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方皂纱》辅助来拿蓝

5、第 5 章

　　“建封六年生的？”

　　赵宥齐想到点什么，眉头微皱，手指在桌上一下一下地敲，双眼低垂在心下考量。季叔曾透露，他原本该有个大哥，可没出月子便夭折了，听说死得蹊跷，那年正是建封六年。

　　赵宥齐摇摇头，想不出其中关联，或许是他扯远了。“去活动活动筋骨。”

　　说着便起身走到一排书架前，手扶一侧隔板向右用力一推。这是一道暗门，石头没跟进去，只帮他带上了门。

　　屋里没有点灯，却有光从上至下错落地坠出一道道金线，地上斑驳交错的光影把这方空间渲染得神秘而梦幻。再往里走，暗室里竟还摆着木人桩，搭了梅花桩，一边地上还画着八卦阵。

　　季岗山不知待在这多久了，此刻正坐在一张小榻上喝酒。

　　“季叔少喝点，伤身。”

　　赵宥齐走过去，摆出一个邀请的手势。“和我练练。”

　　季岗山抬头，一饮而尽，紧接着翻身而起，一个跟头站定在梅花桩上，赵宥齐足尖一点也跃了上去。

　　这梅花桩高不足十寸，是为在房间里使用特制的，同时也更细，普通人光是站着都很难保持平衡，但他们是要在上面比试的。

　　赵宥齐先动了，他两臂垂直上提，拳从腰间发力旋臂快速冲向对方面门，后者速转身位，借助拧腰之力提膝格挡，又转足截踢向前，这是预判了。只见来人果然在右拳未达之际，突然改变目标，迅速下跺，左腿向外横扫带起一阵劲风。

　　没时间犹豫，赵宥齐右脚猛一发力向后翻起，左手撑桩借力一个跟头与季岗山错开一个身位。后者不给赵宥齐喘息的机会，前踢改为跨步，脚趾收紧成钩，脚掌已点在他身侧，另一条腿横跨成弓伴随一个右直拳向他头部袭来。

　　赵宥齐侧头急抬左手向上划弧格挡，同时迅速收紧右腿发力绷直脚背，向对方腹部弹踢。后者左手拧腕的同时迅速内旋手臂，自左向右推掌化解强攻，右脚钩住对方软肋，同时一记重拳直冲赵宥齐面门。

　　赵宥齐重心不稳，只能侧身转肩生受一掌借力顶起，左手向上出掌架拦，右脚借力回钩制住对方右脚。

　　季岗山的震山掌已练至登峰造极，炉火纯青。

　　赵宥齐重伤未愈，但攻势依然迅猛出其不意，与前者交手竟也游刃有余。十几招下来不分胜负，可他左肩却洇出血来。

　　季岗山见状立马收手翻身一跃坐回榻上。“你伤还没好，不打了。不差这几日，你养好这伤我们再练。反正我也没东西能教你了，青出于蓝咯。”

　　赵宥齐侧头撇了一眼伤处血迹，点头和季岗山一道出去了。

　　石头还在外头候着，看到主子伤口裂开，低呼道：“公子你又......”

　　“没事。”赵宥齐没等他说完。“季叔，你少喝点酒，母亲的事我没忘，会给她一个公道的。”

　　季叔边走边摆摆手，颓然道：“走了，你这伤本快好了，再养几日吧，过几天有趟镖要去颍昌府，我也一道去，顺便看看你外祖，你有什么想送的就叫石头拿来，我帮你带过去。”

　　“帮我向外祖带好。”

　　“嗯，这一趟少说月余，你正好歇歇吧。石头留步，先给他换药吧，我走了。”季叔下巴朝那伤口处一抬就出门了。

　　赵宥齐坐在书案前让石头换药包扎。纱布打开，肩膀传来一丝刺痛，又让他回忆起受伤那日。

　　那是半个月前的一天。

　　赵宥齐穿着夜行衣，蒙着面去小树林赴约。

　　那天他心情不错，念叨着苏林又会带点什么吃的。他站在苏林最喜欢的那棵树上，背靠着树，面朝那人来的方向望。

　　月朗星稀，夏日里最为聒噪的蝉鸣此刻也并不恼人。今日来的早了，他感觉等待也是愉悦的，确切点说只有等苏林的时候才是愉悦的。他没有过这种情绪，像出海的渔人，像回乡的旅人，既怀揣满满的期待，又暗藏隐隐的担忧。像胸口爬了一只小虫停留不走，时不时地摩挲手足。

　　过去的十九年里，赵宥齐从没感受过这样的情绪，他不懂，可正当他要细细去想的时候，有人来了，但不是苏林。赵宥齐定睛认出了来人，是阿肆。

　　自从上回跟丢以后，阿肆就没再有动作。想不到能意外碰上，他不作多想，立刻偷偷跟上了。

　　阿肆穿过小树林，进了一所城郊小院。

　　他刚拉开院门，一个扎小辫的男孩就冲出来抱住了他。“爹，你回来啦。”

　　“怎么这么晚还不睡觉？你娘呢？”阿肆牵着孩子的手往屋里走。

　　“我知道爹要回来特意等你的嘛，娘在屋里干活呢。”

　　“等我啊？你是等吃的吧！”阿肆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

　　“给我给我，快给我呀爹爹。”男孩孩跳起来要拿。

　　“你快给他吧，他为了等你这口吃的，晚上硬说不饿。”一个穿着朴素的女人走出来，岁月在她的脸上留下了痕迹，却也能从她的眉眼中窥见年轻时的美貌。

　　男孩兴奋地接过油纸包，摆在小桌上，仔细地慢慢打开，像是里头放了稀世珍宝，生怕碰坏了一点。

　　“鸡腿！芙蓉糕！还有桃酥！谢谢爹。”

　　“慢点吃，我和你娘还有事儿说。”阿肆把女人拉到一边轻声问：“人呢？”

　　“在外头，他说屋里太热，待不住。我带你去。”

　　两人往后院走去，有个眉眼阴鸷的年轻人正坐在石墩子上喝凉茶。

　　“来了。”年轻人开口道。

　　“收到信那会儿我还有活，忙完了才能偷溜出来。没等急吧？”

　　“说正事，明公子最近怎么样？”年轻人有点不耐烦。

　　“好得很，大公子总也没起色，现在老爷好多事儿也开始让二公子跟着了。”

　　“主子让你带话回去，镖局这营生再挣钱也还是没出息，他已经疏通好关系了，只要公子肯去，翰林院，殿前司，总之不管文官武官他都能打点安排上。还有就是......”

　　“哇......”
　　谈话被一阵突如其来地大哭打断，三人同时朝屋子的方向转头。

　　不巧的是，此时赵宥齐正猫在篱笆外偷听，哭声响起的时候，他不自觉地微微偏头。就这一下动作，便被那年轻人敏感地捕捉到了。

　　什么人？年轻人心头一动已飞身而上。

　　赵宥齐在转头那刻就暗道不好，风驰电掣间，他已回身速退，往小树林的方向疾驰。

　　秘林森森，突然一阵疾风从地面铺开卷起层层浪涛。

　　年轻人速度快极，几步之遥紧紧跟在赵宥齐身后。

　　未料此人轻功如此之好，赵宥齐顾忌苏林或许正在林中，不敢再往里深入，只沿着树林外围拉扯。

　　忽然一声细响，年轻人猛得向前翻越而起，赵宥齐双耳一动，听风辨位，足尖点地身体向一侧腾空弹起，踩上一根细枝。前者扑空随即倒地一滚，双腿再蹬，挺身稳住身形，抬头见那黑衣蒙面人踩着树枝一步横跨便跃上另一颗，足下生风，敏捷异常。

　　年轻人自知轻功技不如人，只在树下猛追，脚底如有神助，衣袍翻动，能听见猎猎风声。

　　赵宥齐所过惊起一片飞鸟，打破一方平静，距离终于渐渐拉开。

　　猝然一根细枝钩住了黑衣，赵宥齐的前襟被拉开一个口子，随着他腾起又落的动作，一个荷包自他怀中掉出，伸手去拿已经来不及了，荷包砸在了草地上。

　　他没半分犹豫，下地去捡，那年轻人趁这间隙追了上来，不留余地抬腕打出一把飞针，月光下粼粼发亮竟是暗器。

　　赵宥齐手拿荷包侧身滚出一段距离，年轻人早有预判一个猛扎扑了过来。

　　赵宥齐一手撑地，收腹抬腿朝前蹬去，顺势打挺站起。对方拧腰翻转倒向一边，训练有素伸手就要去扯面纱。

　　赵宥齐握紧荷包，下腰抬脸，堪堪避过。

　　年轻人反应快极，见扯不掉了，登时又从腕中弹出一把刺刀，朝他左上胸靠近肩膀处猛得一扎，又向外拔出。一阵钝痛，那刀尖极利，刀身似鱼骨。拔出时两排鱼骨逆行而出，带出淋漓血肉。

　　伤口的位置及其凶险，年轻人下手刁钻，斜刺入的鱼骨刀使伤口一片泥泞，再往下偏半分就能刺中要害，再无力回天。

　　赵宥齐拧眉，怒视对方一眼，攥紧荷包不再恋战转身腾起，两步一跨，踏枝飞梭在林间。直到绕了大半片树林才彻底甩掉了年轻人。

　　赵宥齐不会想到，引起这场缠斗的，只是一块被男孩掉落在地的芙蓉糕。

　　披星戴月，赵宥齐紧捂伤口，佝着身子撞门而入。

　　“季叔，是我。”赵宥齐瘫倒在榻上虚弱道：“我受伤了。”

　　季岗山听见碎步踏入院子的同时已经起身戒备，听见是他，立刻点灯过来。只见来人仰躺在榻上，扯下了皂纱面色苍白。

　　“伤了哪里，给我看看。”

　　赵宥齐指指心口上方，上衣被小心撕开，但凝结的血液粘住了布料，带掉一层血皮。他闭着眼睛眉头深锁，咬牙不语，出了一身冷汗。

　　季岗山倒抽一口凉气，面色凝重，“你怎么弄成这样子，这是鱼骨刀伤的？差一点点你小命就没了，躺着别动我去拿药。”他动作熟练地清理上药，只是血肉糊在一起，也不知道这人耽误了多久，一半血肉结住了，扯袖子的时候，不能避免地撕扯开来，洇出一片新的血肉模糊。

　　季岗山替他脱下上衣，发现这夜行服已经沉手了，上面看不出到底浸了多少血。没工夫责备，他捧起涂了药的纱布盖住伤口，又用一根长绫缠绕包扎。

　　事毕，季岗山才呼出一口气侥幸道：“真就差一点，况且你还耽误这么久。这伤没要你的命，血流光也能要你的命！我怎么和你死去的母亲交代？”

　　季岗山怒其不争，瞪着这张惨白的脸，想起了他的师妹，“哎，我答应了你母亲要护你。可你......罢了。只是你现下失血过多，还能醒着听我讲话，算你功夫没白练。可日后你别再不知轻重，这伤口不好养，你且多歇些时日，别留下病根了。哎，到底何苦弄成这样。”

　　赵宥齐点了点头，手摸上了腰间，里面正藏这那只荷包。他眼中温情流转，脸上露出欣慰，还好没弄丢，这是他们第二次见面时，苏林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