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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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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头展开的画像上,那年轻的姑娘分明是苏琳儿。
在她将笄以前,常缠着家里几个兄弟一块儿玩,三四岁一起玩泥,五六岁一起爬树。其实她作为一个小姑娘,家里的兄弟几个是不乐意带她玩的,可架不住她脸皮厚。还好她不像其他妹妹爱哭怕疼。
再大一点,兄弟们都上学堂了,姐妹就留在家里学女红。什么织纱绣鸳鸯啦,煮菜做点心啦,裁衣纳鞋底啦,总之女孩子家的活计全学了个遍。她为了早点完成能出去玩,学得特别认真,做得特别快。才能赶上时间溜出去接哥哥弟弟下学,说是去接人,实则只是自己想一路上玩玩。
当时家里主母是知道的,只不过方小娘没生出儿子,那院子的人都老实本分,克扣了例钱也从不吱声,向来没有什么存在感,所以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她去。反正不是自己闺女,嫁不出去拉倒。
总之那几年苏琳儿是很忙碌的。后来她长大了,开始变得更忙碌了。
还小的时候,苏琳儿长得漂亮看不出端倪,但从十多岁开始身体就有了些变化,方小娘不知道哪里寻来一张方子,说是能细腻皮肤,抑制毛发,声音也不会那么粗。但光是内调还不够,方小娘还开始手把手教她上妆,描眉,纤脸,上胭脂。那时候开始,苏琳儿的美貌慢慢流传开来,等到快将笄的那年,她就不太抛头露面了。
也是那个时候坐实了她美人的名号,媒婆的生意也红火起来,不少公子哥都央求家里去提亲,更有甚者给苏琳儿描了画像,因着她将笄之前偶尔出门,沿街小贩也有对她熟悉的,大家你一眼我一语,竟真把小像改的和本人有了九分相似。
这事后来给苏老爷知道了,他非但没生气,还乐呵呵地盘算起把女儿许给县里哪户有钱人家来。那时候确实有不少人来提亲,媒婆隔三差五就要上门。
但苏家毕竟只是个开甜铺的,铺子算是有点名气,比起一般小贩之流肯定是富裕,可高门大户却也还瞧不上。外加苏琳儿广为流传的不只是样貌,还有她从小男孩似的皮,玩泥爬树的小事都不知道随着美貌一起被传成什么样了。所以来提亲的也多是和方家相当的,就这大多也是被家里的公子缠得吃不消了,才找的媒婆提亲,实则心里也是不情不愿。
可苏老爷不这样以为啊,他觉得自己这个没怎么在意过的女儿有希望给他苏家找个靠山姑爷了。他三令五申不许琳姐儿再出门,万一在外面和那些没前途的穷小子私相授受了,他的金婿梦就要碎了。
最得意的那会儿,他放出话来只许姚婆上门,姚婆是说亲行当里的翘楚,撮合的都官家和大户。非但如此,他还直言不讳地和姚婆说,以后像是那些报出名字我都没听说过的人家就别再来了。
姚婆心说哪家不都比你苏家名头响,这人就是个势利眼,赔着笑脸暗自揶揄,也不瞧瞧自己是什么东西。刚出大门就迫不及待地回头呸了一声。
就这样过了三四年安稳日子,苏琳儿不在出门了,见不到她本人了,街坊邻居又开始嘀咕不知道是不是变了样貌。苏老爷这时候开始急了,他起初对苏琳儿钓金龟婿的事是抱了很大希望的,现在这丫头年纪越来越大,门庭也冷落下来,他又舔着脸去找媒婆盘算,说四丫头这几年越发端庄有礼,专心学了好些个女儿家的活计,现在是无一不精。只要亲家大方些,多下些聘,和苏家差不多的门户也行,做妾也行。
姚婆倒还记得这苏琳儿,见他言之凿凿,又想到她这几年确实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加之苏老爷又信誓旦旦地说女儿养得比之前更水灵了。她倒是也有点信心就应了下来。
“不好了方姨娘,我听说老爷今天去找媒婆了,回来后就眉飞色舞地讲乘龙快婿手到擒来什么的,讲着讲着我听他话头指的是咱们四姑娘。”双喜面露担忧,这话是说给方小娘听的,眼睛却看着苏琳儿。
方小娘坐在一个小杌上,手里抓了一把糙米在喂鸡,脸上淡淡的,好像听了也不惊讶。她一把洒了米站起来,掸了掸长裙招呼那两人跟自己进屋。
这是方小娘的屋子,没有一样值钱的家什。她坐在一张小榻上,拿起一杯冷茶喝了一口,案几的木头已经不好了,茶杯放下的时候晃了晃。
“迟早的事情。哎,逃过一劫又来一劫,你今年已经十八了,是不能再拖。前两年我就想了一计,总归是有碍你的名声。哎,可我也实在想不出别的法子。”方小娘一句两叹无奈地摇摇头。
“娘,什么计你快说,名声不名声的我又无所谓。能一辈子留在家里我乐意。”苏琳儿盘腿坐在另一边不似她爹说的那样有规矩。
“是啊姨娘,双喜愿意一辈子照顾姑娘。”这是下人表忠心的话,讲起来该是底气很足,可双喜说这话的时候一副羞于启事的样子。
方小娘倒是欣慰地拉住双喜的手用力点点头,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开口道:“双喜,明天一早去把你娘叫来,就说我们姐妹几年没见了想说说体己话。”
翌日,方小娘拿出攒了几年的碎银子一股脑塞到她二姐手上。
“二姐别嫌少,我知道你们种地不容易,今年收成也不大好。可你也清楚,我这个小院是不受待见的,大娘子每个月都少给,我又能说什么,琳姐儿能平平安安到现在已经不容易了,你看现在这不又要指着你帮忙,要不是有你,哎。”
“你说的这是什么呀,咱们姐妹哪还需要讲这些。都是穷过来的,小时候多苦你都忘记了,后来也不会把你卖了给人当......”二姐没在讲下去,转了话头又道:“现在给你放出话去容易,可琳姐儿定是没路走啦,这得叫她给人笑话死,就那些人的德行这种闲话能讲一年,我呸。”
“二姐你别气,事到如今我也是山穷水尽,没有回头路走了,琳姐儿的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就算不这样,她又能走什么路呢?也是死路。现在这样,还能拖一拖,再过几年讲不定又有机遇呢?”
“琳姐儿出生那年确实蹊跷,到现在也没人提了吧,都成无头冤案咯。”二姐说着收起了那把碎银子,抬眼看到方小娘低着头在想事情,她知道是又在想琳姐儿出生那天了。
就是那天,改变了她们母子两人的一生。
建封六年。
“哇......哇......”方小娘的小院里传出一声婴儿啼哭。
入冬以后,她那里就愈发萧瑟了,一颗歪脖子树干巴巴的吹着冷风,也没片叶子能落下。二姐端了盆水进进出出。
“你胆子也太大了!李婶那边你不用担心,她们说这女娃想留多久都行。现在怎么办?”
“二姐别怕,昨个晚上我就喝了药,今天肯定能生下来。我屋那丫鬟傻兮兮的,没看出端倪,我和她说等下个月生了非得忙上一整年,今天放她出去玩,日入前回来就行,她乐呵呵地出门了,咱们有时间,我能生下来。”
“哪里这么容易。我年前生大哥儿的时候疼了两天。”
“呸呸呸,别乌鸦嘴,快帮我推推,快。”
方小娘疼得一身汗,咬着牙不肯出声。她们两姐妹商量这办法月余了,可真事到临头,还是手忙脚乱的。毕竟人命关天,又有变数,怎么能叫人定心。
都怪这年太邪门,方小娘才不得不出此下策。
从半年前开始,陆续听说哪家哥儿没了,谁家刚生的男娃养了没几天就夭折。街上越传越邪乎,不知从哪天开始,新生的男婴没一个留下来的。
那时候方小娘已经有孕了,先叫了屋里的傻丫鬟去打听,又委托二姐去探虚实,才发现都是真的。她急得团团转,本来一心盼着生个男孩才有立足之地,但要是生下就没了还不如生个女娃算了。自己琢磨了小半年,才又和二姐商量。
李婶和二姐也算沾亲带故,两家相隔几里地,算是近的。李婶媳妇正巧也怀了,日子比方小娘早半个月。方小娘就寻思,如果她们家生了女孩,二姐便说城里有钱人家生不出想抱养一个,但得保密,还要看看孩子长相再处些时日,要中意就留下,钱少不了。不中意再抱回去,也会给点补偿。
这样一来,要是方小娘生了男孩就有办法顶上了,二姐还没断奶,到时候就让二姐把男孩偷抱回去养几天。等家里亲戚看过,街坊邻居都知道自己生了女孩,再偷偷换回来。
于是,一等李婶媳妇生产了个女孩,二姐就赶忙又来商量具体实行的日子,还给买了催生汤药。
方小娘偷偷生产的时候,那包被里的女婴就在一旁哭哭睡睡。
或许是上天眷顾,又或许不是。苏琳儿没让她娘折腾太久,日中便出来了,但是个男孩。
方小娘一时五味杂陈,看着孩子又哭又笑,心说你别怪娘,跟着一起过苦日子总比没了命强。
没多做耽搁,二姐留下女婴带着苏琳儿走了。她们约定等过了年就换回来,距离过年还有月余,方小娘抱着手里的女娃发呆。但她没时间颓废太久,后头提心吊胆的日子还长着呢。
后来的事都挺顺利,二姐借着由头换回了孩子,这事儿才算结束。好笑的是,得亏苏老爷这人薄情的很,得知是个女儿以后就没来看过几回,倒是让这事儿顺利了不少。
再后来听说谁家正月里生了男孩,起先也提心挑担,却没发生什么意外,孩子白胖白胖的长大了。
这一年着实诡异,有的人说是得罪了菩萨,有的说是惊动了阎王,还有的说是道士做法。事情过去以后,可能是害怕犯了忌讳,大家都不约而同地缄口不言了。
事儿就是这样,但石头是打探不到这么多细枝末节。他能讲给赵宥齐听的,只有生辰八字和街头巷尾的传闻,这不过是九牛一毛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