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方皂纱》辅助来拿蓝

6、第 6 章

　　第六章荷包（回忆）
　　自从赵宥齐第一回在小树林里见过苏林，那人最后的喊话声总三不五时地冒出来。在他练完拳坐榻上休息的时候，在用过饭后看着下人收拾残羹的时候，在一杯茶下肚望着院子里夏意盎然的时候，更有入夜以后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的时候。

　　“说好了啊，我在小树林等你。天天等你，你要再来啊......”

　　都过去七八日了，这天夜里赵宥齐在床上翻来覆去热得睡不着，又被这句话塞满了脑子。他叹了一口气，像是投降了似的坐起来，摸出了那身夜行衣穿上，顿了一顿，又拿起皂纱戴上。他敏捷地跃墙而走，往小树林的方向五步并做三步疾驰而去。

　　这天真热，就连刚露出头的月亮光照在身上也像有了温度，蒸得人心里烦躁。

　　甫一踏入林子，他就有点后悔。怎么就冲动过来了呢，自己到底在想什么，一个奇奇怪怪的小厮，讲了些奇奇怪怪的话，就当真了？万一这人只是说说，万一他也没真想我再去，万一......他压根没有等我呢？

　　赵宥齐心下懊恼，觉得自己是真病傻了。想来第二天就该来，这都七八日过去了，人家哪里会等这么久呢？又没真的约好。

　　他步子越拖越慢，心里一点点落了空。

　　那年夏天特别得热，上次来一心盯阿肆没有注意，这回步子慢下来了，倒感觉林间凉风习习，很是惬意。

　　现在回去也太傻了些，就当过来纳凉了。这样想来赵宥齐好像心里有了底气，真就只是过来吹吹凉风，不是为了什么苏林。

　　“嘿......哈......”

　　有人声，他赶忙往前迈了几步，影影绰绰之间确实有一个人影，那人在......在跳大神？

　　赵宥齐放轻步子悄悄走近，看清了，是的，是苏林。他钩起嘴角不自知，躲在一颗粗树干后面偷看。

　　苏林摆手踢腿，嘴里还哼哈作响，跳了一会又站定拿起地上的一本书看得认真。

　　“这不会是他说的什么秘籍吧。”赵宥齐心里罕呐。

　　苏林大概是累了，把书塞到怀里抬头看看月亮，转身朝自己这边走来。

　　“我暴露了？”赵宥齐心里想着收回脑袋凝神屏气。听到那人距离自己一树之隔发出布料摩擦的声响，稀里嗦啰了一阵。这是上树了，他抬头一看，一双脚晃晃悠悠的就在自己头顶呢。明明周围也没有别人，这双脚的主人倒说起话来。

　　“哎......看来是不会来了。”说着苏林随手摘了一颗果子啃起来。

　　这是在说自己吗？赵宥齐心下欢喜。

　　“练拳好难啊，好想有人一起练啊。”苏林抱怨道。

　　“练拳？那原来是练拳？我才不会和你一起跳大神呢。”赵宥齐心里揶揄道。

　　“他还会来吗？礼物都送不去。哎。”果子已经吃完，一个果核被扔向对面，啪的一声砸中一片树叶。“中！”

　　“礼物？真准备了礼物？”赵宥齐眼睛一亮。

　　堂堂赵府大公子，不说伸手可得风雨，奇珍异宝也早不放在眼里了，现在倒对一个小厮的礼物产生了期待。这样想着他就忍不住开了口。

　　“咳咳。”

　　“哎哟，谁啊。”苏林吓了一跳，听到动静是从身下传来，便低头探出身子去望。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他掉了下去。掉得蛮干脆，没人去接他。

　　咚的一声。苏林砸在地上，腾起了一片草灰，就这样坐在地上抬头看过去。

　　“你来啦！你来和我玩了？”苏林也不叫疼，拍拍屁股站起来，得意道：“你是想来和我一起练拳吧，这本秘籍真的不错，呐，给你看吧，不收银子。”

　　赵宥齐还真看了眼向他递来的“秘籍”，书皮上写着《绝世拳法》。他面颊微抽，不忍直视地推开了，嘴巴张合，憋了口气道：“礼物呢？”

　　这话里带着不屑一顾，好像只是随口一提罢了。完全忘记了这是他开口的第一句话，不问人好就要东西，十几年的书都白读了喽。

　　“啊......早准备好啦，我不知道你会不会来，又不知道你哪天会来，我天天夜里在这等，等你等得白天倦得要命，礼物我可日日揣着。”苏林毫不在意地嘿嘿一笑，掏出来一个荷包，往对方面前一伸，神气道：“拿去。”

　　赵宥齐想接过来，对方又收回捂在胸口委屈起来。“这是我辛苦绣的，你收了我的礼，就得来与我比划，我也不会亏待你，秘籍我们一起看。”讲完又把荷包递出去。

　　赵宥齐哭笑不得，但此时此刻，眼前这个荷包似有魔力，发出莹莹光芒吸引着他伸手去碰。一个晃神，荷包已经在他手里攥着了。

　　“怎么样，我绣得好吧，我到底学了这么些年。咳咳。”苏林感觉这话由他来说，怎么听怎么怪异，好在发现对方没什么反应。

　　赵宥齐没觉察出不对来，他看着手里的荷包，用了非常一般的料子，针脚细腻，绣了一面小树林，绣线也没几个颜色，不过绣得确实不错，很有几分功夫，就说自家那个三妹妹肯定是绣不出的。

　　“还不错。”他假装不甚在意地微微点头表示肯定，十分自然地将荷包藏到了怀里，想着回去再细看。

　　“那既如此，便说好咯。为了不让我再像前几日那样苦等你，咱们先约定，每隔十五日来此处一回，要是碰上事情来不了，那就下回再来，下下回再来。要不想再来了也得事先说好，别让人白等。对了，这荷包也得还给我，休想白骗我一荷包。怎么样？”苏林觉得自己想是很是周到，得意洋洋地一通说。

　　赵宥齐嗯一声算是答应了。

　　“那你这面巾摘了吧，干嘛遮遮掩掩的，长得丑啊？”苏林试探着去摘，被对方偏头躲过。他不屑道：“嘁，有什么了不起，小气。不给看就不给看。我可不像你，秘籍你拿去看吧。”

　　“不要。”赵宥齐言简意赅，说罢便翻身立在一片相对宽敞的草上，打了震山掌的起手式。这套拳法共有九式，是他外祖糅合了龙桩拳，蛇拳，鹤拳，五擒拳等创立的新拳法。赵母和季岗山学的都是这一套。

　　赵宥齐扎步下蹲，一个冲拳而出，左手后摇上摆，随着脚掌前踏又划弧猛推，手掌带起一阵劲风似是有刀，割在一旁站着的苏林脸上。后者目瞪口呆，瞠目结舌，一时哑然。

　　林间风刀急转，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掌风所到之处哗哗作响，动作之快，苏林目不暇接。

　　起手式罢，赵宥齐站定在苏林面前，脸上露出一丝得意。其实这才第一式，要说他因为耍了这手拳就洋洋得意，好像六七岁那年确实也有过。

　　啪啪啪啪啪......

　　苏林看对方一脸讨赏的模样，十分配合地大力拍手赞扬：“好！太好了！莫问你怎么这么厉害，你这绝对能当我师父！你刚那是什么拳法？鹤拳对不对，我看出来了。不如你教我练拳吧！你有没有徒弟？你这么厉害可不能让功夫失传了呀！这样嘛，我再送你礼物。每回，对对，回回我都给你带礼物。”

　　听到这声“莫问”，赵宥齐先是楞了，才反应过来这是自己的新名字。他咳了一声掩饰自己的雀跃，又撇了撇嘴角道：“好。”

　　苏林大概没想到这高人轻易就答应了自己，兴奋得快要蹦起来。“好好好。那我这书，这书。”他把《绝世拳法》往后一抛，书页翻飞划过一道弯掉到了地上。

　　“不要了，这书和你比差远了。以后我就和你学，保证认真！”苏林说着拍拍胸口。

　　“那礼物。”赵宥齐简直想打自己的嘴，怎么没辙没拦地冒出这么一句。

　　“放心放心，肯定有。那我们今天就开始吧，先学什么？”苏林言语热切，眼神企盼，急不可待。

　　赵宥齐憋住一股笑意没露到脸上，他扎了一个马步眼神示意苏林过来。后者走近，边看边比划起来。

　　那天小树林的风特别舒爽怡人，赵宥齐来时的烦躁早已不翼而飞。他闻到阵阵清风吹过时带着香甜的气味，他想，这一定是野果的味道吧。

　　月亮从低爬到高，又从高往低。丑时已过，林子里的人散了，连带地上那本秘籍也不见了。

　　赵宥齐没像他想的那样回家再看，刚和苏林分开不久，就急切地拿出荷包，借着月光细细打量。绣得真好啊，一个小厮居然会绣荷包？他打开荷包往里找，想要在里面寻出点什么东西。可惜没又，荷包是空的，但内里好像绣了东西。他翻出来看，是两个字，莫问。

　　他收好荷包，小心翼翼地贴着胸口藏好，脑子里苏林笑起来的杏眼慢慢浮现。

　　“好！太好了！莫问你怎么这么厉害，你这绝对能当我师父！”

　　“每回，对对，回回我都给你带礼物。”

　　这人的声音大概被道士施了法，每次都能缠着赵宥齐一路，再日日冒出来骚扰。直到下回见面，又换几句新的。

　　“你想什么呢？”季岗山见赵宥齐魂不守舍的样子询问道。

　　“没事。”后者拉回思绪，走到架子旁边拿起季岗山的一件暗色练功服穿好。“我走了，季叔。”

　　“你自己仔细点，明儿我带些好药上你那里，叫石头每天给你换换，真得好好养，还得叫厨房做些补血的吃食好好补补。指不定还有内伤，记得叫个郎中......”季岗山想来想去尤觉不够，正想多说两句，那人已经摆摆手走了。

　　这伤确实很重，为了不波及苏林，赵宥齐绕开小树林和那人拉扯了不少时间，血确实流得太多，他用身体把门撞开就倒在了地上。

　　石头听见动静立刻出来了。

　　“公子，你怎么了？”石头把他扶上了床，回头把门关好，急切道：“怎么弄成这样子？你去季叔那儿了？是他们又有动作了？”

　　赵宥齐确实听到了些内容，可他现在眼前发花，身体虚浮无力，没法思考太多只是朝石头点点头就睡了过去。

　　也就是这一睡，铺天盖地的乌云闯入了赵府头上的一片天，他错过了这突如其来的一夜暴雨。石子般大的雨点胡乱地砸进池子，打破了这一方平静，也彻底打乱了他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