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方皂纱》辅助来拿蓝

1、第 1 章

　　锵！锵！锵！

　　喧天锣鼓也没把花轿里那人吵醒，她紧挨轿子一边坐着，也算不上坐，整个身子倒下来，顶着珠翠团冠睡得正香，面扇早已脱手掉在一旁。要能凑近了瞧，嘿，这哈喇子都出来了。
　　她抓抓脸颊发出一声梦呓，“莫问......”

　　八月盛夏，炎炎烈日也挡不住看热闹的人，窄胡同早已堵得水泄不通，还有人挤不到前头索性爬上了树。这是建封二十八年上元县最热闹的一天，不知道的还当是皇帝又下江南来了。

　　站在前头的人瞧得仔细，这迎亲队伍真是虎头蛇尾，接亲的排场挺大，后面跟着的嫁妆嘛......凄凄惨惨，冷冷清清。

　　“哎，门不当户不对。”
　　“你是外乡来的吧，这是城东赵府和西边苏家结亲。”说话的小贩看这人一脸茫然，手指指前头骑马的人，又神气地补充道：“镇海镖局你总知道吧，喏，就是那赵家开的。”说完见那人果然露出一脸震惊，遂拉拉衣领又开口，“新娘子家小门小户你不知道也罢。”
　　“镇海镖局谁人不知，那这亲如何说成的？”
　　“其中自有隐情......”小贩露出一脸暧昧不明，压低了音量惋惜道：“新郎官是长房嫡子。他家算是上元县最富了吧，光能摆排场，人没用了。”

　　“人咋了，我瞅着前头那骑马的哥儿相貌堂堂，精神的很。”
　　“那是二公子，正牌新郎官出不来咯。讲起来小时候我也见过，模样不比那老二差，后来一病好几年，这回估摸是彻底不行了。传闻先是落水，就再没养回来。前阵子，听说整日整日地吐血，怕是没几天了。哎......原本也该是个有出息的。”小贩摸了摸鼻子，像是这喜庆日子说人坏话，自己也有些不自在。
　　“原来是冲喜。人都这样了，新娘子倒也不怕刚过门就守寡？”

　　小贩先前遗憾的眼里一下冒出些光来，贼眉鼠眼地两边张望，又往那人身旁靠了靠，捂着嘴轻声道：“那是西边甜铺家的庶出。我也算是看着长大的，从小就水灵，只是性子野，不像个姑娘家。她在县里也有名呢，先是漂亮出了名，后头这名嘛......”他咳了两声，把头挨得更近了，“不来天葵......”
　　“啊？那这谁家还要哇。”
　　“就是说嘛，如今都二十多啦，要不是这档子事儿，想进赵家大门的不得排队排到开封府去，哪儿就轮到这野丫头。”

　　闲话间，送亲的队伍就走远了。道两旁的看客三三两两围着头调笑，这事儿能给他们当下酒菜说上半个月。

　　“来了来了。”赵府这头杨大娘子忙得团团转，还时不时地朝门外望。
　　赵府虽不是官宦家邸，却也高门大户，府门口灯笼绸子不要钱似的挂了一大溜，看着都是好料。客堂前院零零总总摆了得有上百桌，看样子全县的达官贵人都来凑热闹了，没人会放过这攀附结交的好场合。

　　接亲队伍热热闹闹地来了，门前的看客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都想一睹这传闻中的美人现在是个什么样子。

　　“琳姐儿，苏大娘子，林哥儿，你快醒醒，到啦！”双喜在还差一里地的时候就叫唤起来。这人昨夜还不忘练功，今天可不就是困嘛。
　　“嘘，别瞎叫。仔细你的舌头。”苏琳儿刚想下轿，发现手里空空。
　　“面扇哪儿去了？”说着就回头慌忙捡上。“好险。”
　　她举着面扇下了轿，隔着扇子偷瞄了眼边上的“新郎官”。

　　从侧面看，这人身量高且挺拔，刀刻一般的鼻峰顶着日头，照出一条暖光的绒边来。
　　“还挺俊。”她轻声嘟囔，翘起了嘴角往里走。余光瞥见这酒席场面颇大，光前厅就能抵上她原先住的小院了。
　　“啧啧。”苏琳儿嘴里轻发出声，紧接着就感觉双喜一眼刀劈了过来，意思叫她安分些。
　　她撇了下嘴角，不再乱转眼珠子，只盯着眼前的面扇，总算是消停下来。

　　进了客堂，人一下少了许多，杨大娘子和赵老爷一人一边坐在主位上。前者梳着低髻，挽玉戴翠，耳中垂着簪花耳坠笑起来煞是好看。她该有四十了却一点瞧不出年纪，到底是有钱人家调养得好啊。
　　一旁的赵海生身材魁梧，四十出头已经花白了头发，威严的脸上不见一点笑意。不过熟人都知道，他看着冷面严肃，实则是个好说话的，俗称耳根子软。

　　“吉时到。”
　　随着媒婆一声吆喝，苏琳儿便依着规矩拜了家庙，又行合卺礼。
　　礼毕，杨大娘子搀着苏琳儿去了厢房，叹气道：“委屈你了琳儿。齐哥儿这两日身子不好，怕你辛苦，暂且在这厢房睡上几日，等齐哥儿爽利些了就回正屋子去住。”

　　“这......”这病秧子还能好了？苏琳儿难得憋住句话，她是一点不信的，也不想信，明日就蹬腿了才好。
　　“这是应该的，琳儿哪里会委屈呢，只盼着能快些好起来，我也没其他好奢望的了。”说完这句，她感觉自己起了一身的小疙瘩，长这么大还从没讲过这样肉麻的话，自己都有些嫌弃自个儿了。

　　“好好好，你是个懂事的。这厢房和齐哥儿那屋紧挨着，有什么缺的就叫丫头去耳房使唤，别拘着了。”杨大娘子边说边拢着苏琳儿的手，末了还拍拍，“今儿来了不少贵客，我得去招呼，你肯定也累坏了，让双喜伺候歇下吧。”说完朝双喜瞧一眼便走了。

　　“母亲慢走。”苏琳儿站着没动，须臾便轻声道：“走了？”
　　这话是问双喜的，听见“嗯”的一声。她一把甩开了面扇，后脑勺长了眼似的往榻上一个背摔，很有准头地躺下了。
　　“哎，好累，总算是结束了。睡厢房才好呢，谁要和病秧子住一屋。”她说完窃笑一声，眼里泛着狡黠的光，抬眸望上去，见朱窗半开，天正热着，外头鸟啼蝉鸣，前院里的热闹也从窗下溜了进来。

　　“又热又吵啊!”苏琳儿说罢就去解嫁服。
　　双喜慌忙把窗合上，揶揄道：“你现在是正经大娘子了，还这样没规矩。”
　　一个丫头讲出这样的话才真真是没规矩，苏琳儿却憨笑，“哎哟好双喜，你快别打趣我了。让我赶紧睡会儿，夜里还有事呢。”

　　“什么？你今日也敢去？这可是进门头一天，明儿五更天还要展拜呢！”双喜急得跺脚。
　　“我早点回，上趟就跑了个空，这心里头不踏实，你快把东西理理吧。再说又不和那病秧子住，不会有人知道的。”讲完这句苏琳儿竟这样睡着了。

　　廊下，一双窥探的眼从屋外收回，三两步进了挨着的屋子。
　　“公子，大娘子走了，两人似乎交流不多。”石头一脸正色道。
　　“再盯。”赵宥齐专注地看书，眼皮子也不抬一下。

　　是夜，一个下人打扮的男子从朱窗一跃而下，鬼鬼祟祟地往角门方向摸去。
　　看样子是路不熟，七弯八拐地走错好几回，谁看到了都得替他捏把汗。好在这宅子虽大，人却不多，待他溜出了府也没碰上半个影。
　　“有惊无险，天爷助我。”

　　讲这话的不是别人，正是白日里刚刚明媒正娶进了赵府的大娘子苏琳儿，这会儿她却一身小厮打扮，朝黑夜里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