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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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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雨过天晴,不知是谁给太阳添了把柴,烤得小院里的石板路腾起了热浪。
屋子里头有人摇着扇子,有人抽抽搭搭地哭,有人含糊念叨着什么,在这迷蒙的动静中,赵宥齐慢慢睁开了眼。
“醒啦?醒啦!哎呀齐哥儿,可把我急坏了啊。怎么睡了这么久?你现在感觉怎么啊?想吃点什么吗?那人参粥呢?快点拿上来呀,身体本来就不好,别再饿坏了。”
杨大娘子抹抹眼泪,絮絮叨叨一大堆赵宥齐也没听进去,他昏昏沉沉的脑袋才有点清醒过来就感觉喉咙里泛出一阵腥甜,没来的及做出反应,噗地吐出一口乌血来。
“啊......”杨大娘子就坐在床前,被这口血溅了一身。她叫着弹了起来惊恐道:“怎么......怎么会吐血了啊!快快快,快去把老爷叫来,还有郎中,去请苏大夫,快去!”
一屋子的人登时乱作一团,端粥的,拿水盆的,擦脸换毯子的。扬大娘子没去换衣裳急得来回踱步,口里还絮叨:“怎么办,怎么办。这可怎么办。”
赵宥齐吐出一口血感觉舒服多了,脑袋也清晰起来,心下考量,“昨天夜里阿肆见的那年轻人功夫不差,轻功与我不相上下。此人口中的主子不知是谁,要给明公子仕途铺路,明公子显然是二弟,杨思秦在这里头又扮演什么角色。”他琢磨着朝杨大娘子那边瞄一眼。
对方这会儿平静不少,站在房门口探头张望,心里像是有了盘算。
赵宥齐到现在还没开口讲过一句话,他眼睛瞥向翠儿,对方立马靠了过来假装伺候擦脸。
翠儿用气音道:“公子,早上季叔来过,交代了我和石头,见你没起,便没安排早食。大夫人不知哪里听来你没吃饭,就过来了。”
赵宥齐又抬眼看向石头,后者远远站着对他微一点头,看来是都安顿好了。
他摸摸袖子,果然已换上平日里穿的常服,伤口感觉闷闷得疼,但身上挺清爽的,想必药也换过了。
这时候赵老爷脚步匆匆进来了,快步走到床边,面露担忧道:“怎么样了?”
“没事儿,父亲。”赵宥齐试图撑起身子,赵老爷掖掖被角宽慰道:“你躺着无碍,好好养,会好的。”
杨大娘子跟在后头,犹犹豫豫似是有话要讲。
“苏大夫到了。”下人在门外通报。
苏大夫风尘仆仆地小跑过来,后头还跟着个小徒弟提着箱子。
“苏大夫,快快,看看齐哥儿怎么样了。”杨大娘子赶紧凑上来,攥着赵老爷的手焦急道。
赵宥齐和苏大夫是老熟人了,自打落水起,就一直由后者来看诊。
这人本是个街头郎中,早年间有一回,赵老爷和赵宥齐的母亲送完镖返程途中,在郊外碰上一伙山匪打劫。对方人多势众,赵老爷不慎腿上被划了一刀,在几名镖师的掩护下,好不容易带着赵母逃到城门口,却发现那日城门关早了。正当两人焦头烂额的时候遇见了苏大夫。
那时苏大夫还是少年人,他提着箱子沿着护城河走,看到狼狈不堪的赵老爷受了伤,二话不说就去帮忙。他帮赵老爷包扎了腿,又把了两人的脉,恭喜说夫人有了。
那是赵母头胎,虽说后头孩子早夭,可当时两人方才历经生死,这会儿听到喜讯都感慨万分。苏大夫得知他们今夜无处可去,便领去了自己城外的田宅。
苏大夫一家本是农民,他不顾家人的反对,凭着爱好进城跟了个大夫打下手,不拿半个铜板。休息的日子就在街边摆个摊,看些小毛小病。爹妈骂他不学好,白养了这么个儿子,要是混不出名堂就乘早种地去。
隔天赵老爷和赵母回了府,后者心里感念苏大夫恩情,在城里给他置了个小药铺,叫他定要好好钻研,不可荒废。索性后来赵府有人头疼脑热,都是去请苏大夫来瞧,这人也勤勤恳恳始终心怀感激。
半道落水那回,赵宥齐始终觉得蹊跷,端来的汤药皆是假装喝了,再叫石头偷偷捡了药渣拿去问苏大夫。后者听说事有隐情,也很当一回事,尝了药渣味道不对,可也看不出什么端倪,只恨自己医术不精。
赵宥齐起初不知苏大夫和母亲的渊源,还叫石头去塞红包。苏大夫左右不肯收,才道出原委。再后来彻底病愈,赵宥齐便一路靠着苏大夫为他保驾护航地装起病来。
如今苏大夫在县里也算闻名遐迩,药铺开了分号,这不还带着徒弟来了。他以为今日就和往常一样,号号脉,说些胸中气满,喘息不便,此疾难以去根唯有用药慢调不可操之过急云云。这论调早已倒背如流,回回都是这么说。
现下苏大夫的手方才搭上腕子就吓了一跳,这人气血有损,是真伤。
他保持诊脉不动,装模作样,心里暗自计较。从前人没事都说得病入膏肓,这回真有事了还不得变本加厉。他沉眉敛目,摇头遗憾道:“大公子这病积年累月,如今,藏府虚赢,咳血声嘶,内痛以引全身,是疾已入骨啊......”
此话一出,在场的人都吓了一跳,这不就是药石无医,命不久矣的意思?
最惊悚的莫过于赵宥齐。石头不是说安排好了吗?这是安排自己早入祠堂了?他迷惑不解地看向石头,发现对方眼中露出和他一样的困惑,还带着震惊。
赵宥齐一时百感交易,不过中了一刀难不成真就命丧于此了?他转眸看向苏大夫,这坏郎中暗自给他使眼色呢。
赵宥齐心里有底了,是这郎中自说自话,给他编排了这么一串。事到如今也只好将计就计,便配合地咳了个天昏地暗。
“养着吧,想吃什么就吃些。”苏大夫叹气,写下一张调补方子就离开了。
赵老爷坐在床边一言不发,屋里一下凉得很,丫头都不敢扇扇子了。
杨大娘子用力叹出一口气,哑声道:“事到如今,我还有个法子,老爷,咱们不如给齐哥儿冲喜吧。”
一声惊雷劈进赵宥齐脑子里,这叫什么法子?
“好,你去办,尽快。”赵老爷像是抓住一根救命稻草,现在要讲吃香灰能治好儿子,他也二话不说能答应。
“老爷你放宽心,咱们齐哥儿吉人自有天相,定可以逢凶化吉,熬过这一回!”杨大娘子扶着赵老爷往门外走,回头叮嘱道:“翠儿,你好好照顾公子休息,出一丁点儿事都拿你是问。”
人散了,屋里就剩石头,翠儿和躺着发呆的赵宥齐。
现在该怎么办,他对着石头怒目而视,刚想出声责骂两句,周嬷嬷来了。石头本以为死期将至,没想到救星就在这关键时刻说声了。
“齐哥儿,齐哥儿你别吓唬周嬷嬷啊,我怎么听说......”她跌跌撞撞地跑进来,真是急得不得了。
“你听说什么了,周嬷嬷?”翠儿怕她嘴里讲不出好话更加激怒主子,赶紧插嘴道。
“这......这......”周嬷嬷一时语塞。
“说。”赵宥齐发话了。
“就是下人,下人们都说大公子活不了两天了,呸呸呸,天爷保佑,我是不信的,齐哥儿是长命百岁的八字。”周嬷嬷说着还拜了起来。
“不是,周嬷嬷,你怎么也跟着信了啊,公子什么情况你不知道哇。”石头揶揄道。
“我当然不信!就是这帮坏坯子讲得忒真,真的不能再真了。我还,我还......咳,不说了,没事儿就好,我年纪大了,经不住吓唬。”周嬷嬷虚惊一场也吓去半条命,一身的虚汗现在贴着衣裳难受极了,她怪不好意思地安抚道:“那齐哥儿你好生休息,是我大惊小怪了,这就退下悔过去。”
赵宥齐点点头,眼下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杨大娘子这步棋还不知是何用意,冲喜?是想支个人进来不成。
这事不简单,不论谁嫁进来,都是一颗钉子,防不胜防啊。
哎,这一觉睡醒,什么都乱了套。
等不及到第二日,杨大娘子就找来县里最有名的媒婆给齐哥儿说亲。她没讲赵宥齐吐血要不行了那档子事,就只讲齐哥儿身子一直好不利索,想着年纪也到了,让媒婆看一个好姑娘,门户高低也不讲究,只要人好心善能在十日里把亲结成就行。
姚婆吓了一跳,合着说来讲去就是要冲喜呗,还得赶十日里结成这怎么来得及,她为难道:“扬大娘子,你赵家高门大户,恐怕整个上元县待字闺中的姑娘都想进门。可这十日不是为难我老婆子嘛。你想,光是三书六礼就要花去不少时间啊,我给你挑个好的不也要时间。况且,真是好人家的姑娘,这不得好好准备,再挑个黄道吉日。”媒婆一开始气势挺足,说到后头越来越轻声。
“我知道这事难办,你说的也在理,这样吧姚婆,十五日,真的不能再久了。至于姑娘,只要能在这日子里头结上,清清白白的就行,事成我给你封个大红包。”杨大娘子说着比划了个数字。
“知道了,杨大娘子,你把心放肚子里,等我好消息吧。”姚婆给了颗定心丸就离开了。
她心里实则也没谱,看在钱的份上应下再说。
姚婆一路掰着手指头数,想着回家翻翻簿子,看看有哪些合适的姑娘今天就得上门去说,不然实在是赶不及日子。
“听说了没,赵大公子不好了,估摸就这几日的功夫了。”
“听说了,听说了,昨天吐了整整一盆血啊,哎呀人都瘦的没样子啦,眼珠子都凹啦。回天乏术,回天乏术。”
不出一日,赵宥齐要不行了这事闹得满城风雨,人尽皆知。
如此一来,姚婆是真犯难了。但凡是正经人家,哪怕再不济,也不愿把闺女送去照顾一个将死的残废,再倒霉点儿还能守上望门寡。可要是乱七八糟的人家,她又不敢往赵府里头送,坏了自己的口碑。她忽然灵光乍现,想到一个人来。
姚婆去找了苏老爷。
苏琳儿流言四起以后,苏老爷就把这个不顶用的四姑娘放弃了,没想到姚婆还能来给她说亲,居然是上元县最有钱的赵府。
想也不想,苏老爷一口答应下来,只要嫁过去就成,反正也是下不了蛋了,养在家里就是浪费银子。这回白得一有钱亲家,赵家肯帮着养,他乐还来不及,管什么冲不冲喜,赶紧先定了亲要紧,就怕亲没定上,赵大公子倒先撒手人寰了。
言语间苏老爷比杨大娘子还急,姚婆笑着应下,出门就回头又呸了一声。她替苏琳儿有这样的爹不值,可她不知道,当苏琳儿和方小娘得知此事,居然和苏老爷想的是一模一样。
“这万一真能守上望门寡,我就高枕无忧了,讲不准还能捞个贞节牌坊。”苏琳儿边说边笑,好久没这样轻松过了。只不过对自己这种,盼着未来官人早日驾鹤西去的想法也觉着点愧疚。
方小娘面露些不舍,嘱咐道:“你去了老实些,赵家大公子躺床上好多年了,听说快要不行了。冲喜都是没准头的事,不会说好就好了,后头怎么样,就看你的造化吧。”
“娘,你要仔细身体,有机会我就来看你。”苏琳儿拉着方小娘的手,又转念道:“对不起啦,赵大公子。”讲完,她心里那点愧疚也烟消云散了。
小屋子里欢声笑语,只有双喜五味杂陈,看着苏琳儿笑起来的杏眼,手在身侧攥紧了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