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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

  •   一阵暴雨砸进河面,深秋的寒凉很快掩盖了灼烧的热度,但挡不住人的贪欲。
      货船大部分沉了,河面稀稀落落漂浮着破碎的船身,已烧得面目全非。
      几个胆子大的往河低探,还有一些想下不敢下的,在运河岸边徘徊。他们想要在沉船里搜出些宝贝来,镇海镖局押运的货物,对于周边的百姓来说,皆算得上奇珍异宝。

      噩耗很快传到上元县,连日大雨,街上少有人走动。
      可闲言碎语是藏不住的,赵宥齐葬身火海的缘由,已经流传出四五样说法了。为他可惜的有,讲他活该的也有,更有看赵家笑话,遐想苏琳儿之流。

      苏家这几日也受了波及。
      老大老二原本吵着要分家,现在各自开了新铺也不再提了,还是吃苏老爷用苏老爷的混日子。甜铺新开的时候,生意不错,有赵家这个姑爷的名号摆着,不少人都很给面子,左右恭维着。
      如今人死,铺子也很快冷清下来。

      “原本还指着再敲姓赵的一笔,现在倒好,人都没了,要我说苏琳儿就是个扫把星!活活把人给克死了!”大哥苏盛德吹胡子瞪眼,手掐着腰气道。
      “可不是嘛,光留着死丫头有什么用,还不如跟着一起去了,活着还得让她掌着铺子!”二哥苏盛义附和道。
      苏盛德冷笑,“让她掌着铺子?从前那是看赵家的面子,现在姓赵的死了,还轮得到她说话吗?”
      苏盛义问:“可房地契还在她手里呢,这不太好办吧?”
      “有什么不好办的,她现在就是一个寡妇。你还当有人能帮她撑腰呢?过阵子把人叫回来,威胁两句就行了,她小娘还在咱们手上呢。”苏盛德狞笑,“再说,她没孩子没男人,将来铺子留给谁去?还不是得回到咱们哥两个手里。”

      雨穿成线,没有要停的样子。河面上飘了零星几具浮尸,都是不要命下去捞金的,天冷河水更甚,水性再好一不当心,就给这货船陪了葬。也有人捞到好东西了,葬着掖着不肯讲。

      事出第二日,赵家就派人来查,也报了官,河道也随即封上了。

      “有消息了吗?”杨大娘子急切地问。
      赵宥明摇摇头,“找不到,只剩残胳膊残腿了,烧的焦黑,分不清楚了。”
      杨大娘子低着头,眼里满是遗憾。

      赵宥齐死讯传来的时候,家里是没人信的。官府的人派去找了几日,没有一点音讯。
      赵老爷亲自去了,看到江面货船的残状,燃烧时的惨烈情况可以想象。
      日子一天天过去,赵府渐渐默认赵宥齐已经没了,船烧成那样,人也留不下什么东西了,同船的镖师和船员也无一人生还。
      只是赵老爷没发话,家里没人敢提一句,丧事不办,就好像人还没死,总有一天还会回来的。

      赵府像是个空宅,前院寂寥无声,下人做事走路都不发出一点声音。
      后院里,周嬷嬷开头哭了几日,后来也不响了。小院只剩雨声,打在赵宥齐走过的石板路上。

      苏琳儿听到死讯的时候,没一点反应。
      好在双喜心态平和,说先别着急,等几日消息再讲。

      后来,周嬷嬷不哭了,石头待屋里再没出来过。
      双喜信了,她宽慰道:“大娘子,这事你是不是还有点懵呢?双喜陪着你。”
      苏琳儿点点头,之前她假装无事,和往常一样过日子,只要没人提,她就不去想。
      可现在双喜说起了,她也只好面对。

      “你怎么想的?”双喜问。
      “不知道。”苏琳儿回答。
      “你难过吗?”双喜又问。
      “不知道。”苏琳儿又答。

      双喜见对方好几日都没缓过来,也有点着急,试探道:“我知道,他对你挺好的,可事情已经发生了,难过也没用,不如想想以后吧。”
      双喜见苏琳儿一脸迷茫,接着说:“往好的想,眼下咱们的秘密也算是守住了。以后再也不用担心了。”
      苏琳儿木讷地点点头。
      “何况现在手上不还有三间铺子吗?就算赵家对咱们不管不问了,咱们也能好好过下去。”双喜慢慢分析道。
      是啊,还有铺子,苏琳儿终于回过味来,“他对我真好。”

      双喜也有些不忍,小心拉住对方的手,温言细语道:“我知道,如今他死了,你高兴不起来,今后,双喜也会对大娘子好的。”
      死字像一根刺,扎入苏琳儿体内,她感觉心口一阵绞痛,松开双喜的手,捂住了胸口。“他死了吗?我怎么觉得他没死。他如果死了,为什么苏老爷不发丧呢?”
      双喜看着苏琳儿难受的样子,也不敢再刺激对方。
      苏琳儿接着喃喃自语道:“没有发丧,就是没死,没死,就是还活着,活着,只是还没回来。”

      苏琳儿眼眶红了,她是一个男人,自打懂事起,就不许自己落泪。
      她曾告诉自己,既然外在做不了男人,那内里就必须更坚强。
      二十多年来,苏琳儿一直过得没心没肺,什么都不当一回事,如今,她终于体会到在乎的感受。
      可这在乎来的不是时候,苏琳儿心头涌起一阵澎湃的感情,抒发的对象却不知所踪了。

      苏琳儿睡了下来,躺着或许能让动荡的心平静些。
      她开始细细地回想,从嫁给赵宥齐那天开始,不知什么时候自己变了。
      最初的自己,是盼着对方早点不行的,如今也算求仁得仁了。
      可苏琳儿非但没半点高兴,甚至眼中含着泪光,只睁大了眼睛不让泪流下。

      苏琳儿迷迷糊糊地睡了,房里有谁来了,又有谁走了,她都不知道。浑浑噩噩过了一阵,甚至错过了和莫问约定的日子。

      押运货船的案子已经结了,烧得太干净,又被雨水冲刷了几日,没什么线索了。赵老爷始终不肯接受,对外宣称赵宥齐失踪,还未寻回。

      苏府慢慢恢复起来,只是赵老爷更少回家了,其他人也都变得寡言少语。
      赵宥齐身体刚好那会儿的热闹劲,就好像昙花一现,开的时候盛大绚烂,而后迅速凋零,无声无息。

      恍惚间半月过去,小树林的日子又到了。
      苏琳儿总算想起了莫问。最后一次见面的时候,她说了会给答复。
      那时候,苏琳儿是能肯定的,一年多的相处,莫问的靠近,都让她心生欢喜。
      苏琳儿很感激莫问,是他给了自己渴望的情谊,带给自己快乐和放纵。

      而现在却不能了,苏琳儿给不起了,她觉得自己再也给不了任何人肯定的回答。
      苏琳儿不想再去见莫问了,她突然意识到,这是一种背叛,是对赵宥齐的伤害。
      只不过,即便是拒绝,她也还是应该再去一次,就当最后的道别吧。

      苏琳儿振作起来,却找不到自己那件短褐。她仔细回忆了一阵,想起那天因撞破赵秦安的事,匆匆回来,在隔间换下短褐,随便塞在一个矮柜里了。
      苏琳儿跑去隔间翻箱倒柜,终于在一个矮橱子里找着了。
      她把乱作一团的衣裳拉出来,不小心带出了橱里原本放着的东西,一块帕子。
      她拾起来抖开,是一方皂纱。

      霎时间,苏琳儿脑子嗡嗡作响,像有锣鼓在里头炸开。周围的物件都消失了,她好像待在一个空房间里,四面皆是一片苍白,只看到眼前的一方乌黑。
      或许过了一炷香的时间,苏琳儿也不清楚,她只觉得呼吸慢慢恢复,心跳也稳定下来。她抖着手去拿橱里摆着的黑衣裳,果然是件夜行衣。
      矮橱里头还摆着一个长方形木盒,挺大一个。
      苏琳儿似有所感,慢慢把木盒拿出来。她深吸一口,缓缓打开,里头藏着她亲手纳的布鞋,整齐地躺在上好的木盒子里,暗示着主人的珍惜。

      啪嗒,苏琳儿泪水滑落,砸在鞋面上。
      啪嗒,啪嗒。她睁大眼睛也止不住了。
      汹涌的感情袭来,苏琳儿跌坐在地上,怀里抱着莫问的东西,串联起他们之间的故事。

      赵宥齐莫名其妙的好都有了解释,故意让自己穿男装出游,纵容自己日日待在厢房里,掩护自己夜里出府,帮自己在苏家出头,置铺子,裁衣裳,送首饰......
      苏琳儿哭着哭着又笑起来,她甚至记起了最初赵宥齐给的烤番薯,和养在院子里头的鸡。
      笑着笑着就止不住了,苏琳儿想起赵宥齐装模作样在院子里花拳绣腿,合着是故意耍给自己看的。

      赵宥齐对她这么好,甚至最后自己想要逃离,他还拼命把人找回来,千方百计得照顾着。
      可他为什么不见了,没留下一句交代。

      苏琳儿平静下来,或许赵宥齐走了,莫问还在。
      她抱着一丝绝境中的希望,换上短褐,朝故事开始的地方狂奔而去。

      就要入冬了,冷风从四面八方钻来,在林间游荡。苏琳儿双手环抱胸口,像护住心里最后一点火星,以免北风将其吹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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