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方皂纱》辅助来拿蓝

16、第 16 章

　　清晨，如洗的天空蓝得透亮，太阳从火红的云海里冒了头，冉冉升起。
　　光线透过树影，洒下了金色的光斑，与粼粼波光的池水相映成趣。
　　今日的小院熠熠生辉，却与这院子里头的人格格不入。

　　赵宥齐轻声关上房门，阴沉着一张臭脸进了书房。下人们不敢多嘴，只匆匆去忙手里的活。
　　石头和翠儿默不作声站在廊下，谁也不想去触霉头，相互推诿地朝对方使眼色。

　　“翠儿。”
　　声音从书房里传出，低沉的嗓音掩不住怒意。

　　石头狂拍胸脯呼出一口气，对着翠儿做出一个请的手势。后者苦着一张脸踌躇，调整了呼吸推门而入。
　　门甫一关上，石头便走近两步侧耳偷听，却没听到一点动静。

　　赵宥齐坐在书案后头，一手按着眉心，闭眼沉默地把玩一块玉牌。
　　这玉牌翠儿很熟悉，冰翠玉种里的上上品，今早是她配好了衣裳一起摆在正屋隔间里头的。

　　赵宥齐昨夜几乎没睡，他原本七上八下揣了一堆心思，念着如何自然地过好和他娘子的头一夜，又想不可轻举妄动招了人家的厌弃。
　　千思万虑没成想，苏琳儿不给他一点发挥的余地，自己跑去厢房，抱了床被子就睡到床里侧去了。
　　赵宥齐整夜看着对方的后脑勺，心里原本那些旖旎的心思全散了个干净。又不敢频繁翻身，生怕吵醒了人，显得自己多焦躁不安似的。
　　赵宥齐盯着窗户外头渐渐亮起来的光，又气又恼，索性起来了。
　　他蹑手蹑脚走到隔间换衣裳，看到旁边摆着的一套素色裙衫，心里这一阵气闷直冲头顶。

　　“我问你。”赵宥齐压着火气哑声道：“大娘子衣裳怎么回事？”
　　翠儿战战兢兢低着头，委屈道：“都是大娘子看中的呀。”
　　“具体！”赵宥齐大喝一声。

　　翠儿打了个激灵，险些没有站稳。
　　主子少有如此动怒的时候，她不敢打马虎眼了，正色道：“回公子，前几日我领命带大娘子去了仙衣阁，那是县里最好的成衣铺了。掌柜很是热情地介绍时兴的裙衫，我看着都很漂亮，可大娘子瞧不上，好不容易有件素色的，她还看得过眼，我便去结账。谁知大娘子跟过来，看到价钱，就死活不肯要了。”

　　翠儿面露难色接着说：“这，我当时就说是主子安排的，中秋得穿件新的。大娘子只说换一件，问掌柜有没有便宜的。最后就挑中你看到的那身了。”
　　翠儿说完仍不敢抬头，不知所措地等候发落。

　　“银簪呢？”
　　赵宥齐口气似乎有所缓和，翠儿不敢放松警惕，“簪子是多宝阁买的，和前头买衣服差不多，我想着大娘子喜欢素色点的，叫掌柜拿了些翡翠玉石的出来。这回我不敢让她瞧见我付银子了，趁她不注意偷偷和掌柜的说，大娘子拿起来看了的都要，送到府上找周嬷嬷结账。只不过最后......”

　　翠儿抓抓衣裳，小心翼翼道：“最后大娘子说看中只银簪，我便直接买了。”
　　“哪些翡翠玉石的呢？”赵宥齐问。
　　“隔天就送去厢房了，我说这已经付了账，是不好退的，大娘子不管戴不戴都收着好了。可，可......”讲到这里，翠儿想起什么，不敢再往下说了，她攥紧了衣裳感觉自己死到临头。

　　“可什么？”赵宥齐抬起头，不耐烦地大声质问。

　　翠儿谨小慎微地瞄了一眼，见对方脸色晦暗不明，似是酝酿着风暴。
　　她心一横眼一闭，捏紧拳头，提着一口气快速道：“可大娘子说留给公子纳妾再用！”

　　“啪！”的一声巨响。翠儿彻底软了腿，噗通跪下。

　　赵宥齐掌中的玉牌被拍断在桌上，黄花梨的桌面磕出了一个凹印。
　　门外的石头听见这声响动，胆战心惊地急退两步，不敢再贴着站了。

　　哐当一声，门被大力拉开，赵宥齐脸色铁青，气势汹汹地朝正屋大步跨去。
　　院子里的下人都停了动作，木头人一样低头僵着，空气都静止了好一会。
　　赵宥齐走到正屋门口，本想推门进去理论，可想到那人还没起。他紧咬后牙，双手攥拳背在身后来回踱步。口中轻哼一声，又大步走回书房。

　　“石头。”赵宥齐厉声道。
　　石头还在原地站着，听到指令立马跟进了书房。
　　“出去。”
　　翠儿应声而起，快步就走，还不忘回头帮他们把门带上。
　　总算死里逃生，翠儿轻拍心脏，惊惶不定，逃也似的跑了。

　　屋内，赵宥齐进了暗室，对着一根木人桩发火。拳脚动静很大，木人桩飞转，手臂敲着木头噼啪作响。
　　一炷香过去了，一盏茶过去了，一个时辰过去了，赵宥齐还没出来。
　　石头在书房里急得扣手，听见里头响动大得吓人，也不敢去喊。

　　突然“轰”的一声，又安静下来，里头不知发生了什么，估摸是倒霉的木人桩被人泻火打断了，石头正想着要不要进去看看，赵宥齐就出来了。
　　他一身热汗满脸通红，卸了劲坐下来，接过石头递来的茶水一饮而尽。“她起来了？”

　　“嗯，吃过饭了，还问到公子了。”石头心有余悸，关上暗室的门，只捡对方爱听的讲。
　　赵宥齐点点头，像是对这回答还算满意。
　　他拎起衣襟闻闻，皱眉嫌弃地放下，去冲了把澡，又换上一身干净衣裳才去了正屋。
　　赵宥齐理理前襟走进去，苏琳儿却不在房中。
　　“人呢？”他转头问向正在打扫屋子的翠儿。

　　翠儿心说今日真是诸事不宜，她放下手头的活，站直了回答：“公子，大娘子说怕留在屋里打扰你休息，去厢房了。”

　　赵宥齐没再冲她发火，只板着脸淡淡点头，往厢房去了。
　　赵宥齐站在屋外似乎听到些许响动，便贴耳靠近了。好像是在练拳，这念头刚一冒出，他感觉心火瞬间就被浇灭了。

　　一炷香也没的功夫，赵宥齐又回屋了。

　　翠儿擦着灰，狐疑地看过去，赵宥齐坐在榻上，心情似乎不错，拿起手边的闲书看了起来。
　　翠儿争分夺秒打扫完屋子，刚想请安告退，那人先开口了。

　　“叫石头去一趟锦绣布庄，请何掌柜过来，带上今年最好的料子，还有裁缝一道。”赵宥齐漫不经心道。

　　没等大半个时辰，何掌柜就带着东西来了。
　　“大公子，身体安康，恭喜恭喜啊，前阵子我送了拜帖到府上，东西你都收到了吧。”何掌柜搓手谄媚道。
　　赵宥齐点点头，其实他没看到，估摸这人是送什么礼上门了，只转头吩咐石头去请大娘子过来。

　　赵府作为县里有头有脸的人家，每年都要订几回衣裳，派发给家里的下人们。这里头油水大，更别提主子们买布裁衣裳了。
　　见苏琳儿来了，何掌柜立马陪着笑脸，给她介绍料子，这人想得周全，各色布料都挑了拔尖的带。

　　赵宥齐猜想苏琳儿不会主动来选，便不作理会，自己在女式花样的布料堆里挑，排除几匹色泽艳丽，描金绣银的。他摸了摸布料手感，再挑出些颜色干净，绣花暗雅别致的出来。
　　最后又往男衣布料里一一比对，选出颜色，质感能互相匹配的料子。

　　看着差不多了，何掌柜很有眼色，叫裁缝先去给大公子量尺寸，末了又看向大娘子。
　　苏琳儿见状，一下捂住胸口，脱口而出，“不可以。”
　　在场的都憋着笑呢，心说这大娘子忒没规矩。
　　赵宥齐只当她害羞，不知她是害怕自己暴露了身世。

　　这裁缝实则是个女子，她举着绳尺进退两难，没尺寸叫人怎么做衣裳。
　　苏琳儿见场面一时尴尬，便展开双臂询问道：“要不你用眼睛量，光看看成不？”
　　这话说完，所有人的眼神都被吸引而去，别说何掌柜，就连一边的石头都敢打量起大娘子来。

　　“不可！”
　　眼看这情形，赵宥齐怒喝一声，所有人暗道不妙，收回眼神不敢再看。
　　“双喜，去拿大娘子的衣裳过来。”

　　“对对对，照着量就行了嘛，还是大公子想得周到。”何掌柜马屁拍得响，缓和了些气氛。

　　是夜，苏琳儿冲完澡回到房里，见梳妆台上多了个匣子。
　　她打开一看，正是翠儿先前拿给她的那些簪子，捧着很是烫手。
　　她合上盖，看了眼坐在榻上看书的赵宥齐，刚想说什么，便被对方抢先了话头。

　　“收下吧，明日就带。”里头的东西赵宥齐都看过了，款式素净，苏琳儿应该是喜欢的。
　　“好吧。”苏琳儿把匣子放好，心里烦闷不解。

　　她不明白赵宥齐为何忽然对自己好起来，难道真是冲喜治好了他的病。
　　一想到此人病愈，她默默低下了头，盯着自己两腿之间的那块布料。秘密不知还能守到何时，或许除了替他纳妾，还得再想个脱身之法。

　　今夜不止苏琳儿一人心忧，小院无人好眠。
　　赵宥齐心知枕边人同床异梦，暗叹长路漫漫还需细细渗透。
　　下人们庆幸劫后余生，但主子如今阴晴不定，也叫人提心吊胆。

　　远处乌压压推来一片积雨云，看样子又要下雨。漆黑的夜里看不到月亮，织女星一闪一闪，是这午夜天空唯一的光，不一会便被层层乌云盖住，再不能窥见一点亮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