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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晴空霹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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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季予寒知道,刘熙给他约的心理咨询师是余淼淼,他不确定自己会不会来了。
上一世,季予寒对他是又爱又恨,爱的是他也是个疯子,恨的是他疯到自己身上。他自认为那时他就只有两个朋友,余淼淼正是其中一个。
这一切还得从季予寒和白澍两家在祥芳楼不欢而散说起。
那日白澍走后,季予寒心灰如死,跟陈晓莲回家后和行尸走肉无异,不言不语,不哭不笑,把陈晓莲吓得不轻。
不论她问什么,都得不到半个字的回应,最后季予寒将自己锁在房间里不出来。陈晓莲被拒之门外,怕他做什么傻事,急得直哭。
那天以后,陈晓莲就很少和季予寒说上话,如果问他发生了什么,也是得到一个“没什么”的回答,再问下去就是沉默不答了。
陈晓莲不敢打电话问白杨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虽然白杨给她发过好多信息,为白澍的不懂事道歉,她不知道怎么回复便一直没回复。
于是陈晓莲打电话给学校的老师,老师更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说季予寒这个学期学习态度很差,性格也变得很恶劣,希望她能好好管教一下。
这是她的盲区,她不知道怎么管教小孩。或许她以为,季予寒会一直乖巧下去,所以一直没取过这方面的经,但更多的是她作为一个母亲,本能地溺爱自己的小孩。
陈晓莲感觉季予寒离她越来越远,她越是呵护,他越是叛逆,叛逆到身上开始散发苦涩的烟味,叛逆到逃课交白卷。
她甚至去求过神拜过佛,祈求上天保佑,能让季予寒回归正途,但也只是徒劳。
无奈之下,陈晓莲只能说服自己联系近半年没联系过自己的白杨,请求他问白澍究竟发生了什么,她就这一个儿子,她不想看到他过得那么痛苦。
白杨告诉陈晓莲,白澍不肯告诉他发生了什么,然后再一次深感抱歉地和她道了歉,没想到好好的一顿饭会变成这样。白杨哪里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白澍当天回家就全和他说了,他知道自己儿子不会乱造谣,姑且信了。
如果告诉陈晓莲,她儿子有点不太正常,她可能会疯掉,所以白杨选择装傻。起码这样,他们之间不会太尴尬,但两人可能再也不会有进一步的发展了。
原来他们注定是没有未来的,以前不能结合,现在也不能相拥,现实多么讽刺。
在迎春花中迎来新学期的北高,比以往多了些许阴沉。教师办公室的低气压,更是沉闷。
季予寒手里拿着张处分单,一身淤青站在众老师面前听训。
就两天前,他在校外打架被举报了。那是他第一次和人大打出手,一出手便被偶然路过、看他不顺眼的学生打了小报告,收到人生第一张处分单。
打架的起因很简单,就是他在影城的拐角和一人发生了碰撞,甩了他半桶爆米花。
季予寒本来就心情不好,来影院看恐怖片缓解压力,这怎么忍,当场就扬手要揍人。但在他看清面前是个怒气冲冲的麻子脸女生后,还是自认倒霉了。
他刚转身想离开,女生却不乐意了,抬脚就往他身上一踹,“瞎了你的狗眼?赔老子爆米花!”
季予寒后腰一疼,往前踉跄几步,也不管她是什么人了,转身就扭打在一起。女生的劲道很大,像是经常打架的样子,季予寒居然占了下风。
“还敢打老子,老子让你知道什么叫爸爸!”女生不顾形象骑着季予寒,毫不留情地朝他脸上挥了几拳。
季予寒被人揍还让人羞辱了一番,突然就浑身来劲了,猛地将她翻转在下,钳制住她的双手,将她死死抵在地上。
这时终于有人上来拉开他们,还有人指责季予寒殴打女性,不知羞耻,道德沦丧。被打的女生听了还不高兴,指着看热闹的人们就骂,“滚,都滚!谁要你们可怜?!”
然后女生横眉怒目地指着季予寒说:“是男人就跟我出去打一架。”
行,打就打吧,反正也打过了。季予寒和女生电影也顾不上看,到梧桐南又打了一架,谁也不肯投个降认输,双双累趴在死胡同里。
她打起架来特别放得开,完全不顾自己是女儿身。季予寒事后才有些后悔,毕竟打起来无法避免肢体上的接触,他好像有好几次碰到不该碰的地方。
季予寒对白澍以外的人的身体没什么兴趣,但是这一次倍感好奇地瞄了一眼,也不知道是什么样的搓衣板能这么平。
注意到季予寒不正经的视线后,女生有气无力地踢了下他的脚,“看你奶奶个腿,老子是男的!别给我动什么歪心思。”
听到这话,季予寒不由地抬头又看了看他。
单看脸的话,季予寒分不清他是男是女,只知道长得挺好看,虽然一脸黑压压的麻子。只是他长发及腰、穿着女装就很难联想到是男生了。
“你也太看得起自己了。”季予寒回踢了他一下。
“呵,别的不敢说,但凡是个正常人都对我这张脸没有抵抗力。”他又不客气的加大力道踢了一脚,“不过我看你长得也不比我差。”
“啧,他妈没完了是吧?”季予寒也重重地回敬一脚,“有女装癖的人别和我相提并论!”
“要你管!”这人脾气大得很,受不了自己吃亏,腿伸过来又要踢。
两人跟幼稚鬼一样你一脚我一脚,踢到把最后一点气力都消磨完。
“你也是够倔的,属牛的?”女装大佬朝他挪近一点,靠到墙上。
季予寒冷淡地看了他一眼,不说话。两人就这样不知道坐了多久,才有力气从地上爬起来,走起路来腿都发软。
“我叫顾望。”女装大佬眼带笑意地看着季予寒背影说道,“今天没分出胜负,我在梧桐南随时等你来。”
季予寒回头看了一眼后,率先走出死胡同,嘀咕道,“有病。”
梧桐南这么大,就是他想找他再战三百回合,也不知道去哪找。
但是这个叫顾望的打醒了他,原来除了烟草能缓解他的烦躁外,他还能用拳脚发泄。他不需要再去试在网上看见的法子了,省了好多电影票钱。
每当他烦躁的时候就去梧桐南溜达溜达,故意找人打架,打得越来越凶。这种充满戾气行为一点点腐蚀掉他的理性,他变得愈发不可收拾,通报处分一个接一个。
这学期白澍也躲他躲得更厉害了,就像是在他身上装了定位一样,避开了走。偶尔不小心在校内撞见,他看他的眼神就跟看见了什么污秽的东西一样嫌弃。
季予寒好几次想对他大喊一声“你别这样,我已经放弃了”,但每次都是浑身发抖着看他离去。
他做不到。他没法对他的哥哥生气,也怕自己说了放弃后又打了自己的脸。
想得越多,越是躁得慌。越是烦躁,越是抽烟打狠架,反反复复。
尤其暑假的时候,不是去干架就是在家抽着烟养伤,然后准备去干架,他内心空虚得只能用身体去寻找感知,这样才有自己还活着的感觉。
假期快过半的时候,他又遇到了那个叫顾望的女装大佬,他脸上的麻子全不见了,还化了妆。他告诉季予寒,当他穿女装的时候叫“顾夏”,别弄错了。
梧桐南奇奇怪怪的事多的是,季予寒根本不在意他女装叫什么,不过既然他都这么说了,之后有旁人的时候季予寒还是会叫他一声“顾夏”。
虽然顾望上次临别前跟季予寒约架,但真的遇见时,谁也没动手。
顾望带季予寒去了家卤味店,点了两盘下酒菜就着小酒吃上了。季予寒以前没碰过酒精,两罐啤酒就把他灌得晕天转地,勉强撑着脑袋听顾望瞎扯有的没的。
直到接到一个陌生电话,一个激灵抖精神了。
“是予寒吗?你妈妈在厂里晕倒了,你快来中心医院!”
季予寒如天打五雷轰,再也听不见电话里在说什么,拖着摇摇晃晃的身体从卤味店出来。顾望见他不对劲,连忙付了账,问清缘由后打车送他去了医院。
他们到医院的时候,陈晓莲打着吊水还在昏迷中,送她来医院的事她在厂里的好友陈姨。
一见到季予寒带着一身酒味跌跌撞撞地过来,陈姨就忍不住要数落他不懂事,说陈晓莲怎么含辛茹苦把他拉扯大,如何卖命工作只为了早点把债务还清,又说他不仅不体谅陈晓莲,还不爱惜自己。
顾望没想到他家事复杂,多半也不希望自己听见,他留下也是妨碍,便和两人打了招呼回去了。
顾望走后,陈姨又说他自私,自己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却不知道陈晓莲在厂里以泪洗面,说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这次陈晓莲晕倒,医生说是积劳成疾,但陈姨觉得和她忧心伤神也有关。
说到最后,陈姨也只顾着擦眼泪了,她是真的心疼这个妹妹,这十多年来过得就没舒坦过。
季予寒当然知道陈晓莲有多不容易,这些年他都看在眼里,他只是被爱情冲昏了头脑,变得自暴自弃。他的心死了,所以也不顾陈晓莲的心是否会跳动,会不会痛。
他真的如陈姨所说,变成了一个自私的孩子。
这之后,在陈姨的建议下,季予寒带陈晓莲去做了个大检,检出一身小毛病不说,竟还查出了乳腺癌,这对两人来说仿佛晴空霹雳。
陈父陈母连夜从粼港赶来,他们早年卖了店面后买了粼港的房子提前过起了退休生活,哪还有闲钱替陈晓莲治病,各个愁得焦头烂额。
陈晓莲知道一旦得了这种病,就需要花掉巨额医药费,她不想债还没还清又欠一笔,但如果她不在了,那季予寒怎么办?
不管过去有多艰辛,她都挺过来了,但现在她是那样茫然无助。活着很痛苦,但又不能死了一了百了。她自认为一生磊落,没有对不起谁,为何偏偏叫她路途坎坷,步步走在刀锋上,刀刀致命。
季予寒比谁都慌,他认定了陈晓莲得癌症和自己脱不了关系,是诱发因素之一。
是他太混账了,不过是受了情伤,就对养育自己十多年的母亲不管不顾。是他没有留意她的身体状况,是他无视了她的伤心绝望,是他亲手毁了陈晓莲。
白澍的事已经让季予寒够崩溃了,现在又来个陈晓莲。他本就身在沼泽,自顾不暇,却还要想着怎么把快要溺死的人救上来,根本就是天方夜谭。
陈父陈母从没听陈晓莲说过季予寒变成这样,也没料到他会自责成这样。但不管他们怎么安慰他,他都执着地认为是自己害了陈晓莲。
季予寒疯了似的找各种渠道给陈晓莲筹钱治病,新闻媒体能上的全上了,甚至打算辍打工,他只希望陈晓莲能治愈,然后自己陪她安度晚年。
他要做什么,陈晓莲都默许了,只让他别为了自己太辛苦,唯独辍学打工她不能点头同意,她不允许季予寒为了她毁了自己的前途。
季予寒没法接受,他自私地毁了她的人生,凭什么反之不可,而且他也不觉得这样做就是毁了他自己的人生,倍感痛苦的在陈晓莲床位前哭了许久。
陈晓莲宠了季予寒这么多年,几乎是有求必应,也从未对季予寒提过什么要求。她第一次求他便是让他好好读书,这是她唯一的心愿,如果他做不到,她宁愿放弃治疗去死。
季予寒知道她说到做到,只好重新回到学校埋头苦学,原本劝不动他打算将他劝退的年级主任见他洗心革面,再看他家庭变故实在可怜,动了私心消除了他的部分处分记录。
北高爱才,为了季予寒还发起了全校捐款,也凑了几万块出来。虽然只是绵薄之力,但却是季予寒一辈子也还不起的恩情。
在各方的帮助下,陈晓莲做了几次化疗,她的头发一点点掉光,不得不戴上季予寒给她准备的假发。她一生爱美,如今却不敢再照镜子。
期间白杨也来过几次,带着花和果篮过来,陈父陈母看见他来有些意外,虽然感慨万分,但左右不过几句客套话,只字不提当年如何对他横眉冷眼。
术后的陈晓莲恢复不错,又做了几次化疗便随季予寒出院了。医生提醒季予寒她饮食上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尽量避免复发的可能,他都在手机备忘录里一一做上笔记。
陈晓莲住院的这段时间,季予寒已经过得生不如死了,如果再来一次,他不敢想自己还能坚持多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