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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白驹过隙 ...

  •   自打陈晓莲退院回来,季予寒更是乖巧无比,学习也更刻苦了,可陈晓莲却总觉得他的笑容透露着虚假,看似温柔也像极力隐忍着什么。
      陈晓莲几次想找季予寒好好谈谈,都被他一句“我没事”敷衍过去,他不想拿那些快把自己弄疯的事去折磨陈晓莲。
      他的确为了陈晓莲好好读书,做回那个人见人夸的三好学生。但这一切终究是假象,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他用更多的烟草来麻痹自己。所以在陈晓莲面前笑得越开心,他的内心却越空虚。
      他甚至开始在想,他为什么跟死了一样活着。

      一模后,几乎所有人都踩着欢快的步伐走在回家路上,只有季予寒一人心神不宁,头重脚轻地扶着墙走。
      他的烟瘾越来越重了,这两天忙着考试,忘了带烟出来。
      尼古丁能带给他极为短暂的快乐,却没人告诉他烟瘾上来的时候是这样灼心蚀骨,饥渴难耐。
      好不容易找到一家便利店买了包烟,季予寒当下就靠在门边拆开了。
      抽上烟的那一刻,季予寒跟重获新生了一样。他闭上眼,感觉自己是一坨软乎乎的棉花,随着这一团火苗烧化了。
      “胆子不小啊,穿着校服在学校附近抽烟,不怕被通报批评吗?”身旁突然响起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
      季予寒不慌不忙地睁开眼,一个穿鼠灰大衣的男人出现在他的眼前,眉清目秀的,戴着一副银边眼镜。
      见是不认识的人,季予寒又抽了一口烟,徐徐道,“多管闲事。”
      “我好歹在北高挂职当老师,怎么就多管闲事了?”
      季予寒拿烟的手抖了一下,差点口吐芬芳。他倒不是在乎历史污点多一点两点,就是怕自己在陈晓莲面前苦心经营的形象坍塌了。
      “给我一根,”老师学他靠在墙上,朝他伸出一只手,“我忘带了。”
      “身后就是便利店。”季予寒吞吐着白烟,连一个正眼都不给他。
      “难道不该贿赂一下我吗?”他仍举着手,像是断定季予寒会给他。
      “这就是为人师表吗?当街教唆学生行贿。”季予寒虽然这么说,还是乖乖将烟盒递了过去。
      老师接过烟盒,利索地抽出一根后还给他,“出了北高,我就不是你们的老师。”
      季予寒不知道他在说什么胡话,只要他还在北高任教就是北高的老师。不过他都这么说了,那更好,省得又要被通报。
      “我知道你,都说你浪子回头金不换。”老师抖了抖烟灰,饶有兴趣地看着季予寒,“我怎么不见得。”
      “那就不见得吧,我又不认识你。”言下之意是你爱怎样想就怎么想,与我无关。
      老师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笑,顺便哼出了几缕烟,“我叫余淼,通常只有周四会在北高,今天是被抓来充当监考老师的。”
      “周四?”季予寒很快就反应过来了。
      在他念高二的那个寒假,朝圣某中学的一个学生不堪压力跳了河,学校和家属互掐,谁也不承认有过失。这件事闹得满城风雨,于是各所高校都出台了自己的政策。
      北高的政策是每周安排两个小半天,给学生安排轻松的选修课,但高三学生除外。
      他既然只有周四在,应该就是选修课老师了,而且不是体育和艺术这种能立刻在学校找到教师人选的选修课,并且是一门自己以前从未报过名的选修课。
      “你是心理课老师?”
      “聪明。”
      阳春三月,日暮微凉,街上渐渐变得熙攘,行人纷纷赶着回家。季予寒本想抽根烟就回去,但落日余晖惹出几分惆怅,不禁又抽了一根。
      余淼也不跟他客气,又要了一根和他一起抽,“年纪不大,烟瘾倒是不小。”
      “你也没好多少。”季予寒回呛。
      “我这不是烟瘾,我这叫寻欢作乐,懂吗?”
      季予寒用力吸掉最后一口烟,将烟头丢在地上踩灭,“不懂。”
      毕竟是研究心理的,打从一开始季予寒那些微动作,自以为隐藏得很好的小情绪,全被余淼尽收眼底。
      余淼对季予寒也略有耳闻,知道他在三好学生和问题学生间反复横跳,今天见到本人也发现他的状态远没有看起来的那么好。
      “周四午休来心理小屋找我,就在医务室隔壁。”
      “哈?”季予寒不知所以地睨了他一眼,抬脚就走,“不去。”
      “你在怕什么?不敢把自己的内心对外展示吗?”余淼丢掉最后半截烟,指着他的后背心脏的位置,颇为挑衅地说:“有那么不堪吗?”
      余淼本意是想激他一激,结果季予寒不吃这套,顺着他的话说道,“是,很不堪。”

      好景不长,陈晓莲的癌症还是复发了。
      季予寒这次说什么也要陪床,在医院赖了整整两天,气得陈晓莲差点当场身亡,问他是不是现在就想把自己送走,陈父陈母赶紧帮着劝他,好说歹说才把他送出了医院。
      这雨落纷飞的时节,心也跟着变得阴郁,细如针尖的梅雨打在身上也会刺痛。季予寒抬头看着灰云笼罩的天空,多么希望它再坍塌一次。
      如果再黑一点就好了,黑到可以吞没一切光线,就能让时间回到那个蝉鸣喧嚣的八月。
      季予寒不明白为什么明明已经死了,却又奇迹般地活了过来,明明活过来了,却又要跟死了一样活着。如果上天真的看不惯他,为什么又要给他这个机会。
      忽然一阵凛冽大风刮来,他的视界淹没在了茫茫雨雾中,淋湿的头发耷拉着。他想起几天前陈晓莲还在和他说,是不是很久没理发了,都长了这么长了。
      他马上就去,陈晓莲说的话他没忘!原来毫无知觉的双腿也能狂奔,原来奔跑就能阻隔嘈杂的风雨声,他什么也听不见,甚至连心跳都听不见,好安静。
      路过北高的时候,季予寒想起来陈晓莲还让他回去好好读书,他也没忘……
      他忘了。
      季予寒不知不觉脚步慢了下来,心不在焉的连前面有个坑都没看见,一脚陷了下去,重重地摔在地上,溅了一身泥。
      这一摔,竟怎么也爬不起来,季予寒才发现他的腿已经在发抖了。
      这时一双穿着北高校服的腿出现在他眼前,在距离不到半米远的地方停下。
      季予寒咬了咬牙,把头压得更低了。他不知道这种时候谁这么恶劣,来看他的笑话,可转头一想,自己不就是个笑话吗?他第一次这么讨厌下雨天。
      不多时,这双腿向前迈开了,随即一把黑伞盖住了他,落在地上弹了两下。
      季予寒愣了一下,拿衣袖擦了擦眼睛转过身,却看见一个熟悉的背影离他远去。他大概是在做梦,可这伞却无比真实。
      这天被留堂的白澍由于在教室发了下呆,就成了最后一个出校园的学生。一走到校门口,就看见季予寒摔趴了,他顿住脚步想等他先走,却不想他怎么也爬不起来。
      在白澍的印象中,季予寒总是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看着他的时候像是心里憋了很多话,并且越演越烈,不知道什么时候起看他的眼神变得哀怨。
      他很不爽这种被人当成痛苦源头的感觉,看见他就想把他按在地上揍一顿,想他快点毕业消失在自己的世界里。
      这两年他的包里一直放着季予寒写给他的信,那天他丢掉以后又被人捡了起来,还给了他,然后被他塞进抽屉后忘了拿出来,直到学期结束,整理课桌的时候才发现。
      信他因为好奇打开看过,光是看字不能凭空推测写信人是否真诚,内容有些莫名其妙,话总是说一半,留了一堆悬念给他,仿佛是在等他去求解一样。
      还有“小暖”,究竟是什么意思,他也不得而知了。如果这是季予寒的昵称,为什么信里却只字不提,要写在信封上让自己去猜含义。
      白澍不想被人牵着鼻子走,所以一直没去找他。况且每次见到,总是莫名烦躁,根本不想见到他。
      再三犹豫后,白澍走近季予寒,见他双手撑地跪着,一身泥泞,狼狈不堪,脸上分不清是雨还是泪,表情看起来比任何时候都痛苦绝望。
      但这时看见他这副不知为了什么而挣扎的模样,白澍心里更不好受,他说不上为什么。所以他把伞丢给了他,希望这样子能让他看起来不那么可怜,也让自己不那么心烦意乱。
      但季予寒终究没拿白澍的伞,任由它孤零零地撑在北高的校门前。
      于是那一日,很多人都看见一把精致昂贵的黑伞在风雨中打滚,忽而飞起忽而飘落,最后不知去向。

      第二天,淋了雨的季予寒有些小感冒,去医务室喝了杯感冒冲剂。虽然他听从陈晓莲的话来了学校,但完全没心思上课。
      从医务室出来的时候,季予寒发现心理小屋里开着灯,才记起今天是星期四。
      他在门前站了一会儿,没敲门就拧开了门把手,一个穿着格子毛衣的人坐在旋转座椅上缓缓转了过来,是余淼。
      余淼看见来人是他,露出一抹浅笑,“终于来了。”
      季予寒关上门,走过去坐在余淼旁边的凳子上,面无表情地说:“叫我来做什么?”
      余淼知道他不会承认来跟自己寻求帮助的,便直截了当地说:“因为我看见你的心病了。”
      季予寒没有反驳,他知道自己进了这个门就不能再说谎,不然等于没来过。余淼说的没错,明明对他的事一点都不了解,却一眼看穿他的心病着。
      “说说吧,遇到了什么事?”余淼打开他的记事本,拿起笔准备做记录,却见他迟疑许久,便放下笔说,“没事,我等你。”
      季予寒琢磨了半天,发生在他身上的事肯定不能原原本本地说给余淼听,于是删减修饰了一下,“喜欢上了一个男生,但他不喜欢我,甚至觉得我很恶心,想忘了他。”
      可余淼见他目光闪烁,他的遭遇不像只是这么简单,便提醒他道,“继续。”
      “没了。”
      季予寒不愿意说,余淼也不急于一时去逼迫他说出来,这样只能适得其反,于是顺着他刚才的话继续说:“喜欢一个人却得不到回应很正常,法律没有规定人一定要接受喜欢自己的人。既然你痛苦得想要忘掉他,那就先给自己写个保证书吧!”
      “保证书?”季予寒茫然地看着余淼推过来几张纸和一支笔。
      “是,你得先跟自己保证这不是随口说说,你是下了决心要忘记这个你喜欢到痛苦的人。”
      “这……是什么心理疗法吗?”季予寒接过推到自己面前的纸笔,余淼突然让他写保证书,他不知道该从何下手,是不是就写个“我要忘了白澍”就行了。
      “是,催眠。”
      季予寒拿笔的手顿住了,半晌才转过头定定地看着余淼,请求说:“那你能直接催眠我吗,让我彻底忘掉他,这样不是更好?”
      余淼叹了口气,“首先,我不会催眠术。其次,我不认为你能轻易被催眠。”
      季予寒听不懂,一脸疑惑。
      只见余淼拿出一串钥匙递给季予寒,“举着它。”
      季予寒听从他的话将钥匙串举到半空,然后余淼语速缓慢地问他,“这串钥匙是不是在左右晃动?”
      虽然季予寒的手举得不稳,但钥匙串并没有左右晃动,“没有。”
      “你仔细看,是不是左右晃,它在晃,一左一右,一左一右……”
      季予寒盯着看了半天,是手不稳微微晃动没错,“没有左右晃。”
      “看吧,你不适合被催眠。”余淼伸手刚想拿回钥匙,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叫他再举起来,“你在心里对自己说说看。”
      “说什么?”
      “刚才我说的那些。”
      季予寒举着钥匙,在心里默念了几遍余淼刚才对他说过的话,钥匙果真晃了起来,而且幅度越来越大。他不可思议地看向余淼,“这是怎么回事?”
      “你成功地催眠了你自己而已。”
      “……”季予寒完全不知道余淼在说什么,他怎么就催眠了他自己?
      “你的自我暗示效果很强,我让你写保证书也是自我催眠。”余淼收回钥匙,指了指他刚刚递给季予寒的纸和笔,“快写吧,尽量写得详细一点。”
      一旦写下保证书,他就要彻底和白澍切断关系,他的心真的好慌,这一刻他才意识到原来自己的心还会跳动。季予寒写着写着,字迹就化开了,浅蓝的水渍铺散像是开了成片的勿忘我。
      他哭得更厉害了。

      哥哥,我决定把有关你的一切记忆全都封存起来,你会怪我吗?
      是我做了错事,导致一切都无法归位了。既然如此,那我便还哥哥自由,不再奢求能多看哥哥一眼了,好吗?
      但是哥哥昨天为什么要扔下那把伞呢?你突如其来的温柔会让我自作多情的,以后不许这样了。只是对不起哥哥,你的伞我没有勇气拿起来,我弄丢了你的伞,你别生我的气好吗?
      我喜欢哥哥笑起来的样子,就像哥哥说喜欢我的笑一样。我知道哥哥是个温暖的人,是值得被所有人爱的人,只是我的那一份不能再给你了,你会不会感到失落呢?
      哥哥,你知道我比任何人都希望你得到幸福吧?
      小暖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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