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方皂纱》辅助来拿蓝

17、第 17 章

　　滴滴哒哒，廊檐上还坠着雨点子，一场瓢泼大雨下到午后才停。厚重的云跑远了，灼热的太阳才又露出脸来，石板路上坑坑洼洼蓄着小水坑，一时半会还干不了。
　　街边小贩错过了半日营生，急急忙忙地支起摊子，踩了一脚的泥水也不顾上。

　　一辆气派的马车从小摊面前驶过，往城东而去，最终停在太清观脚下。小厮将一杌凳摆在地上，车上下来三个人。

　　太清观的吕道长已经等了好一会儿，见人来了赶忙上前作揖。“杨大娘子，路上辛苦，住持已经准备好了，别误了时辰，随我上去把。”
　　吕道长说着给杨大娘子引路，朝后面两位姑娘点头示意。

　　“秦安，你和琳儿去上柱香吧，上完别乱跑，回车里等我。”杨大娘子摸摸赵秦安的背，转头对苏琳儿轻声道：“琳儿，你上香说道说道，讲不定身子就好了。”

　　交代完，杨大娘子便急匆匆跟着吕道长走了。
　　她是这里的常客，不夸张的讲，太清观一半的香火钱都是她给的。所以每回来，住持都单独给她讲经。
　　杨大娘子才离开，赵秦安就发出一声不屑，自顾自往台阶上走。

　　“三妹妹，你慢点，地湿路滑仔细别摔了。”苏琳儿赶紧跟过去，这是她成亲以后头一回光明正大走出来，心里还有点兴奋。
　　她人一兴奋话就多起来，“欸，三妹妹，我听闻这太清观很是厉害，说是皇上都来过？我还是头一回来呢。”

　　赵秦安鄙夷地看了对方一眼，轻蔑道：“你以前不会穷得连香也上不起吧？等会可别乱讲话，丢我们赵家的脸。”

　　“上香我还是会的，放心吧，丢不了你的脸。”说着苏琳儿加快步子走到对方前头去了。

　　赵秦安没她腿长，只好跟在后头走，心里正气着，发现周围有人指指点点。
　　她疑心苏琳儿是不是做了什么丢脸的事。她左顾右盼漫不经心地往人堆里靠。

　　“看到没有，肯定是她。”
　　“是她是她，她回门那天我见到了，果然还是那么漂亮。哎，想当年我差一点儿，就说动我娘去提亲了。”
　　“嘁，人家一直就想找有钱的，你家能和赵府比吗。还不死心呢？”
　　“哎哟，我也就说说，花架子摆家里也就看着美，好不好用也难说。”
　　“越说越不像话......”

　　赵秦安越听越气，铁青着一张脸，往台阶上小跑两步。
　　“苏琳儿，我见你头上的簪子是新的吧，白玉呀。不是你嫁妆吧，我大哥给你买的？”

　　苏琳儿不知何意，点点头。

　　“果然，你当初肯冲喜就是看中我家的钱吧。”赵秦安越想越气，她气这区区一个小门庶女，又穷又没见识，只凭运气好就成了她嫂子。

　　“不是的，三妹妹。到大殿了，你有什么话一会儿再说吧。我去看看怎么买香，你要吗，我给你带一支。”苏琳儿第一次来这种地方，心里颇有一些敬畏。

　　“用不着，你买的求什么都不灵。”赵秦安甩手，轻车熟路地上香去了。

　　苏琳儿见对方带头去上香了，跟在后头，有样学样起来。

　　这下赵秦安更恼火了，心说庶出的脸皮就是厚，她没心思在待，想转头出去却碰到了熟人。她挑眉笑道：“周礼全。”

　　叫周礼全的是个书生打扮的年轻人，是赵秦安私塾里的同学。

　　周礼全见到对方吃了一惊，腼腆地抓抓脑袋，“赵姑娘，我，我明年不是要科考了嘛，我每个月都来上香的。”

　　赵秦安嗤笑一声，“我又没问你。忙你的，我先走了。”她挥挥手往外头走去。

　　苏琳儿上完香也出来了，走到赵秦安身侧，低声问：“遇见朋友啦？”

　　“你别胡说！”后者压低嗓子怒道。

　　苏琳儿不知说错话了，捂着嘴快步走到前头去。
　　赵秦安憋了一肚子火，朝苏琳儿走近两步，一脚踢到地上的水坑，溅了对方一身的泥点子。
　　苏琳儿回头看看，平静道：“三妹妹，你鞋脏了。”

　　赵秦安彻底哑火，她不明白苏琳儿这人为何油盐不进，总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两人相对无言坐在车里，都盼着杨大娘子早点回来。

　　出府的人不太平，家里待着的也不安生。
　　赵府今日来了个意想不到的人，苏家长子，苏琳儿的大哥。
　　也不知这人是不是特意选了日子，今日整个赵府就剩赵宥齐一人在家，下人只好去找周嬷嬷通报。

　　“齐哥儿，那苏家的老大不知今日怎么找来了，我看准没好事，不如让我把人哄回去？”周嬷嬷关切道。

　　“苏琳儿的大哥？”赵宥齐有点意外。

　　“是，不是一个娘生的，你知道的，大娘子是个庶出。”

　　赵宥齐想想，放下手上的书，正色道：“我去看看。”

　　周嬷嬷似也有些吃惊，赵宥齐装病这些年来，从没去前头见过客。
　　她应了一声，和赵宥齐一起过去了。

　　“内兄。”赵宥齐跨过门槛寒暄道。

　　“诶诶诶！妹夫你看你客气的，快坐，坐坐，这赵府院子这么大，你走过来累了吧。”苏盛德没想到赵宥齐如此好相处，上来就唤他内兄，心下激动溢于言表。
　　他今日方一踏入院子，就被赵府的气派宅子震住了，再一见来人仪表堂堂，器宇不凡，更是心如擂鼓，有点语无伦次了。“妹夫，妹夫你看，我听说你病好了，特意过来看你，我想着四妹妹嫁过来，真是她的福气啊！你看看，我，我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内兄不急，先坐吧。”赵宥齐坐在主座上，示意下人看差。

　　原先下人都对这苏家大公子颇不待见，却没想到此人竟入了赵宥齐的青眼，也不敢再怠慢，赶忙冲了好茶端上来。

　　苏盛德坐了一会，喝了几杯茶水，好不容易压下那没出息的样子，端着大方的模样开口道：“妹夫，你看，我今日来找，其实是苏家有事，我想着这事和我四妹妹也有关系，所以就来找你了。现在不管怎么说，咱们也算一家人了，对吧，那有的事儿吧，妹夫你能搭把手的，不会袖手旁观吧？”

　　赵宥齐点点头，“那是自然。”

　　苏盛德差点一拍大腿就要叫好，他抬着手尴尬地转去端茶，这茶确实好，下人给他续好几回了。“我就想说吧，最近家里有点意见不合，我和二弟想分家，老头子不同意，主要就是四妹妹的聘礼吧，虽然是多，但是刚好又差那么一点儿......”
　　他说到这里，摸不清赵宥齐对苏琳儿是个什么态度，斜眼去看对方的脸色，油滑的脸上露出一丝阿谀的笑。“我本来是想去找四妹妹商量的，要不是当初家里为了给他出嫁妆，如今就不会为这点钱犯难了，你说是不是。”

　　“内兄，这事既和琳儿有关，那就是我的分内之事。”赵宥齐听了如此荒唐不堪的言论，还面不改色地应和，“回门那次，我身体还没康复，如今好了，是该上门拜见岳父岳母。”

　　“好！好！这样最好，那就后日，后日如何，到时候我再同你细说。”苏盛德原本只想厚着脸皮来闹上一闹，毕竟他妹妹冲喜有功，讲不准能捞上一笔。可他万万没想到事情会是这样的走向，赵宥齐这人怕是病傻了，上赶着送上门来做冤大头。

　　“一言为定。”赵宥齐客气地将人送到门口，才沉下脸来回了屋。

　　“听说苏家大哥来了，公子在前院招待呢。”石头嗑着瓜子坐在石凳子上和双喜闲聊。今天苏琳儿出门没好意思带人。

　　“啊？那家伙来干什么，不会是来骗钱的吧，你家公子不会答应吧，苏家男人没一个好东西。”双喜义愤填膺地把瓜子壳狠狠一扔。

　　“我怎么会知道，你放心，公子脑袋好使得很，不会被骗的。”石头乐呵呵地把打散了的瓜子壳又拢到一起。

　　“公子，你回来啦？你没被骗吧。”石头站起来朝赵宥齐跑过去，双喜也跟着站了起来。

　　“多管闲事。”赵宥齐没给一个眼神就进了书房。

　　石头转身对着双喜两手一摊耸耸肩，“你看，我就说，我怎么会知道，”说完又坐回石凳子上，嬉皮笑脸道：“要不你给我说说，苏家男人怎么不是个东西？”

　　双喜拍拍手上的灰，坐下也不咳瓜子了，侃侃而谈起来。
　　“苏家不比你们赵家，干干净净的。苏老爷就开个小甜铺子，只不过听说有一年，皇帝来了上元县，买了苏家的点心，全县的人都跟风去买。苏老爷狠赚了一笔，立马置了个大宅子，就嫌一个娘子不够咯，连着纳了三房妾室。都是穷人家里买来的，主母张大娘子精得很，银钱看的比命都重，只肯花在自己三个孩子身上。她生的大哥，二哥早都成家了，闹的最凶就属他们两，都想吞了铺子单独过。还有个三姑娘远嫁了，后头就是咱们大娘子。再有五姑娘，六哥儿是一个娘生的，娘早没了，跟着主母过苦日子。哎，最后头还有一个小娘，生了个姑娘，和方小娘情况差不多。”

　　双喜说着说着消沉起来，如今跟着苏琳儿进了赵府，日子是好过了，可两人带着秘密而来，仍是感到前路迷茫，朝不保夕。
　　石头见她郁闷起来，掏出一颗糖递过去。

　　双喜露出一副苦笑，“你就这点花招。”

　　太阳悠悠地往下沉，小院半边晒不到阳光了，石板路已经干透，只有草地还带着点潮。光线斜照进来，树影打在墙上斑驳摇晃，明暗交错甚是好看。
　　顶着斜刺的光，苏琳儿从廊下走出来，她眯起眼睛又用手挡住。

　　“大娘子回来啦！”双喜含着糖跑过去。
　　苏琳儿笑眯眯地摸摸对方的头。
　　石头看着这一幕有点说不出的味道，他感觉怪怪的，又讲不上来哪里不对。

　　周嬷嬷的声音打断了石头的思考，“大娘子，齐哥儿叫你一回来就去找他。书房不好随便进，让石头先去报个信吧。”

　　石头机灵，周嬷嬷话没讲完他就去了。
　　苏琳儿狐疑地看向双喜，后者左顾右盼附耳道：“苏盛德来过了。”
　　大事不妙，苏琳儿瞪圆了一双杏眼，脱口而出，“整什么幺蛾子？”
　　“大娘子，公子叫你进去。”石头已经小跑回来了。

　　苏琳儿点点头，拖着灌了铅的步子往前走，身后那一片泥污早被抛诸脑后。
　　待双喜看到想要出声提醒，她已经推开书房厚重的门，往未知里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