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与梦魇》醉卧桃笙

63、安然若素 从

　　从局里做完笔录出来，季予寒看见陈晓莲抱着一个保温桶坐在办事厅里，一见到他就迅速走了过来。她的眼尾发红，像是刚哭过。
　　夏夜风凉，蝉鸣停歇。他们没在警局叙旧，而是火急火燎地赶回家去。
　　白澍和季予寒一人捧着一碗牛腩汤狼吞虎咽，陈晓莲死死盯着手里那张伤情鉴定书。而白杨则是有些急躁地开着车，时不时地往后视镜看一眼，最后忍不住数落了季予寒几句。
　　明明嘱咐过他别再去那种地方，怎么还要去，他这个长辈的话就这么没分量吗？
　　季予寒很干脆地低头认了错，倒是白澍，一副护崽的姿态，凶神恶煞地不让白杨继续说教。白杨知道季予寒今天遭了很多罪，也不忍训斥他，只是让他回去好好休息。
　　回家后，白杨和陈晓莲催着两个孩子先去洗澡睡觉。
　　季予寒疲惫了一天，勉强拖着半丝意识把自己清洗干净。他身上有好几处发黑的淤青和好几处擦伤，跟丢进垃圾桶的破娃娃一样。
　　他一上楼就看见白澍靠在他的房门上，实在无法从眼睛里过滤掉，便使劲睁了睁眼，“你有什么事的话，明天再说吧，我困了。”
　　“小、小寒！”白澍紧张地抓着季予寒的手腕，怕一个不留神，他又不见了，“我、我今天能不能……能不能……”
　　季予寒听白澍重复了好几个“能不能”后，头更晕了，“能不能、能不能……你能不能赶紧说完？”
　　“啊、是，我只是想问，今天能不能和你一起睡？”白澍的手微颤，他知道季予寒大概率不会同意，但他实在太害怕了，“你就当是奖励我的，我找了你半天……”
　　白澍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最后两个字消失在齿间。勇气在喜欢面前消失殆尽，心思越多越是谨小慎微，甚至噤若寒蝉。
　　季予寒困得都快躺地上了，只好摆摆手放他进来，“随你吧。”
　　“真的吗？”
　　“反正，不同意你也会找各种理由方法达成目的吧。”
　　白澍撇了撇嘴，关上门，转头季予寒已经躺进被窝睡觉了。他蹑手蹑脚地爬上床，悄悄熄了灯。
　　他有好多话想问，但他更想让季予寒睡个好觉。寻常人遇到这种事，早吓得六魂无主了，季予寒却那么镇静地回到现场，面不改色地看着邪狼帮的闹剧。
　　这么看来，季予寒前男友的死对他造成的阴影比白澍想象中的还要大，那一定是他经历过最黑暗的事了，所以在面对今天的一切能这么无畏无惧。
　　白澍小心翼翼地靠近季予寒，伸手抱住他遍体鳞伤的身躯。你究竟遭遇了什么，才会显得那么无所谓？还有什么能触动你的心弦，又有什么是你深恶痛绝的？
　　“以后，我替他来保护你好不好？”白澍闭上眼，轻声唤了句，“小暖。”
　　第二日醒来，季予寒发现自己躺在白澍的臂膀间，发蒙地捉起他放在自己身上的手，却又放了回去。
　　他想起以前澍哥也是这样抱着他睡觉的，竟有些贪恋地往白澍怀里钻了一下。如果这些全是梦就好了，就当作是做了一个长达六年的梦，此刻他仿佛又变成了那个法学系的准大四生。
　　白澍面目狰狞，像是做着什么噩梦，看来确实如他所说，睡眠质量很差。季予寒离开这个温暖的臂弯，头痛欲裂地拿着手机下楼洗漱。
　　这会儿快临近正午了，季予寒手机里全是未接来电和未读信息，他有些迷茫地点开lightchat，几乎所有人都在问他“还好吗”、“没事吧”。
　　“予寒起来了？阿姨给你煮碗面。”正在客厅打扫卫生的王姨擦了擦手，转身朝厨房走去，“夫人说让你们多休息会儿，我就没叫你们起床了。”
　　“我妈呢？”
　　“和楼下的去烧香拜拜了，应该快回来了。”
　　“哦。”季予寒点点头，随后破天荒地在lightchat个人空间发了条动态。

　　挺好的，勿念。

　　转眼就到了约定去海边的日子，季予寒和白澍在东城中心广场等来了汪博跟何天栩，以及夏焱和余淼淼。
　　季予寒瞬间沉下脸，怎么上哪都有他余淼淼？夏焱也没说要带余淼淼回粼港啊……怪不得夏焱说要在中心广场集合。
　　夏焱冲季予寒邪魅一笑，“又给我介绍新朋友啊？谢啦！我也给你带了个惊喜。”
　　“这是惊吓。”季予寒不满地瞥了余淼淼一眼。
　　“你们到路边等我一下，我去取车。”
　　说完，余淼淼就朝着国贸大厦走去。不一会儿，开着辆七座商务车来了，车身上还高调地喷绘了“江鸣工作室”五个字。
　　不愧是江鸣心理咨询室最受欢迎的员工，连抠门抠到家的江鸣都肯将公务车借给他。
　　何天栩从余淼淼一来就盯着他看了，越看越疑惑地在上车时拉着季予寒低声问道，“这人怎么长得那么像我们心理老师啊？”
　　季予寒这才想起来，何天栩报的选修课是他当初说的心理健康和瑜伽，点头道，“就是那个给你上课的余老师。”
　　“啊，不是吧……”
　　听见季予寒上车时说的话后，余淼淼在后面接了句，“下半年就不是我了，我已经从教师行业退休了。”
　　“您退休得可真早，还没考上就退休了。”季予寒刚想在单人座上坐下，就被后排的汪博拽着胳膊拖到后排去了，一脸懵逼地看着他。
　　白澍觊觎着季予寒身旁的空位，却被汪博挡住了，“就我俩这身材，来个天栩都嫌挤，白澍你就更别想了。”
　　“汪博你什么意思呢？别说189，你就是198也是根竹竿。”全车最迷你的何天栩转头怒瞪发言者。
　　“行行我竹竿，你赶紧系好安全带转回去。”汪博掸掸手，一脸“和善”地笑着勾过季予寒的脖子，咬牙切齿地用只有两个人听得见的声音问道，“予寒你是不是该给我解释一下？”
　　“解释什么？”
　　“你说呢？”汪博看着季予寒一头雾水的模样，突然就泄了气，“好吧，我在新闻上看见我女神了，说是为了救朋友仗义出手，还被评了南高荣誉校友。”
　　季予寒秒懂，都一个学期过去了，汪博还对顾望充满幻想，“那他总不能说是带帮派小弟去掀人老巢的吧？”
　　“啊，你的意思是……”这信息量太大，汪博的脑子宕机了，不可思议地指着季予寒感叹道，“天哪，她也太野了……”
　　“所以你趁早放弃吧，你驾驭不了他。”
　　“我早就放弃啦，我这不是好奇你们的关系嘛！”汪博看了眼好奇侧头看着他们的白澍，故意大声说道，“没事，我依然站函数。”
　　“你少看点论坛上不三不四的贴子。”何天栩先替季予寒骂了句。
　　白澍脸上一热，耳朵一红，扭头看向窗外。学长们居然也知道函数CP，唐赫以前给他看过论坛上火热连载的同人文，一想到他们也可能看过，羞耻感油然而生。
　　坐在副驾和余淼淼聊天的夏焱也好奇地转过头来，“什么函数？你们在说什么呀？”
　　“坐好。”余淼淼瞥了他一眼，放缓了车速，“不然你把座椅放下来睡会儿，还有一个小时车程呢。”
　　“淼哥你别总拿我当小孩子。”夏焱嘴上这么说着，却还是乖乖放下座椅。
　　夏焱和季予寒一样，其实并不喜欢粼港，只是这次有这么多人陪着，又恰巧遇上余淼淼休年假，就假装是一起去度假的，心情愉悦了不少。
　　清风逐着流云海浪，跨海大桥上的风景就像是定格的照片，夏焱看了一会儿就睡着了。
　　余淼淼替他关上车窗，从玻璃窗反射中看见他懒猫一样的睡颜。即使认识了半年多时间，夏焱依旧能给他带来新鲜感。

　　到粼港的时候差不多正午了，几人将行李匆匆一放就随着两家长辈下馆子去了。知道他们要来，夏焱的妈妈早早的就订了当地最地道的酒家，替他们接风洗尘。
　　白澍抢在何天栩前头在季予寒身旁落座，完了还得意地冲他一笑，何天栩只好讪讪地坐到白澍身边。
　　“这位就是你后爸带来的小孩、你那哥哥？”夏焱妈妈端详着白澍，“长得倒是不错，你妈还真是颜控，找的对象都是一等美男。”? “阿姨你真会说笑。”季予寒尴尬一笑。
　　“我说的不对吗？你老妈要是不看脸，都生不出你这样好看的。今天你爹妈不在，快跟我们说说有对象没？追求者是不是排长队？”
　　她这话一说出口，紧张的却是白澍跟何天栩，一边好奇地竖起耳朵想听下文，又害怕他说出些什么自己不想听的话来。
　　尤其是白澍还撞见过女生跟季予寒告白的场面，那时他还问季予寒要校牌，结果季予寒把他按在墙上问他是不是疯了。一想到这个，白澍就想就地挖个坑把自己埋了。
　　“小夏你真八卦。”夏焱忍不住插了个嘴，“我长得也不比他差，你怎么不问问我？”
　　夏焱妈妈脸色一遍，看似随意却冰冷地问道，“你早恋了？”
　　“不不不，绝对没有，我哪敢啊！”夏焱急忙否认，指着圆桌上的荔枝汽水，生硬地转移话题，“我要喝那个！我和予寒小时候最喜欢喝这个了，妈你居然还记得。”
　　“我又不是老年痴呆。”夏焱妈妈拿过汽水，先来给季予寒倒了一杯，惹得夏焱一直在旁边说“偏心”。
　　这顿饭吃得很开心，极少来海边的汪博心满意足，虽说沿海城市的海鲜都不会差，但真正来了海边就会发现，刚打上来的和平日里吃到的完全不一样。
　　夏焱妈妈陪他们吃完饭就回厂里了，夏焱提议去海边玩，老人家们要回去睡午觉，就不陪他们折腾了。
　　余淼淼快速分工了一下，他带夏焱去租阳伞，季予寒跟白澍去附近便利店买零嘴，汪博和何天栩就负责去海滩找一块风水宝地。
　　季予寒怀疑他是故意的，明知道他不想和白澍待在一块儿，还把他们划到一组。可白澍却连蹦带跳，喜不胜收。
　　一进便利超市，白澍就直奔冰柜，在种类繁多的冰淇淋雪糕里挑拣起来。季予寒无奈地制止他，“饭后别吃这些冰的，你想吃就晚点再来买。”
　　“好吧，我听学长的。”白澍委屈地放下雪糕。
　　季予寒鄙夷地看了他一眼，心想：“这时候又叫学长了？前两天你不是小寒小寒的、喊得挺欢吗？”
　　他从架子上拿了好几盒pocky，这是白澍喜欢吃的，他以前陪白澍逛超市的时候总会拿一些。
　　“学长也喜欢吃这个啊？过年那会儿去超市，你什么都不拿，我还以为你和我一样不大喜欢吃零食呢。”白澍又拿了好几盒丢进季予寒手中的购物篮里。
　　白澍这一丢，把购物篮塞满了一半。季予寒蹙眉捡了几盒出去，“拿些别的吧！焱宝喜欢吃青柠味的薯片，你给他拿两包。余淼喜欢吃黑巧，汪博……”
　　白澍噘了噘嘴，不情不愿地从隔壁架子上替他拿来薯片，“你把他们的喜好记得那么清楚，怎么不先给我这个哥哥拿？”
　　季予寒又气又好笑地看着他，问道：“那我把pocky放回去？”
　　白澍微微一怔，嘴角开始上扬，“所以你是给我拿的吗？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这个？我都很久没买过了啊。”
　　“我不知道，”季予寒不愿看他这么得意，“你刚刚自己说的，你喜欢吃。”
　　被泼了一盆冷水的白澍蔫儿了，失落地说，“哦，那你现在记住了，我喜欢吃pocky，最喜欢蓝莓味的。”
　　“莓子精。”季予寒低声喃喃道。白澍在吃甜品零食这方面永远只有两个选项，不是草莓就是蓝莓，连带着季予寒也逐渐朝这方向发展。
　　“什么精？”
　　“没什么。差不多了，我们再拿点喝的就去付账吧，刚才汪博发信息来说位置找好了。”
　　“好。”白澍从一旁又拎了个购物篮，一边挑着饮料一边问，“你身上的伤还疼吗？要是难受，我们等等就早点回去。”
　　“我没那么娇气。”
　　白澍叹了口气，“不过最近你对我这么温柔，都快让我产生错觉了。是不是因为那天我去找你，终于把给你感动到了？”
　　“滚。”
　　“说真的，你现在要不要重新考虑一下？”
　　“不要，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