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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避之不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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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的声控灯接触不良,忽明忽灭。
季予寒刚把钥匙对准门孔插入门锁里,门就开了。陈晓莲握着门把手一脸忧心地站在玄关处,紧张到有些神经兮兮,像是一直在等着他回来。
“妈?”
“上哪儿去了?这都十一点了。”陈晓莲并没有要发火的意思,就是担心他遇上了什么事。
晚饭那会儿,陈晓莲提出周末要带季予寒出去吃饭。
她也没藏着掖着,直接明了地跟他说有个叔叔挺不错的,可能会成为他的后爸,最后才是询问他的意见,愿不愿意去见一面。
陈晓莲以为是自己太直接了,把季予寒吓到了。毕竟这么大个事,但她不想对他有所隐瞒,也做不来旁敲侧击。
“予寒啊,你是不是生气了?气妈妈没有早点告诉你。”
“没有。”他知道这一天迟早要到来的,是他自己狠不下心来阻止这一切的发生。
季予寒俯身将鞋摆上鞋架,面不改色的和陈晓莲擦身而过,到餐桌边给自己倒了杯水,坐在沙发上有些脱力。
陈晓莲将信将疑地打量着她儿子,却也不敢再问了。这两个月,季予寒的变化已经不是一个大字能形容的了,而是特别陌生,内在像是换了个人,只剩一个季予寒的躯壳。
她想起邻居们最近在讨论的火得一塌糊涂的电视剧,讲的是一个女OL穿越到了古代当了公主,把男主男配迷得七荤八素。虽然封建迷信不可信,但陈晓莲时不时地总往这方面上想。
“你要是不愿意,妈就不见他了,好吗?”陈晓莲有些哽咽,她说出这种话想必也是做出了很大的决心。
季予寒知道她的隐忍就如白澍扎在他心口的那把刀一样,动与不动都要命的疼,谁也不比谁轻松。
我以为死过两次的人,早已对疼痛麻痹了。可我忘了每一次的撕心,都是发生在人保持清醒的时候。
“予寒……”
“妈,”季予寒难以抑制自己几近崩溃的眼泪,抬起右手捂住双眼,吃力哽噎地说:“你让我再想想……”
“好。”陈晓莲轻声应了句,然后将茶几上的抽纸拿过来塞给他,不敢再多说什么。她很久没见他哭过了,自从离开粼港回梧桐处的那一天起,她就再也没见过了。
季予寒的眼泪像是流不尽似的,但再难受也不会哭出声来,陈晓莲知道憋着更难受,便久违地抱了抱自己的儿子,“妈妈不懂什么大道理,但我知道哭就要有哭的样子,不放声哭出来是没用的。”
季予寒咬着下唇摇了摇头,只是伸手抱住陈晓莲。对他而言,他只有陈晓莲了,这是吊着他生命的最后一根线,如果这根线断了,那他也只能坠入深渊了。
答案其实一早就了然了,他想要弥补他欠陈晓莲的。只是他总妄想着有第三条路可以走,一条让他和陈晓莲都能获得幸福的路。
重生前,季予寒还说想为自己活一回,他也想好好看看这个世界的模样,看看他错过的那些美好和将要发生的未知。但现在一切都成了泡沫幻影,只要还有陈晓莲在,他终究不能自私地为自己活着。
隔日,季予寒肿着一双眼在众人的猜测下走进教室,直到中午吃饭的时候才消下去一半。虽然如此,颜值依旧抗打。
汪博左看右看研究了半天季予寒,拿筷子指了指他的眼睛,调侃道,“你是半夜去做贼给人打回来了吗?”
“是啊,偷自行车,锁还没撬开就被抓了。”
汪博见他还能和自己开玩笑,应该问题不大了,“发生什么事了?不过你竟然学会开玩笑了,你变了啊予寒。”
天栩瞪了他一眼,转头看着坐在自己右边的季予寒,笑着巧妙地转移话题,“年级第一就不要熬夜复习了吧,不就是个期中考吗?”
他找的理由很好听,但同样也很假。季予寒低声说了声“谢谢”,继续埋头干饭。
何天栩校内校外都很好的保持着和季予寒间的距离,省了他刻意去做些什么。
“不过说起期中考,我正好要找你们帮忙。”汪博放下筷子喝了两口水,楚楚可怜地看着对面二人,“我爸说我这次要是考不好,他就把我的限定盘给掰了,所以——”
季予寒有点受不了他的小狗眼攻击,“什么限定盘?”
“我爱豆限量发售的黑胶唱片啊,你忘了?你们还帮我一起抢来的,哦对,还是你帮我抢到的。”
季予寒想了想,当年确实有这么回事,他帮汪博抢到东西后,汪博请两人喝了果汁,何天栩还说他小气来着。
“想起来了,是那个啊。”
“是啊,你说我们仨多不容易啊,怎么能说掰就掰,所以你们必须得帮我复习。”汪博硬是把这个限定盘和两人扯上关系,“不然你俩付出的心血都白费了!”
何天栩倒是不在乎用什么理由,能帮得上朋友的忙都不算事,只是季予寒暑假后变了个人一样,对什么都了无兴趣,或许不会答应。
正当他这么想着,季予寒却主动提出,“那周末恶补一下。”
“太好了!”汪博泪流满面就差往他身上蹭了,“我的盘保住了!”
“还没考呢,汪博。”何天栩不留情面地泼了他冷水。
“有了予寒的加成,还能跪了吗?”汪博信心百倍,志在必得,“不过,恶补是什么程度的恶补啊?”
“从、早、到、晚,整、整、两、日。”季予寒一字一顿地说着,竖起两根手指头,严肃地看着他,一点儿也不像开玩笑。
汪博吓得不禁吞了口水,“还、还真是恶补啊……”
“不然你的限定盘就……”
“行行行!不就两天吗?两星期都行!”汪博想不通了,明明是他有求于人,怎么反倒成了季予寒威胁他出来补习了?
“也带我一个吧,一起学习好像很有趣呢。”何天栩笑着插入两人的对话,只不过帮汪博补课是其次,他想和季予寒待在一起才是真。
“那周末你们来我家吧,包吃管饱。”汪博跟两人打起包票。
“好啊。”
“行。”
有的人和事惹不起,起码躲得起。季予寒之所以提出要帮汪博恶补整整两天,全然是为了躲避白杨和白澍。
他还没想好,他害怕一切即将可能会发生的事,害怕更把控不住情势走向。他也深知,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他迟早要面对要解决。
他已决心要把幸福留给陈晓莲,不幸留给自己。只是一旦走上这条没有退路的单行道,就无法再回头。于是这一步,难得他望而退却。
周五晚上,陈晓莲在白杨的百般乞求下,又来探季予寒的口风。季予寒只说周末要帮同学复习功课,下周期中考,陈晓莲便也不好再说什么,毕竟学业为重。
白杨表示理解,说可以考完再约,完了还不忘吐槽了下自己的儿子不思上进,成绩平平。陈晓莲安慰他说,能进北高的学生都是人中龙凤,就是考倒数第一也不丢脸。
房子的隔音不好,季予寒靠在门边,隐约能听见陈晓莲压低声音打电话,他就知道她一定也很在乎她喜欢的那个人吧。
不同于季磊。
陈晓莲和季磊的婚姻,有的只是相敬如宾、传宗接代。不是没有感情,只是那份感情始终不是爱情,而是亲情。
他又开始烦躁,心痒难耐,像是有只噬心蛊在啃食他,他把这一切都归咎于烟瘾发作。或许他明天更应该约心理医生,而不是汪博。
自从那天在实验楼下遇到白澍后,季予寒开始出现失眠的征兆,几乎夜夜噩梦,不是惊醒就是陷得太深醒不过来。
他梦见的全是上一世发生的事,他就像腐烂在泥土里的花,盛开过也凋零过,最终支离破碎只剩一地残骸,又臭又烂。
上一世的这个周末,过的很不愉快,他记忆犹新。
那日陈晓莲穿上了压箱底的精致连衣裙,那是她留下为数不多没有变卖的奢侈品,只是潮流不再,但好在风韵犹存。
他们到祥芳楼的时候,白杨和白澍已经坐在包间里喝茶了。
一见到季予寒,白澍就猛地站起身来,怒发冲冠地指着他道,“你怎么阴魂不散的,哪儿都有你?!在学校跟个变态跟踪狂一样,现在连吃个饭都要看见你!”
来之前季予寒就有些担心,害怕白澍看见他会不开心。但他以为他顶多摆摆脸色,没料到会这样过激,当场发作。
面对白澍的质问,他无法反驳。在学校他的确找了很多机会接近他,想要和他解释说明一切,但无论他怎么努力,结果只会变得更加糟糕。
“臭小子!怎么说话的?!”白杨虽然很意外他们认识,但白澍说的话未免也太难听了。先不说他们发生了什么,但季予寒是他一生所爱的陈晓莲的儿子,他由不得白澍乱说。
“我他妈有说错?你问问这死变态都干了什么逼事!”白澍气得都爆粗口了,他本是从来不在长辈面前骂脏话的。
但他真忍不住,他想起家楼下那惊人一吻,想起入学后又总能看见他,三天两头出现在他教室附近偷窥他,他真的到极限了。
“闭嘴!”
“凭什么让我闭嘴,我还不能说实话了是吧?”
白澍和白杨横眉瞪眼,在另一头吵得不可开交,季予寒脑子嗡嗡作响,一句话也听不进去了。
原来他做的那些努力,在白澍眼中这么不堪,他不管做什么,都成了骚扰和恶心。
陈晓莲和白杨一样,不明白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但一定不是什么好事,而且听起来还是季予寒的问题。
她被这场面吓傻了,过了许久才想起不能自己的儿子在这种地方难堪,便拉了拉他的衣袖,“走吧,予寒,我们回家。”
季予寒还没点头答应,眼泪就烫得他脸颊快烧起来,白澍的身影不仅在视线可及之处变得模糊,连在记忆里都开始变得朦胧。他最爱的也最爱他的那个人不会在了,已经消失在唯独他记得的时间里了。
澍哥,你知道车撞在身上那种骨头开裂、五脏六腑俱碎的疼痛吗?
澍哥,你知道我在你怀中等死的时候,其实幸福到忘了痛吗?
澍哥,你知道你现在一个眼神,就能让我肝肠寸断、痛不欲生吗?
白澍,我真的好痛啊。
那天的饭没吃成,白澍怒气冲冲地摔门跑了,陈晓莲和白杨从满心欢喜变成了窘迫尴尬,季予寒也因为腿软没法走回家,被白杨扶着上了车。
白杨本想发扬一下绅士精神送两人回家,却被陈晓莲拒绝了,只能目送二人坐着计程车离去。
一想起那天发生的事,季予寒的心就开始绞痛,一呼吸就扯着疼。这两年,他一直避免让自己想起那些不愉快,但回忆总是自顾自地翻涌而来。
真他妈烦。
周六一早,季予寒就背着包出门了。
汪博在三人小群发的地址,不在梧桐处却离梧桐北不远,坐公交车二十分钟就到了,这是季予寒十年来第一次去他家。
何天栩家离的更远些,没有直达的公交车,只能到梧桐北转车,汪博便让他晚点过来。
汪博的爸妈都是公职人员,周末正好在家,听说季予寒要给汪博补习功课后直接把电视关了,话都不敢大声说,想给他们制造一个安静的学习环境。
两人在汪博房间刚掏出书,汪博妈妈就端着饮料和水果进来了,“你们只管好好学习,要吃什么喝什么喊一声,我直接给你们拿进来。”
“好嘞!我想吃叫花鸡和烤猪蹄!”听自家老妈这么说,汪博开心坏了,直接开始点菜了。
“你吃个屁,你给我学习。”汪博妈妈放下东西就出去了。
汪博一脸难以置信,指着门问季予寒说:“刚刚不是她自己说的吗?想吃什么喝什么只管说。”
“不知道。”季予寒摇了摇头,拿起汪博的错题本看了起来。
汪博盯着季予寒看了好一会儿,直到他转头疑惑地回看他后才说:“予寒,其实天栩很担心你。”
季予寒蹙起眉头,说实话他不太想听见关于何天栩的事,“什么意思?”
“过完暑假回来,你就性情大变,我之前也说有问题就找我们,可你不想说,那我也不问你,毕竟我交朋友从来不看脾性。”汪博难得不嬉皮笑脸,一本正经地跟他说话,“但是,天栩很在意你的变化,不止一次问我怎么回事,他很想帮你。”
“帮我?”季予寒听迷糊了。
“他不想你不开心,想帮你分忧。”
“他帮不了。”季予寒实话实说,恐怕没人能帮的了他,除非他回到那个被白澍的爱包裹着的时空中,他们心意互通,一起哭一起笑,一起做那些从没做过的事。
他快乐和痛苦的根源全来自于白澍,他会变成这样全是拜白澍所赐,而白澍曾经的宠溺也是解药,是抓不住的救命稻草。
“为什么?是什么很……”汪博不敢再问下去,怕是什么不太方便说的事。
见汪博一脸欲言又止、无比担忧的神情,季予寒无奈地说:“我为情所惑,他怎么帮?”
“什么?!”汪博差点没跳起来。他没听错吧?那个爱情绝缘体居然为情所惑,“暑假你遇到真命天女了?”
季予寒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夸张,“没,人家不理我,而且我现在已经放弃了。”
“怎么能放弃!等天栩来了,我们一起讨论一下怎么追她!”汪博跟打了鸡血一样兴奋,就是没想明白季予寒这样才华与美貌并存的人怎么还能在感情上摔了跟头。
“汪博,这是咱俩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