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方皂纱》辅助来拿蓝

2、第 2 章

　　半个时辰以前。

　　苏琳儿解下革带，换下青色的连裳同袜履一并除了。她拿过双喜递来的短褐，驾轻就熟地套上，粗麻料子硌着细嫩的皮肤传来丝丝刺痛，她也不甚在意。

　　头上的珠冠早就下了，苏琳儿拿起一块布帛从前往后裹住头发，双喜帮她在脑袋后系了个结，配合默契，决计不是头一回。前者又将粗麻革带往腰上系，嘴里不忘嘱咐道：“我去去就回，你仔细些，屋里别点灯，要真有人来喊门你先想法子糊弄。”

　　双喜脸色不大好看，心里想着“胆大包天”，却噘嘴嘟囔：“早些回吧，这可不是小事。我想想也怕，又不是在家，真要被赵家人察觉，我......”
　　苏琳儿抬手呼噜了两下她的头宽慰道：“放心，我跑着去，只要见到人我立马就回定不耽误。”

　　双喜露出些笑意，看着她主子低头三两下又套进一双粗布履，屋里没点油灯，就着夏日里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只见她脖颈后头的皮肤牙白细腻，细葱般的手指在墨黑的粗布对比下格外晃眼，她穿好了鞋站直了身子。前者便抬头望去，这人身量是比一般女子都要修长的，骨肉匀停，即便穿着下人的粗布衣裳也挡不住透出的英气。
　　双喜低下了头，黑暗掩盖了她微微泛红的脸颊。
　　“我去了。”说罢，苏琳儿向窗外探出头，而后一手撑着窗桅，轻易就翻了出去。

　　她要去东边的小树林了，比起从前，赵府过去要近得多，一路上的正经铺子小馆早都打了烊。她没做耽搁，快步往树林的方向赶。
　　林涛潇潇，苏琳儿坐在老地方，带着些凉意的夏风吹得她笑了起来。等了不一会她又放下嘴角忧心忡忡，“上回就没来，别是出了什么事儿......”

　　“出府了？”赵宥齐少有表情的脸露出些惊讶，很快便恢复了正色，他抬脸看着石头心里纳罕。这人是什么来头，进门第一日就敢私溜出府？不怕小命难保？

　　即便没出声，可后者到底是从小伺候的，立马就接上了话：“是出去了，我盯了半日，白日里没一点动静，戌时一过就翻了窗。但我看苏大娘子穿着小厮衣裳，在府里七弯八绕的，不知怎么回事，没往前院去，反而出府往东去了，我便没再跟。这人怕不是和前院没关系？我听说她早几年还有个上元第一美人的名头呢。”

　　“哼。”赵宥齐拇指轻抚着手中的杯口不屑道：“什么苏大娘子。”

　　进门头一日就敢偷摸去，定是个不守妇道的，本想着她或许是前院派来的细作，不好轻举妄动，现在看来未必，早点抓住错事儿赶出去得了。明儿倒要瞧瞧能有多好看，还能美上天去？这话他自个儿心里盘算着，只咳了两声泯了口茶。

　　赵宥齐本就有气，要不是半个多月前受了伤，也没这档子冲喜的糟心事儿，今夜他原也有约没赴成，这小门小户的庶女倒比他还胆大。
　　“让翠儿使劲为难她。”赵宥齐吩咐一句，又眯了眯眼，心说明日得给她点下马威，要暂时弄不走也好让她老实点待着。

　　夏夜的蝉鸣真恼人啊，吱吱呜呜叫得人睡不踏实。薄纱似的一片云晃晃悠悠地吻上月亮，小院的池子里不知被什么点了一下，化开一圈一圈的波，像要荡到人心里头去。通往前院的连廊下面，晃过了一道黑影，眨眼的功夫就不见了。

　　翌日。

　　“大娘子，苏大娘子，不能再躺啦。”双喜使足了力气也拽不动她主子一毫。
　　苏琳儿躺在榻上闭着眼，昨夜又没见到人。只睡了两个时辰就被拖起来展拜，末了想睡个回笼觉，还没睡踏实，这不又被吵醒了。
　　她气急败坏地吼了一嗓子，“起，起，起！”随后挺身猛坐起来，睡眼惺忪地拍拍脸。

　　昨晚那套短褐已经被双喜收好，这会儿她一身新妇打扮，上好了妆，梳得整齐的倭堕髻上没戴什么钗，身上穿着新裁的天青色窄袖衣，长裙将将及地，把她修长的身材勾勒地让人挪不开眼，唯独胸前空空，似少了二两肉。
　　双喜帮她系上了丝绶，又披上帔帛，后跨一步细细打量，“好看。”
　　何止是好看，她站在那里莞尔一笑，真是幅恬静温婉，形容秀逸的山水设色图。
　　只要她不开口。

　　“哎哟，我前头吃的蒸饼都要挤出来啦。”苏琳儿扯着绶带。
　　双喜的脸抽了抽，赵府的厨子是真好，到底是高门大户，苏家的吃食连一指甲盖也比不上。倒不是真就那么差，只不过苏琳儿她娘是个受了冷的妾，又只生了一个丫头，家里的银子都紧着那几个兄弟屋里了。每月给到她们小院的例钱就三瓜两枣，吃不上好的。

　　双喜早食也吃多了，善解人意地给主子松了松腰，一边重新系结，一边又啰嗦起来，“周嬷嬷来催过了，快些过去吧，方小娘怎么交代的还记得不？”
　　苏琳儿感觉松快多了，不以为意道：“不说不看不惹祸，保住秘密和小命。我就指着病秧子早点不行，那就高枕无忧咯。”

　　“嘘，嘘。我的大娘子呀，这话也敢讲出来，怕不是忘了我们在哪儿吧。”双喜着急去捂她的嘴又被推开。
　　苏琳儿摸摸肚皮嗤笑道：“怎么会忘了，蒸饼味儿还在嘴里呢，嘻嘻。”
　　说着就往正屋那头去了。

　　赵宥齐装模作样半躺在床上，早就等得不耐烦了，听到外头报大娘子来了，便演起来。
　　“咳咳咳咳咳......”
　　“咳咳咳咳咳......”

　　怎的没人应声？石头和翠儿站在一旁大眼瞪小眼儿，原想着大娘子听到这动静怎么着也该过来伺候了。
　　“苏大娘子早安，我是周嬷嬷，齐哥儿打小身子便不好，原先都是我和翠儿照顾，现在好了，齐哥儿成亲了，自个儿的大娘子照顾定要周到些。”

　　周嬷嬷虽说是乳母，比作亲娘也差不离了。赵宥齐初生，母亲就难产去了。年幼失恃，算得上是周嬷嬷一手带大的。
　　“欸。”苏琳儿应声便往床边走去。

　　她掀开床帘，第一眼便惊了一瞬，这病秧子和她想象中忒不一样。
　　听闻赵宥齐躺床上几年了，到现在不说油尽灯枯，也该是个形容枯槁，干瘦颓废吧。可她面前这人，虽身上还盖着薄毯，也能看出他人高腿长，虽不如赵父那一身强健的肌肉，但似乎也挺结实。

　　脸嘛......赵琳儿的眼神一路从上往下扫，一双剑眉压住了眼睛，这双眸似乎很有故事，晦暗深沉地垂眼看着被子，瞧出一些苦闷。高挺的鼻梁略有些宽又不过分夸张，透露出浓浓的男子气概。刀刻般的下颌与下巴搭配协调，她闻着边上丫头扇过来的风，都带上了男人味。唯独没什么血色的嘴唇，让人瞧出了点儿病气，可那丰润的唇瓣嘟嘟的，看起来居然有些可爱，她没忍住嗤笑了一声，自己都没察觉。

　　屋里的气氛一时有些凝滞。谁也没想到，大娘子头一回见自己郎君就楞着傻笑。
　　听到这声笑，原本憋着装虚弱的赵宥齐也抬眼了。
　　那人发自内心的笑颜乍入眼帘，这笑脸不带其他意味，是单纯的欢喜模样。
　　圆润的下巴带着点儿俏，微微勾起的唇上抹了红红的胭脂，看不出原本的样子。精巧的鼻头搭着直挺挺的鼻梁透露出些英气。

　　这眉眼......
　　他眯了眯眸子，眉毛拧起来。
　　这眉眼很熟悉，虽描了眉，细看也不像了，可这双水灵灵透出纯真笑意的杏眼他没见过第二个人有。

　　赵宥齐陷入了回忆里。
　　他想起第一次遇见那个人也是在这样的夏日，如出一辙的笑眼，似是刚好一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