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与梦魇》醉卧桃笙

64、天明海阔

　　炎夏的海滩很拥挤，白澍和季予寒一人拎着一堆东西，艰难地在人群中穿行，好不容易才找到汪博说的那块风水宝地。余淼淼和夏焱已经撑好了阳伞，还铺了张沙滩垫。
　　季予寒把东西往垫子上一放，看了眼自己被勒紫的手指，差点以为手要断了。
　　“予寒，我们回去拿泳裤吧！光坐着太无聊了，我也想下海游泳！”汪博恳求地抓着季予寒的手。
　　“上了一学期的游泳课，还没玩够水啊？”季予寒摸了摸口袋，没摸到钥匙，才想起来放家里了，“我钥匙忘带了，我外公他们可能在午睡。”
　　“哎，好吧。”汪博失落不已，眼巴巴地看着不远处的大海。
　　“再去买一条呗。”白澍轻描淡写地指了指附近的泳装店，在季予寒身旁坐下，“学长给我拿盒pocky。”
　　季予寒睨了他一眼，将一整袋零食丢给他，“自己找。”
　　“自己找就自己找……”
　　汪博被白澍说动了，但一看就知道这两人肯定不会陪他去，转眼又眼巴巴地望着何天栩。何天栩被他看得无法拒绝，只好陪他去，“真拿你没办法。”
　　夏焱脱了鞋袜，光脚踩在发烫的沙滩上，足心痒痒的，“嗳，淼哥，你也来试试。”
　　“快把鞋穿上，太危险了。万一有些锋利的石子或者玻璃渣子什么的，还有贝壳海螺壳……”余淼淼把鞋提给他，生怕他被划破脚。
　　“我不要，嘿嘿。”夏焱做了个鬼脸，在寸步难行的沙滩跑没影了。余淼淼哪肯放他这样任性，提着鞋就追。
　　白澍不怀好意地笑着靠近季予寒说：“学长，只剩我们两个了诶。”
　　“吃你的pocky。”季予寒懒得理他，看着水泄不通的人群发呆。
　　这是季予寒第二次和白澍在夏天一起来粼港，上一次是他第一次重生前不久，没想到那一次愉快的旅途结束后，迎接他的是长达五年的噩梦。因为太过恐怖，所以曾经和澍哥的欢喜都渐渐被顶替了。
　　仔细想想，季予寒发现自己忘却了太多、有关澍哥的美好回忆。他也开始怀疑，那些不真切的记忆，会不会只是他做的一个梦罢了。
　　“想什么呢，这么凝重。”白澍拿pocky戳了戳他的脸。
　　季予寒回过神来，嫌弃地擦擦脸，“你好脏啊。”
　　白澍不以为然地把它吃掉，“但我不嫌弃你脏……不是，你不脏。你就是半个月不洗澡，我也会觉得你香。”
　　“老土。”
　　“我怎么就……”白澍的后半句话消失于惊愕，季予寒再一次让他见识了什么叫春风再美也比不上你的微笑。
　　世间风景都不及他半分，骄阳星辰也抵不上他一笑。
　　白澍看着季予寒微笑的侧脸，不知怎么就想起不久前做的一个梦来。梦里他们也是这样坐在白海滩上，吃着pocky聊着天。他问什么，季予寒就答什么，特别乖巧。
　　关键是梦中的季予寒看起来没有烦恼，温暖的笑容就和入学时公告栏上贴的照片一样，羞涩又腼腆。
　　“学长平时都……都喜欢做什么？”白澍学着梦里的对话问道，心里猜测季予寒肯定不会回答“学习”两个字。
　　果不其然，季予寒淡然道，“没什么喜欢的事。”
　　“不喜欢学习吗？你成绩那么好……”白澍见季予寒很果断地摇了摇头，便继续问道，“那你会报考朝圣大学吗？”
　　季予寒狐疑地看过去，“为什么这么问？”
　　白澍被问住了，他总不能说是梦里梦见的，一时间答不上话来。季予寒见他不说话，又说，“我要去理工，朝人工智能方面发展。”
　　“哇……”季予寒会这么平和地回答他的问题就够让他震惊了，这答案更是让白澍惊讶，“听起来好难啊，不过学长一定没问题的。未来是科技信息时代，人工智能一定大有前途。”
　　“嗯，是啊。爸替我和妈还了债，又买了我们住了许多年的破房子，我要赚好多钱还给他。”三世的恩情，季予寒不知道自己这辈子能偿还清吗。
　　“你说什么见外的话呢？”白澍听见这话不高兴了，“一家人就别提钱了，再说了你家欠的几十万，老头子半个月都能挣回来。”
　　季予寒缄默了，他欠白杨的不止是几十万，是几百万和一个家庭，是白杨本应该拥有的幸福生活。
　　白澍以为他的口不择言伤了季予寒的自尊，懊悔地将手覆在季予寒放在沙滩垫上的手上，“对不起，你就当我放屁。爸一定不希望你这样，就好像是拿他当外人，他心里会不舒服的。”
　　季予寒依然选择沉默，他动了动手指，白澍怕他下一秒就抽回手，不禁抓得更紧了。他心跳得欢快，季予寒已经没有当初那么排斥他了，像现在这样握着他的手，他也不拒绝了。
　　白澍自然是开心的，但他心中还是有个疑问。
　　“小寒，我当你哥哥也快半年了吧？”
　　“嗯……”季予寒应完后却使劲摇了摇头。
　　白澍暗暗叹气，“你还是不承认我这个哥哥吗？”
　　季予寒讶异地看着他，又摇了摇头，“在爸妈领了证的那一刻，你就已经是我名义上的兄弟了。”
　　白澍紧紧抓着季予寒的手，又坐近一些，“那你叫我一声哥好不？”
　　季予寒若有所思地咬着唇，半晌后才说：“叫了这一声，你就能放下对我的非分之想吗？从此做个安分的兄长。”
　　“不，算了，当我没说。”
　　就算白澍心中疑惑重重，但比起眼前触手可得的幸福，还是选择维持现状。终有一天，他会让季予寒喊出那个他在手机通讯录里备注的称呼。
　　有时候白澍总在想，季予寒是不是欲擒故纵，每当他想放弃的时候，总是给他一些希冀。就比如现在，任由他抓着手，是不是还能再过分一点。
　　白澍偷瞄一眼，不动声色地动动手指，从季予寒的手背移到掌心。
　　“别他妈得寸进尺了。”
　　白澍被季予寒一句话吓得一个哆嗦，但见他一根手指都不动一下，干脆大胆地把他的手掌心朝上反过来，十指相扣。
　　季予寒迷惑地眯眼看过去，“你他妈又哪根筋抽了？”
　　“你不是总把我当作他吗？这时候就暂且把我当作他，安静地坐一会儿吧。我不介意当他的替身，也希望你别介意我的自私。就一会儿，好吗？”
　　看着白澍真诚中流露着忧伤的脸，卑微的模样让季予寒再一次心软了。他还是那么没用，总是无法拒绝白澍的请求。
　　他们谁也不是谁的替身，可季予寒也弄不明白他们算不算是同一个人。就算是，季予寒也不敢要了，他害怕世界再一次剥夺他的幸福。

　　小暖，我真的好喜欢你，让我一直陪在你身边好吗？哪怕只是作为兄长，我也心满意足。有朝一日你走进婚姻的殿堂，也会为你送上真挚的祝福。

　　不远处的石堤上，两个穿着泳裤的少年一人举着一瓶啤酒，吹着海风晃荡着双腿。
　　“汪博，原来失恋是这种感觉啊。”何天栩摸摸胸口，有些懵懵地说，“这里空空的，好像少了什么东西。”
　　“嗐，再遇见个喜欢的，不又满了吗？”汪博拿啤酒罐碰了碰何天栩的脸，“再来碰个，庆祝我们的优等生第一次喝酒，也祝你早点找到下一个。”
　　“唔，冰。”何天栩擦去脸上的水，跟汪博碰了个杯，仰头“咕咚咕咚”喝掉小半罐。
　　刚才他换完衣服出来，就兴高采烈地想去问问季予寒，要不要和白澍也换一套下水玩，结果就看见他们两个手握手的，气氛暧昧。难怪白澍要争着抢着坐在季予寒身旁，有着同样心思的何天栩一下就明白过来了。
　　他不争气的眼泪也同样让汪博瞬间明白了，他对季予寒抱着什么样的感情。不过汪博没有戳破，他向来洞察敏锐又善解人意，但此刻何天栩却更希望他直白一些。
　　与其隔着层纱，不如自己揭下。
　　“我喜欢他两年了，可再久远的喜欢，也追不上短暂的朝夕相处。我以为像他那么好看那么优秀的男生，一定会喜欢和他一样漂亮优秀的女生，但我好像错了。”
　　“你没错，你只是没遇上两情相悦的。”
　　“你说的没错。不过你知道了我的秘密，是不是也该坦白一下，你有没有喜欢的人了？”
　　“嗐，你也知道我喜欢成熟大姐姐。我现在就一个高中生，上哪去认识她们？除非——南高校花。”
　　“唉，你也继续做梦吧。”

　　傍晚从白海滩回去的时候，季予寒一度不可置信地看向何天栩。他满脸通红，带着浅浅的酒味，却不管怎么问也不说为什么大下午的跑去喝酒。
　　余淼淼和夏焱一人拎了一桶海鲜，等电梯到三楼的时候，才分了一桶给季予寒。夏焱说这是淼哥请客，放开了吃，季予寒当然也没跟他客气。
　　回到家的时候，陈母已经在准备晚饭了，见季予寒拎了一桶海产，便捞了两只青蟹焖酒。
　　因为只有一个淋浴间，季予寒便和白澍先去洗了澡，不然到了晚上，得等上半天才有热水。
　　这是白澍第一次来粼港的外婆家，还住进了季予寒的房间，内心激动无比。趁着季予寒还在洗澡的时候，把他房间探索了个遍，然后在床下的柜子里翻出了去年他送他的生日礼物。
　　季予寒一回房，白澍就委屈地拿着那盒压根没拆封的太空站模型问道，“这个为什么在这里啊？你是不是不喜欢，那我再给你买个别的当礼物。”
　　季予寒给听笑了，“哪有补换生日礼物的？不用了，我不需要这些东西，摆着占地方。”
　　“你房间又不小，哪里放不下了？”白澍低声抱怨道，替他拆了封又说，“那就摆这儿吧，这儿不占地方。吃完饭一起搭吧，我还从来没搭过模型。”
　　白澍一脸兴奋，季予寒也不想扫了他的兴，“随你吧。”
　　得到同意的白澍更兴奋了，吃饭的时候就光想着这事了，匆匆吃完就回房拆模型了。
　　等季予寒回房的时候，床上已经摆满了拆下的零件，而肇事者就坐在这堆零件前研究说明书。
　　季予寒无奈地关上门，走过去坐在他旁边。这个心机boy故意把东西堆在床上，就是不想让他躺下，只能被迫和白澍一起搭模型。
　　“学长我们先搭哪个部分？”白澍把说明书举到季予寒面前，“我可是为年级第一买了店里难度最大的。”
　　“那我谢谢你？”季予寒接过说明书，照着上面说的步骤先把底板搭起来。
　　白澍就这样盘腿坐着欣赏季予寒，他喜欢的人可真好看，不管从哪个角度看都没有瑕疵。别人是女娲拿藤条甩泥巴甩出来的，季予寒一定是女娲用心捏的、用手捧着放在地上的。
　　季予寒被这道炙热的目光快烤熟了，逐渐停下手里的动作，转头在房间里找了起来。
　　白澍看他头转来转去的，也环视了下房间，“你在找什么？东西都在床上了。”
　　“找空调遥控给你散散热，都快烧起来了。”
　　“孤男寡男独处一室，能不燥吗？”白澍拿起几个零件也装模作样地拼搭着。但没过几秒，他的脸就红到了耳尖，太羞耻了，他刚刚在说什么不要脸的话啊。
　　“你这些都是跟谁学的？”季予寒睥睨道，“唐赫哥嘴再贫也不是你那样的吧？”
　　“你居然知道他嘴贫？”白澍挑了挑眉，表示不可思议，他们不就见过两回嘛，“不过他啊，恋爱头脑清晰，跟打仗似的步步为营。”
　　季予寒一愣，不由得想起上一周返校拿成绩单的时候，唐赫来找周瑶的事。“他……是不是喜欢周瑶啊？”
　　“嗯是啊，去年期中考前的事了吧。他为了她可是下了狠功夫念书的，这次都考到年级段二十六了，明年就是高二一班的学生了。”
　　季予寒没想到在那么早的时候，唐赫的心就被人俘获了，他不仅介绍两人认识晚了，还晚得离谱了。
　　白澍：“我挺佩服他的，为了能靠近喜欢的人，戒了游戏埋身书海，勤奋苦读只为了能达到和她平行的高度。他说，这样才有资格和她做朋友。”
　　“他说的没错，只有思维在同一个层次，才有深入交流的可能。”
　　“那我若是能达到你那样的高度，你会不会停下来看我一眼，和我深入交流一番？”不等季予寒回答，白澍伸手捂住看他的嘴，“算了别告诉我，我不想失望。”
　　季予寒点点头，其实他刚刚想说的是“不知道”。既然白澍说别告诉他，那刚好也省了他去思考。
　　“我们继续吧，把这个搭完差不多就该睡觉了。”白澍把目光重新移到床上的模型零件上。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