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方皂纱》辅助来拿蓝

28、第 28 章

　　三十年前，开封府。
　　寒冬腊月，白雪皑皑，此刻天地同色，目之所及皆一片苍白。

　　偌大的太尉府银装素裹，十进十出的四合院昭示着杨府的地位与阔绰。
　　其中一方正小院里，精致木栏围着长廊，雕花石灯亮着火光，年仅十岁的杨思秦跪在其中，雪地沁湿了她的襦裙。
　　她身侧还跪着一个稚嫩小童，穿着较好的绸缎厚袄，是杨思秦的弟弟，杨显旺。

　　板子砸在身上的闷响传来，杨思秦哭嚎哀求，可端坐在雕花梨木椅子里的人，却充耳不闻。
　　“今天，妄哥儿偷了他大哥哥的宣纸，若我不罚，怎么整肃家规。”大娘子端着贵妇人的气派，眼里带着狠戾，愤恨道：“妄哥儿不过八岁，这种不入流的事，也只能是不入流的贱人，才能教的出来，教不好儿子就该尝尝家法的味道！”

　　大娘子向来是恨的，杨老爷正二品高位，有权有势，家财万贯，同时也风流成性。杨思秦小娘当年是戏楼的头牌，仙衣缥缈，绝色倾城，重金难求一面。
　　杨老爷见之倾心，奇珍异宝日复一日砸下去，最终抱得美人归，买回府养成宠妾。最初，杨老爷被迷得神魂颠倒，都道他浪子回头，终于诚服在一女子脚下。
　　可世间男子皆薄情，两三年的功夫，杨老爷又迷上了新人。

　　大娘子是官场联姻进的门，从没得过杨老爷的宠。眼红了几年，后头就开始想法子折磨人。她惯会为难家里头受了冷的妾，眼下，正是这种情况。
　　不巧的是，这次出了点意外。不知是天太冷了还是怎的，仅仅五下板子打完，人居然咽了气。

　　杨思秦小娘是买回来的贱妾，死了也不妨事。大娘子像对待下人那样，叫人裹了草席就拖出去草草了事。

　　杨显旺没想到，只是地上捡了张宣纸，就让他们姐弟没了娘。
　　后来，两人被大娘子养到自己院里了，没人照顾也没人管。
　　杨思秦承担起一切杂活，照顾弟弟的生活起居。日子虽苦，两人互相扶持，谨小慎微的过了两年。

　　有一日，大娘子在院子里的木躺椅上午睡。杨显旺没忍住心里的怨恨，他趁着四下无人，把自己的恭桶一口气全倒在了大娘子脸上。
　　大娘子糊了一脸屎尿，压根没看到是谁。她气得半死，受了这么大的捉弄，怎么可能善罢甘休。
　　她狠狠罚了所有下人，人人都挨了板子，有些体弱的就活活被打死了。再有看不顺眼的，打完索性都发卖了。
　　杨思秦姐弟虽然像下人一样的活着，可到底不是下人，这波严惩没有殃及他们。
　　就在杨显旺既庆幸又愧疚的时候，杨思秦不见了。

　　那天府上来了一个有名的走戏班子，大娘子默不作声将人卖了。回头还告诉杨显旺，杨思秦就是想和你们小娘一样，去做个戏子，扬名天下。

　　大娘子是故意的，杨显旺的无知之举，第一回害死了小娘，第二回连累了姐姐。他追悔莫及，没有一日不在悔恨自己的冲动。
　　杨显旺痛苦难当，跪着忏悔，只要有一点点机会，他愿意做任何事情来弥补。

　　杨显旺失去了姐姐，日子过得更加苦不堪言。终于，一次阖府前往太极观进香的机会，杨显旺孤注一掷，拉住了住持的道袍，哀求对方收留自己。

　　当世重道轻佛，德高望重的道士，就是在皇上面前也有举足轻重的位置。
　　杨老爷同意了，杨显旺不过是一个没有印象的庶子，留在道观里或许将来可以有所利用。
　　住持却没想到，堂堂禁军太尉会将亲儿子留下，故而也十分重视杨显旺，赐名无妄，收做亲传弟子重用。

　　道经声声入耳，香烟徐徐入息。
　　最初几年太极观的日子，是无妄一生中最平静的时光。直到有一日，住持带着他下了江南。

　　封海大运航凿了十余年，就在即将竣工前，发生了一件意外。
　　上元县附近的河道，挖到了一节龙骨，传闻龙骨金塑，夙夜发光，触及之人皆震，无人敢动。
　　皇帝十分重视此时，带着亲信和太极观住持一众，浩浩荡荡在上元县附近住了月余。住持日日去到埋骨之地讲经，终于取出龙骨，由皇帝亲自带回。

　　也就是那段时间，命运使失散几年的姐弟重逢。
　　杨思秦被层层转卖，最后留在了上元县。几年过去，她也出落的貌似当年的小娘了，顺理成章在戏楼唱出了名堂。
　　两人在太清观见到彼此的一瞬间，皆认出了对方。自此，他们便有了往来。偶尔在无妄来上元讲经的时候，他们就会在道观碰头。

　　年后，封海大运航顺利通了海，海水汹涌入河道，盛况非凡，沿河百姓争相来看。
　　此乃千秋万载的功德，皇帝又带上太极观住持，一路开凿通水，一路讲经念道，为这辉煌的历史性时刻，描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而无妄此次路经上元县，正巧遇上了杨思秦的难题。
　　屋里就他们两人，无妄带着刚春日的潮湿，坐在杨思秦对面，手上拿着本经。
　　桌上燃着香炉，地上反着湿气，蹭脏了杨思秦的长裙。

　　“弟弟。”杨思秦带着哭腔说道：“怎么办？赵海生这个负心汉，过完年才成的亲，现在听说孩子都怀上了。”她手握成拳，砸在桌面上，香灰从炉里震落些出来，斑斑点点散在桌面上。
　　“我记得上回听你讲，他要赎你出来，还说会娶你的？”无妄关切道。
　　“他说这是从小就有的婚约，他最在意的人是我！可现在如何赎我？他都有大娘子了！还怎么赎我？就算真把我赎回去进了门，我也只是个妾！”杨思秦说着就激动起来，声音不受控制得大了许多。
　　“嘘，轻点儿，咱们是在讲经，别被人听到了。”无妄走到窗边，推开一点缝朝外头窥伺。好在四下无人，他又关紧了窗户，坐回来。

　　“知道。”杨思秦稳了稳心神，平复道：“弟弟，咱们小娘是怎么死的，你难道忘了吗？我就是一辈子不嫁，也不去给他做妾。”
　　无妄抿紧了嘴唇，拳头使劲攥紧了，用力点点头。
　　“如今赵海生又有了孩子，要是那女人再生个男孩，我怕是一点机会都没了。”杨思秦泄气道：“弟弟，你说我还有什么办法，我为了拢住他的心，想了不知多少法子。我确定他对我是真心的，见我被人欺负，他回回都帮我。就是现在，他也日日来看我的。可，可我现在还有什么法子呀！”

　　无妄看着姐姐消沉的模样，从前的苦难，受过的委屈此刻纷至沓来。他曾许诺拼尽一切也要弥补，眼下，这就是他的机会。“姐，你放心，这事我来想办法。你只记着别答应了做妾就成，我肯定让你当上赵府的大娘子！”

　　无妄回到开封，苦想多日无果。恰逢一日，皇帝带着皇后来了太极观。
　　皇后体弱，本多年无所出，去年求子来拜，年后小皇子就出生了。她身子刚一恢复，就急求着皇上来还愿了。

　　那时候，无妄已是太极观首徒，住持自是要给皇帝讲经，无妄便被安排到皇后这边。
　　皇后初育皇子，万事小心，观照无妄事无巨细地给皇子算。若是要有什么劫什么难，定要早做打算去渡。
　　得了如此良机，无妄大着胆子向皇后信誓旦旦道：“小皇子天命所归，可承大统。只是万全之中，有一个意外。”

　　皇后因才在太极观求来皇子，正是十二分相信的时候，听见无妄讲有意外，慌张地打碎了茶杯。只求无妄知无不言，万不可隐瞒，若有什么大逆不道之言，也皆饶他无罪。
　　得了皇后许诺，无妄才老神在在，娓娓道来，“小道仔细算了三遍，这意外就在上元县。上元县今年将诞下一子，可与小皇子一争高低，且......此子气运加身，若活过一周岁，便再无法去。”

　　皇后回宫之后，无妄的预言日日盘桓在脑中，她左思右想，发现皇帝在上元留下龙种的可能极大。遂找来近前太监，细细问了皇帝年节前后路经上元县的起居，这下更坐实了她的想法。
　　最终，皇后经过深思熟虑，又凭借娘家的势力，寻来死士，秘密暗杀了上元县当年出生的所有男婴。
　　而这些无辜的婴孩当中，就有秦大娘子的头胎。

　　那年，上元县成百上千的男婴枉死，只有一个人侥幸逃脱，他自此换上裙装，守着秘密稀里糊涂的活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