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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情感疑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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丢弃小狗后,我前往公社取信,归途经过九队的知青屋。
人的情感向来复杂难测。有些人朝夕相伴多年,最终却渐行渐远;有些人不过是短暂相逢,却能在心底留下难以磨灭的印记。谢丽云于我,便是后者。自初次目光相接的那一刻起,她就像一颗石子投入我平静的心湖,泛起层层涟漪,再也无法平息。
我蹲在她俩门前的菜园里,活像个偷偷埋藏宝藏的小贼。上次赶集时,我从社员那儿弄来些蔫巴巴的辣椒、茄子苗,种了这里,没成想如今竟都精精神神的。望着这片生机勃勃的小菜园,我不由得盘算起来:再给多种些品种,等日后黄瓜藤爬上篱笆,四季豆挂满枝蔓,垂成一道绿帘,谢丽云穿梭其间,笑靥如花的模样该多好看。
自从我哥答应,等冬天农闲就来帮她俩砌一个省柴灶,我便开始掰着指头数日子。为了能多见她一眼,“去公社拿信” 成了我最主动的事,来回一趟30里,也丝毫不觉得累。
沿途野花遍地都是,像撒在绿毯上的五彩糖豆。每当这时,我总会想起谢丽云那樱桃般红润的嘴唇。怀着忐忑又期待的心情,我会沿途摘一束野花,悄悄插进她的木窗缝里,满心盼着她能发现这份藏在花丛里的心意。可不知为何,那些花即便枯了黄了,似乎也从未被谁触碰过。
和往常一样,越靠近知青屋,我的脚步就不由得加快。透过窗口往里窥视的瞬间,心跳陡然加速,惊喜瞬间涌上心头 —— 她在家!
谢丽云满头大汗,正忙着在火塘边准备饭菜。她那碎玉般的细牙轻轻咬着红润的下唇,脸上挂着可爱的微笑,见我在窗外,便亲切地邀我进屋。同住的小赵没在,别看她外表不起眼,情商却很高,总爱在村里认亲蹭饭,这会儿多半又去谁家串门了。
悄悄把花放在门边,我的手心微微有汗,进屋后有点不知所措。目光却始终追随着谢丽云的一举一动。我多希望她能注意到这束花,能从花瓣的清香里读懂我满心的爱慕与眷恋。接受着因给她种菜,她迭声不绝的感谢。我好几次张了张嘴,想跟她说些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似的,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
其实我也注意到,这间路边的孤屋有些异样。屋檐、柱子、板壁都泛着焦黑的痕迹,仿佛经历过一场火灾。听人说,这里从前是一座无人的老庙。“天灾三年” 那会儿,庙里饿殍任由老鼠啃咬、獾子拖拽。但这段往事,村里人都默契地守着秘密,生怕吓坏了这两位城里来的姑娘。
说来也奇,就这么一座破庙,当初竟能在置房“大比拼” 中胜出,被选为知青的落脚点?后来才知道,是她俩自己要求的。她们压根没把下放当成长久的归宿,只当是旅途中小住一宿的驿店。这儿离公社镇上近,取信、赶集都方便,所以她们宁愿守着这个穷窝,也不愿去其他偏远的地方。
“贵贵洋 ——”
远处传来阳雀的鸣叫。每当听到这声音,我总会不由自主地四处张望,想要寻到它的踪迹。这让千年来文人墨客伤叹不已的鸟儿,在当地有着奇特的传说:据说它有高高的华冠,每年都会骑着 “阳雀马”,从天际而来,放声高歌,却极少有人能一睹它的真容。
谢丽云端来一盅水,沁凉又解渴。我把干沟里近来流传的关于她奇闻当作趣谈讲给她听,当然,我已小心翼翼地省略了她们人居 “神宅” 的情节。可我还没讲完,她就突然打断我:“是真的,屋里满屋放亮啊,金碧辉煌!”
我手里的杯子差点没掉地上 —— 原来乡亲们的传言,竟不全是八卦!
我本想质疑这根本不可能,但转念一想,或许是她太过劳累产生的幻觉,便决定保持沉默。毕竟,一整天的劳作加上饥饿,很容易引发低血糖,只需及时补充些食物便能缓解…… 显然,她并没有好好照顾自己,想到这儿,我心里一阵心疼。同时我也担心,若是与她争辩,恐怕会错失这难得的亲近机会。
捧着杯子,我默默坐着,心里犹豫着要不要问她,那夜我在山上捡茶籽,望见她屋里的灯亮到半夜,她在忙些什么。可似乎又有些唐突。想问问她,冬闲时我哥俩来帮她砌省柴灶,打算要几锅几孔,打算砌在哪个位置?
—— 哦,对了,我差点忘了书记刚才的捎话,她在公社有一封信要取。
“怎么不顺便带来呢?” 她问道,眼里掠过一层阴云。
本想告诉她,我原本是想把信一并带来的,可书记不允许,说还有别的事情,要她亲自去取。真是奇怪,取一封信而已,她怎会如此模样?难道之前发生过什么事,让她至今心有余悸?
“你…… 你能陪我去吗?” 她试探着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像是鼓足了勇气才提出这个请求。
对红脸书记,我向来心怀敬意。他年过半百,头发已稀疏,手臂却依旧粗壮有力。不管有没有扩音器,作起报告声如洪钟。单看他挽着裤腿走路、打得死牛的模样,就知道是个吃苦耐劳的实干家。全公社二三十个知青,谁表现好,全凭他定论。等招工单位来了,他优先给谁填 “推荐表”,人生就此改变。
在我们眼里,他仿佛握着改变命运的钥匙。每逢有机会,他总会热情地和知青们久久攀谈。我私下跟哥说:“书记粘乎得像有些发腻。” 结果被哥当即纠正:“那叫平易近人。” 这么和善的一位长辈,大白天的,还能把人吃了不成?
她的胆小与娇羞,即使毫无来由,也那么迷人。
当她突然说出 “陪我去公社” 时,感觉心脏像被阳雀叼走了——就是那传说中骑 “阳雀马” 的神鸟,此刻正用爪子舒挠着我的肺管子,酥麻又雀跃。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 神鸟正用爪子轻轻挠着我的肺管子,酥麻又雀跃。陪啊,难得的亲密机会,一路上该洒下多少柔情浪漫?说不定,我还能鼓起勇气,向她表白…… 正想得美滋滋,差点出声来,却发现她在盯着铁锅发呆。
刚才还在锅里熟练翻动的铲子,此刻骤然停住。铁锅里那些粉红色的薯块,清水煮着,连一滴油都没有,已然有些发黑,这便是她唯一的晚餐。眼神怔怔地盯着铁锅,她像是陷入了一场艰难无比的权衡与决策之中。
过了好一会,她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如同呢喃:“我现在就去。”
那语气,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下定了某种重大的决心。此刻,她像是突然回过神来,意识到我还在旁边,脸上泛起一抹尴尬的红晕,慌乱地补充道:“我…… 我想早点拿到信,不用你陪了。”
她这突如其来的转变,让我满心纳闷。刚才还满心期待的美好同行,瞬间化为乌有,刚刚高涨的情绪,像断了线的风筝,急速坠落,摔得粉碎。
我再也无心去喝那盅放在一旁的水,眼神空洞地望着她。她忙着熄火,动作急促,显然已在为出发做准备。我明白,此刻再待下去也是多余,识趣地起身告辞,脚步沉重得如同灌了铅,格外费力。
火塘里烧的大概是桐子、马桑类劣柴,即便盖上了灭火的柴灰,也挡不住一股股黑烟不断冒出,刺鼻的气味弥漫在屋里,呛得人眼眶发酸。
屋外,阳雀的鸣叫声依旧在空中回荡,清脆却带着几分凄婉。
往回走的路上,我忍不住在心里反复琢磨:她一会儿邀我同行,一会儿又突然变卦,连饭都顾不上吃,到底怎么了?这无缘无故的情感起伏,像一团迷雾,让我满心都是疑惑与失落,却找不到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