚咕咚。”白澍不悦地仰头豪饮。他在季予寒心中的分量，居然还比不上他温的一杯奶，十句话里三句叫他喝奶。
　　季予寒看着白澍把牛奶喝完，这才满意地把自己的那杯喝光，“平静下来了吗？”
　　“嗯。”白澍不太敢看他，把空杯往茶几一放，把头压得低低的，“谢谢你愿意给我机会，可我、我没能把握好它。”
　　白澍咬着发白的嘴唇闭上眼，俨然一副要上断头台的模样，“我赌输了，对不起。”
　　“白澍，还没有结束。”
　　白澍睁开眼，愕然地转头看向季予寒，“你、你说什么？最后一次考试都结束了，不会再有排名了。”
　　“我说的是高中毕业前当上年级第一，你还有最后一次考试。”季予寒说。
　　“对哦，高考！”白澍恍然大悟，两眼冒星地一拍大腿，但他的星星眼立马就暗下来了，“学长就说笑了，努力了一个学期都没成功，最后这二十天又能做什么？”
　　“这就自暴自弃了？”
　　“我没想放弃，可我已经力不从心了。我能做到不断地超越自己，可我无法超越他，经过这三次模考我已经很清楚了。”
　　“我相信你，白澍。努力撑到最后吧。”
　　季予寒也不知道白澍能爬到多高，他也明白那种心有而力不足的感觉，但在高考前的紧要关头，他只能鼓励他，给予他信任。
　　他当然也希望白澍在高考一举夺冠，这样他们就能光明正大地在一起了，而不是他这个提出约定的人打破约定，名不正言不顺的。
　　白澍被季予寒这句话戳中泪点，转头拿衣袖蹭了蹭脸，蹭得袖子都湿透了。这已经不仅仅是信任，而是挑明了告诉他，他希望将来能和白澍在一起。
　　“学长，你果然是喜欢我的吧？”白澍使劲睁开他的核桃眼，等了半天没反应，又把手举起来比了个米粒大小的缝隙问道，“一点点总是有的吧？”
　　季予寒的右手覆上白澍的眼睛，怕自己看久了又笑出来，“哭包。”
　　“才不是……唔！”
　　白澍唇上一热，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眼前就重新亮了起来。季予寒正往楼梯上走，白澍摸了摸唇，雀跃地拿起包追上去。
　　“学长，你偷亲我。”
　　“没有。”
　　“不愧是你，说起谎来都那么从容不迫。”
　　“手指不小心碰到罢了。”
　　“你就狡辩吧。”
　　季予寒不再狡辩了，推开白澍的房门指着床说，“去床上躺着。”
　　“啊这，进展是不是有点快？”
　　“想什么呢？我去给你弄条热毛巾敷敷眼睛。”
　　然后白澍就幸福地躺在床上，享受着技师季予寒给他做SPA，虽然只是往眼睛上放个热毛巾。
　　这也算是因祸得福，他是考砸了，却也换来了季予寒的关心，还明确了态度。白澍忽然感觉这一年没白熬，他都快要熬出头了，怎么能在最后关头放弃。
　　“学长，最后这二十天，我会更加努力的，你一定要等我。”
　　“嗯，时间不早了，我要回学校了。”季予寒拿下白澍脸上变温的毛巾，帮他盖好被子，“你今天就好好休息吧，我周末会回来。”
　　白澍惋惜地看着季予寒关了灯走出房门，突然想起什么坐起来，从包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急忙跑出去。
　　季予寒刚穿上鞋，见他跑出来有些疑惑，用眼神询问他怎么了。
　　白澍站在楼梯转角处，抓着栏杆喊道，“学长，都要十一点了！学校有门禁的吧？”
　　“嗯，有啊。”季予寒淡定地打开门，“我翻墙。”
　　白澍目瞪口呆地看着季予寒关上门，谁能想到曾经的北高校草、全校第一，其实一点也不乖呢，早恋、抽烟、逃课还翻墙。
　　白澍啧啧咂嘴，回房洗了个澡，拿出学习资料看了起来。
　　他也不乖。

　　一年一度的高考如期举行，白澍信心十足地走进考场。
　　去年白澍在校外陪考，今年季予寒没法来陪他考，但考前三个周末都回家帮他复习，还给他押了考点，白澍心满意足了。
　　高考的卷子比北高模考的要容易一些，但到处藏着陷阱，一不留神就会踩坑。白澍时刻谨记季予寒送他的四字忠告——仔细审题，避免了许多错误。
　　季予寒押的考点全考到了，白澍越做越有信心，考完最后一门后解脱了似的，跟唐赫脚步轻盈地走出玉兰飘香的校园。
　　“哇，快看！”
　　“天哪，彩虹耶！”
　　身后传来的声音引起白澍的注意，他转身抬头望向天空，果然一道浅色彩虹挂在北高上空。
　　白澍第一时间从兜里拿出手机，打开相机对准就是“喀嚓”一声，完了给季予寒发过去。
　　澍雨：好看吗？学校上空有彩虹哦
　　信息很快就显示已读，随后季予寒回了他两个字，“好看”。
　　澍雨：学长什么时候放假？
　　BSH：月末
　　澍雨：那这周末还回来吗？
　　BSH：再说
　　“行啦，回家再聊吧！”唐赫用力地拍了下白澍的后背，“过了今晚，我就不是单身狗了，你羡慕吗？”
　　“呵呵，找抽就说。”白澍抬手作势要揍他。
　　“白哥，就算这次又失败了，你也别放弃啊。”唐赫难得一本正经地说道。他拍拍白澍的肩膀，以兹鼓励。
　　“这还要你说？”
　　回去后，白澍就过上了混世魔王的日子，一身轻松地想干嘛就干嘛。过了半个月左右，陈晓莲就从月子中心出来了，带着他的小妹妹回家了。
　　白杨请了个月嫂在家照顾母女俩的起居，也顺便给王姨打打下手。白澍最吃惊的事白杨居然还学会了给娃换尿布，感叹爱情的力量太伟大了。
　　“换个尿布而已，搞得跟恐怖片一样做什么，你小时候我不也给你换过？”白杨被白澍看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你没事提我干嘛？”
　　这时季予寒推门进来了，看到客厅里这么多人后愣了愣，似乎没想到家里会这么热闹，“妈，你回来了怎么不说一声？”
　　“昨晚刚回来呢，你之前说在准备期末考试，就没打扰你了。”陈晓莲抱起眼睛溜圆的小宝宝，坐在沙发上。
　　“这眼睛跟小寒真像，长大后妥妥的北高校花。”白杨宠溺地戳戳她的脸颊。
　　“爸你真搞笑，十五年后的事都想好了，要不再给她订个娃娃亲？”白澍打趣道。
　　“小兔崽子，就你屁话多。”
　　四个人围着一个一身奶味的小宝宝，看得津津有味，白澍还把自己地手指递过去放在她手里，就这样勾着她的小手晃啊晃。
　　没多久，小宝宝就犯困了，眯着眼睛打哈欠。陈晓莲想把她抱回去睡觉，可那只小手还死死地抓着白澍的手指。
　　“爸，你想好给她起什么名了没？总不可能一直叫宝宝吧。”白澍问道。
　　“宝宝怎么了？宝宝多可爱。再说起名要慎重，懂不懂？”白杨反问道。
　　“嘘，你们小声点，她快睡着了。”陈晓莲轻声制止两个小孩似的男人。
　　季予寒轻轻地刮了刮妹妹的脸，笑得比他们任何一个人都幸福。

　　好久不见，白书涵。

　　白杨：“小寒喜欢妹妹吗？”
　　季予寒点点头，还么答话就被白澍抢了先，“爸你偏心，昨天妹妹来了以后你都没问我喜不喜欢。”
　　白杨无奈地看了他一眼，“你幼不幼稚……那你喜欢妹妹吗？”
　　“喜欢。”白澍低头又说了句，“弟弟也喜欢。”
　　季予寒手一抖，也无奈地看了他一眼，也想说句“你幼不幼稚”。陈晓莲和白杨没听出白澍话里的意思，季予寒也只能故作平静。
　　“宝宝的名字，可以让我来起吗？”季予寒恳求地望向白澍。
　　白杨先是一愣，而后开怀大笑起来，“当然可以啦，小寒可是我们家头脑最好的人了，起的名肯定好。”
　　季予寒被夸得脸微烫，怪不好意思地把头低了下去，“白书涵。她叫白书涵，书卷的书，涵养的涵。”
　　这是从“白澍寒”这个开玩笑起的名字得来的启发。那时候他们全家出动翻字典、查古籍，拟了好多名字，都没能一致通过。
　　白澍说把澍和寒凑一凑，差不多就得了，被白杨好一通数落。季予寒根据谐音起了个白书涵，这个名字一下就全票通过了。
　　“这名字一听就很有文化，不愧是我骄傲的儿子。”白杨对这个名字很满意。
　　“我觉得挺好听的，念着顺口，我没意见。”陈晓莲开心地对着睡着的小宝宝、轻声念了好几遍她的名字。
　　“白书涵……”白澍总觉得这名字有点怪，但又说不上来哪里怪。

　　周日傍晚季予寒提着王姨给他准备的一袋水蜜桃返校，刚走到楼下还没出小区大门，就听见白澍的声音伴随着一阵脚步声传了过来。
　　“学长——学长——”
　　季予寒疑惑地回头看了一眼，白澍就跟兔子一样飞快地蹦跶着跑到跟前了。白澍笑得眉眼弯弯，露出洁白的牙齿，一下扑到季予寒背上，抱住他的脖子。
　　季予寒一个踉跄，往前跨了一步，抓住白澍的手臂问，“怎么了？”
　　“出成绩了！”白澍把脸埋进季予寒肩颈处，身子不停地发着抖。
　　季予寒只觉得肩颈一湿，心里一颤，轻轻地拍拍他的手，“你还好吗？”
　　“嗯……”白澍抱了一会儿后放开季予寒，又急忙说，“你先别转过来！”
　　“又不是没见过你哭。”季予寒轻笑一声，却也没转过来。
　　白澍把脸抹了个干干净净，才说：“好了。”
　　季予寒这才转过身来，盯着那双爱哭的眼睛看了看，才关心起他的成绩来，“考得如何？”
　　“嘻嘻。”白澍咧嘴笑了笑，举起手机给他看，“我们在群里报分数呢，前十都没我高，我的第一是不是稳了？”
　　“嗯，做得很好。”季予寒揉了揉白澍的脑袋。
　　“你……这样很奇怪啊，别拿我当弟弟，我才是哥哥。”白澍嘀咕道。
　　“知道了，下次不做了。我先回学校了，下周见。”季予寒跟白澍挥手道别。
　　“嗳！我、我也没说不可以啊……”白澍抓住季予寒的手说，“还有那个，那个……学长答应我的事……”
　　白澍目光游离，就是不敢正眼看季予寒，他知道季予寒是个说到做到的人，可还是会心慌，爱情就是那么容易让人产生不安全感。
　　季予寒用行动回答了他，捧着他的脸，踮脚在他眉心印上一个吻。
　　许多话不必说，心也会明了。
　　早在姑娘庙季予寒给白澍机会的那一刻起，他心上的锁就落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