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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   第四章

      此时正是午时偏下,一天中最暖的时刻。这土匪窝中众多的土匪正在沙土场上操练,练拳的、对打的、射击的,等等等等,练什么的都有。而俊杰也被余占鳌带着俯趴在叠起的沙袋上,按照对方教他的持枪方式瞄准着正前方悬在木桩上的一个瓦壶。

      “你以为你光瞄能把人给瞄死啊,啊!”余占鳌靠在沙袋上盯着俊杰看了半天,就见那小少爷只端着枪瞄准,根本就没有射击的意思,他是越看越着急,心道书呆子就是书呆子,做什么都这样呆,“你倒是开一枪啊!”他急声道。

      俊杰正在瞄着那瓦壶,冷不丁的听见这话,他便将眼从瞄准线上移开,然后边想着措辞边放下了枪,“我又不杀人,没必要学这个。”他扭头看余占鳌。

      余占鳌听见这又傻又天真的话,咧着嘴控制不住的笑了起来,边笑边看向身后的弟兄,“你们听见没有,他说他不杀人!”他看奇物似的转过脸看俊杰,问道:“不杀人你当啥土匪啊?”

      俊杰闻言默了几秒,然后不自在的坐在了地上,“我又不想一辈子当土匪!”

      余占鳌了然的“奥”了一声,然后不知道想什么似的别过脸不看他了。

      俊杰看了会儿余占鳌突然改变的脸色,想了想,道:“大哥。”

      “嗯?”余占鳌提声应着。

      俊杰揽着枪又向余占鳌靠近了点,慢声道:“其实我来这儿以前,我一直觉得你生来就是当土匪的,但是这段时间我觉得你并不是坏人,你不欺压百姓,也还挺仗义。”

      余占鳌被这一连串的话夸得不好意思了起来,他笑了笑,然后又板正脸色,正声问:“啥意思?”

      俊杰看了他一会儿,才极真诚的说出这几天一直在他心中盘桓的话,“我也不希望你一辈子当土匪!”

      余占鳌听见这话,要说心中不动容那是假的。自他当土匪以来,跟着他当土匪的人很多,害怕他、恭维他的人更多,想除掉他的人也不少,可要说这样诚心的希望他不当土匪的人,张俊杰是头一个,就连九儿都从未说过。谁不想好好的当个良民普普通通的过日子,可是在这样的年月里,死的最多的就是安分守己的老百姓。他余占鳌从来就不想当土匪,可是他更不想死!他发自心底的感叹一声,然后直起身靠向俊杰,感慨似的道:“我的傻兄弟啊,这开工没有回头箭,老子当土匪,那也是被逼的,我现在要是撂挑子不干,那朱豪三不得把我大卸八块啊?”

      “但是什么事都是有可能改变的!”俊杰认真的说。

      “哦,”余占鳌装作明白似的将嘴张成了圆形,然后笑着对俊杰说:“那来,你先开一枪,让老子看看!”

      俊杰看着他,没说话。正在这当,远处传来了喊“大哥”的声音,“大哥,好消息啊,大哥!”

      “朱豪三死了?”余占鳌对着跑过来的人喊。

      “比朱豪三死了还好!”那人跑到近前蹲下喘着气,顺了两口,高兴地道:“您当爹了!”

      余占鳌闻言立马坐起了身,激动地问:“那娘们生了?”

      “生了生了!”

      “男的女的?!”

      “龙凤胎呀,龙凤胎!”

      俊杰也侧耳听着,听见了这样的回答,他有些难受的别过了脸,不再看后面余占鳌高兴地样子,也不想再听那些话了。他皱着眉摆好枪,再次瞄准了那瓦壶。不断的话语接连的窜进他耳里:

      “全高密城都传开了,单家二少奶奶,因为生孩子差点死了,她家人都把她放棺材里,准备发丧了,但是她又活过来了!”

      “那她现在呢?”

      “母子平安!母子平安!”

      “就是说我余占鳌现在,是儿女双全了?!”

      “恭喜大哥,儿女双全!”

      “恭喜大哥!恭喜大哥!”

      声音到这,他突然感觉身上一沉,然后伴随着耳边炸雷似想起的声音:“我说,兄弟!这次你不跟我抢了吧,啊?”是余占鳌,他几乎整个身子都压在了自己身上,靠在他耳边说着,蒸腾腾的热气扑打在耳上,让他忍不住瑟缩了下脖子。

      余占鳌见人沉着脸没说话,又“嘿嘿”一笑,安慰似的说:“别难过,额——再怎么说你也算是孩子的叔叔,等孩子长大了,也拿你当亲爹孝顺着,啊?”他揽着人晃了一下,然后起身对着弟兄道:“走!跟我去看看我的女人!”

      俊杰等到嘈杂的人生远了,才木着脸端起了枪瞄准,然后闭眼扣动了扳机,“啪”的一声,那悬在空中的瓦壶骤然碎裂,壶里的水也四散飞溅着波涛,阳光一照,便闪现出一阵耀眼的光芒。

      这边朱豪三刚送走了单家大少奶奶,还没感叹完一声“好有心计的女人!”便有人来传张继长求见。

      朱豪三猛地抬起了头,没听明白似的问:“谁?”

      “张继长。”

      “他怎么来了?”他惊讶的问,“让他赶紧进来!”

      “是。”

      “朱县长!”外面张继长慌忙的进来抱拳行礼。

      “张继长!”朱豪三怫然道,“你现在是取保候审呢,你瞎串游什么你这是,啊,万一要让余占鳌他们都知道了,”他向虚空指了一下,“咱们不就功亏一篑了吗?”

      “朱县长,我是来报告的!”张继长抱着手说,“余占鳌有消息了!”

      “啊?”朱豪三拄着拐杖从桌后走了出来,“是俊杰让你送来的?”

      “额,”张继长躲闪着眼光道。

      “在本官面前你给我说实话,啊?”

      “实话说不是,朱县长,您不该让犬子去干这个,这孩子心软,他哪是当奸细的料啊!那是他几天前回来看他娘,他走的时候我留了个心眼,派人在后面偷偷跟着他,才发现的!”张继长看朱豪三了然了,便接着说:“余占鳌的队伍,现在在东北乡大于村驻着呢!”

      朱豪三直起了身想了想,“东北乡大于村,挺会选地方啊!”

      “朱县长,您要是剿他,可千万注意我们家俊杰呀,他可不想落草为寇!那,那孩子他只是仁义!”

      朱豪三看张继长越说越偏,不耐烦的打断:“行了,行了,行了,要不我怎么说书生造反三年不成啊,这帮读书人就是这样,我派他去的,我能拿他当匪吗?”他见张继长点了点头,才挥手道:“行了,赶紧回去!”

      “多谢朱县长,多谢朱县长!”张继长抱拳出去了。

      朱豪三见人出去了,便拎起手杖快走了几步,低声喊:“小颜!来!”他拉过小颜的胳膊,“告诉兄弟们,准备好,明天兵分两路,把余占鳌和他的手下一举歼灭!”

      “是!”

      今晚余占鳌正拎着酒骑马从单家回来,这次去单家遇着了朱豪三的队伍,也算是有惊无险的躲了过去。他正高兴着赶路,从草丛中就钻出了自己的兄弟,大喊:“大哥,大哥,出事了!”

      “你们咋来了?”

      “大哥,出事了,咱被人埋伏了!还死了俩兄弟!”

      余占鳌一听这酒便醒了大半,他厉声问:“谁干的?”

      “朱豪三。”

      他听见又是一阵惊疑,不禁仰头讶然道:“他居然兵分两路?”说到这他突然醒悟了过来,低头看向马边的人,“他咋知道咱们在哪儿?”

      “我也不知道啊!”那回答的声音也跟他一样奇怪。

      “回去!”他正过头下令。

      谁知回去时竟看到俊杰被绑在了竖起的长凳上,他拿枪指着地上的人,回头看着军师,怒声道:“啥意思,咋回事啊!”

      “大哥,这人是奸细!”军事指着俊杰。

      “我不是!”俊杰抬头看着军师,说的斩钉截铁,

      “不是才怪,实话告诉你,注意你很久了,你前几天回了趟城,今天我们就遭到伏击了,哪有这么儿巧的事?不是你是谁呀!”

      俊杰仰头听着军师说完,毫无假色的回道:“我回去是看我娘了,除了家里我哪儿也没去!”

      “大哥,我上上下下探查过了,”成麻子见余占鳌半天没说话,怕他又要放过这个张俊杰,便连忙接着说自己这几日查出的情报,“这两天没有兄弟离开队伍的,就是他进城告的密!”成麻子伸手指着俊杰,“此人留不得了。”他又回头去看余占鳌。

      余占鳌听见这一大段话仍是没说话,他背着手弯腰看俊杰的脸,见俊杰也抬起眼皮看他,此时他正被绑着坐在地上,比他矮了大半截,所以需得扬起头来。可是余占鳌见此却心中不住的开始嘀咕了别的事,要说别人仰头看他,那仰头就是仰头了,就拿九儿说吧,九儿看他就是仰着头的,可这小白脸,他这头没见怎样的仰着,反而却是抬起上眼皮来看他。平常他就总觉得这小少爷好看,如今这一眼看过来,竟让他看出了几分被冤枉了的委屈样,那词怎么说来着,我什么什么怜,诶呀,反正就是好看,顺眼,所以,这本来因着相信成麻子话的而产生的怒气也消了一大半,但样子还是得装,于是他仍然阴着脸,火光打过来,把他的脸照的一明一暗,竟是有些地府的恶鬼样,“是不是你?”他问。

      “不是!”俊杰看着他微偏了下脸,眼中火光晃动,晃出了纯然无害的样子。

      “跟你有关系吗?”余占鳌又问,眼神紧紧地锁定着对方的脸,不想放过丝毫的变动。

      “没有。”仍是否定的回答。

      余占鳌又盯着他看了会儿,然后松了口气似的直起了身,“把他放了。”

      成麻子惊诧的看向余占鳌,急声道:“大哥,义不理财,慈不掌兵啊!”

      “啧,把他放了吧,他都说了跟他没关系。”军师不可置信的看着余占鳌,他觉得这个张俊杰在余占鳌眼里站的根本就不是小弟的位子,可到底是什么他一时也没想到,只是有一点无比清楚,只要张俊杰不走,他这军师地位总有一天会丢。

      没有人动。

      “放了!”余占鳌提高了声音。

      这才有人蹲下身给俊杰松绑。

      “今天晚上所有人加强戒备,军师,”余占鳌叫道,“把咱的眼线多放出去两里地!”

      “好嘞!”成麻子应着出去了。

      “都回去吧。”余占鳌道。

      俊杰不紧不慢的拍了两下衣后的尘土,等到所有人都出去后,他才慢慢踱步道门口,又转身看了看余占鳌。他看见余占鳌正坐在木凳上沉脸想着什么。屋中的光亮打在俊杰半边脸上,他也想着什么似的,可最后他终究是什么也没说。俊杰出去了。

      余占鳌抬眉看向对方的身影。

      俊杰坐在路边的石凳上。这里是余占鳌每日必会经过的地方。他正在思考着一个决定,一个可能影响他一生的决定。因此他抱臂沉思着。远处的风吹来,带着冬日的寒意,可却吹不散他心里的那团火。

      他在犹豫着。

      远处余占鳌走来,看见了俊杰,他心中有些奇怪,便道:“诶,你咋在这坐着呢?”

      俊杰闻声看过去,放下了抱着的手臂,有些紧张的捏着长袍,道:“等你呢。”

      “等我干啥呀?”余占鳌站在了他身旁。

      俊杰没回答他,而是问了句“你去哪儿了?”

      余占鳌叹了一口气,抬腿踩在了石凳上,搭着手臂道:“昨天不是死了两个弟兄吗?我上他们家去了,两条精壮的汉子说没就没了。原先我发过话,只要是跟着我余占鳌的人,人死了,一家一头牛,”他偏了一下头,“原先我觉得我挺大方的,可现在想想,”他轻摇了两下头,似在感叹,又似惋惜,“牲口能跟人比吗?”

      俊杰一直认真的听着他的话,如今听了这最后一句,他默默地低下了头。如今是乱世,人命还不如一袋粮食值钱,谁又真把别人的性命放在心上?可是余占鳌做到了。他回想着对方说出那些话时脸上所带的怜悯与愧疚。然后,他做了决定。“大哥。”他叫了声。

      “嗯?”

      “你真相信和我没关系吗?”

      余占鳌闻言抱住了手臂,低头挑眉问:“有关系吗?”

      “有关系。”俊杰也抬头看着他。

      余占鳌审视的看着他的脸。

      “我没告密!”俊杰看明白了对方眼中的探寻,忙否认道。然后又低下了头,“但是我这次回家,我爹问过我们在哪儿,我没说,可是我回来的路上,我总觉得有人跟着我,我怕是......”

      “行了!那跟你还是没关系!”余占鳌打断了俊杰的话。

      “大哥!”俊杰站起了身,两次,两次余占鳌都选择相信他,这难道还不值得人感动吗?他几乎是不知所措的问道:“你为什么要对我那么好?”

      “诶呀!因为你是我兄弟呀!”余占鳌想都没想的回道,他觉得小少爷问的这个问题简直是莫名其妙,多简单的道理,你是我兄弟,我不对你好,还要对谁好?

      “我宁愿你不要这样对我!”俊杰再也忍不了似的喊道。对方这样对他毫无保留的信任就像浸着盐水的鞭子似的,猛烈地抽打在他身上,让他简直要为自己的不忠而愧疚到痛死。

      余占鳌愣住了,他有些不明白的看着小少爷。对方的话在他心中某些奇怪的土壤上洒下了一些他也不清楚的种子。然后他又听对方说道:

      “你知道吗?”俊杰看着他犹豫的张了几次口,最后才痛下决心道:“我是来做奸细的!”

      一瞬间,心中的警觉压过了他刚刚冒头的失望,他方才好像是期待着对方说些什么,虽然他也不清楚是什么,不过在俊杰报明身份后,他感到了失望、恼怒以及——他站直身子皱着眉看着对方——以及希冀,希冀这不是真的,“你说啥?”他问。

      俊杰仔细的看着余占鳌的表情,在对方出声询问后,他才道:“以前我把你当匪我把你当做抢九儿的仇人,我为了报复你,是我主动和朱县长说要来这里当奸细的。上次警备队袭击你们,就是我报的信儿。”说完他就静静等待对方的反应。

      余占鳌听完后心中是五味杂陈。他道,我把你当兄弟,没想到你给我背后插刀;可再一想,当奸细这种话他都能跟我坦言,也不见得他就是背叛我了,想来想去也想不顺,他猛地看向安然站在那里的俊杰,心想你做了这样的事,你怎么还能这么冷静,于是心中火气,伸出手一抓便把人拽到了面前,他喘着怒气,凶狠道:“你不怕我把你脑袋拧下来!?”

      “我还有话说,”俊杰努力点着脚尖保持平衡,“这段时间,我亲眼看见你孝敬四奎娘,看见你对兄弟们仗义,看见你不欺压百姓,上次你为了救我还受了枪伤!你根本不是我想象中的那种土匪!”俊杰一字一句说的真诚而激动,仿佛想借着这一段话将他全然的钦佩与歉疚都剖给余占鳌看。

      “老子不是匪是啥?”余占鳌突然怒道。

      “大哥!”俊杰猛然挥开了领间余占鳌的手,跳着往后退了一步,“为什么要当匪呢?世界上这么多条路,为什么非要走这一条呢?别做土匪了,好吗?”他问的极真挚,“只要你答应我,我现在就去找朱县长,让他收编你,他现在正在县里扩招警备队呢!你想想——”余占鳌听到这来回的向左右偏头,他好像是气不过似的,有心却无力去骂了,而俊杰就随着对方的动作晃动眼神,他现在已然忘却了一切,只记得眼前的余占鳌和劝说他走正道这一件事了——“你这支队伍要是去了警备队,吃官饷,多好啊!”他看着余占鳌坐下垂目的样子,以为是被自己说动了,便又更努力的说:“大哥,我对你是由恨到敬,我这是为你好啊!”

      余占鳌闻言轻“哼”了下,沉声道:“我问你,啥是官,啥是匪?”

      “朱县长是官,你是匪。”

      “他他娘的跟我有啥区别!”余占鳌嚷着,然后看向俊杰,怫然道:“我告诉你,老子是杀富济贫,老子杀的都是恶人,他杀的都是老百姓!”

      “你这么说不公平!”俊杰反驳道,“朱县长来了高密,为老百姓做了多少好事啊!”

      “他也就蒙你们这些书呆子!”他徒然打断俊杰,满怀怒气的看着他,沉吟良久,又道:“一火车的人,一百多条汉子,还有我四奎兄弟,他们犯了啥罪,他凭啥杀他们!再说我,他就认定我是个坏种,把我往死路上逼,把我逼成了土匪!”他气的喘了口气,“他要能给我个说法,我就跟你去降他,我把脑袋都给他!”

      “你说的是真的吗?”余占鳌正在这气头上,那边却听见这小少爷突然斯斯文文的来了这句,他粗声问:“啥真的?”

      “如果他给你个说法你就去投降!”

      余占鳌眯眼看了人一眼,他简直不知道这小少爷的脑子是怎样长得,他说的是这个意思吗?他使劲的一呼噜头,“诶呀!”他转过头没说话。

      那边俊杰却细细的扫量这他的样子,决定了什么似的要走。

      “哪儿去?”余占鳌抬头喊。

      “我去找他呀!”小少爷回头说的理所当然,“我不问问他,我怎么知道他有什么说法?”

      余占鳌皱着眉看他,简直拿这傻少爷没办法了,“你跟我说完这些再去找他,我凭啥让你走啊!”

      “你凭啥不让我走啊?”小少爷还听得莫名其妙,“你们俩人又不见面,中间再没个捎信儿的人,你刚才说的不都成空话了吗?”

      余占鳌被气笑了,他转了下头,然后猛然回头,粗声道:“滚!”俊杰就真走了。

      他站起身看着那人的背影,见这小少爷还抬起手擦了下脸,明白了这还是委屈哭了,于是无奈的皱眉骂道:“真他娘的是个书呆子!”说罢还使劲的望着人走离的方向。

      俊杰来到了县衙里。朱豪三正坐于办公桌前,埋头处理着什么。

      “县长。”俊杰走进了叫道。

      朱豪三抬头看去,带着笑道:“俊杰,你到底来了。”他将俊杰上下打量了一下,“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俊杰低着头没说话。

      “怎么了,这是?”朱豪三一抬头便看到俊杰这个愁眉苦脸的样子,奇怪道,然后没等对方回答,又双手捺在两腿上,颇带些责备着说:“没抓着余占鳌,功亏一篑,该哭的是我,你这是怎么了?我让你去做内应,几个月都没信儿。”他坐直了身子,看俊杰抬头终于抬起了头,便又问道:“当土匪了?”

      “没有。”大堂里明明灭灭的光笼在他的身上,显示出了一种极为忧愁的姿态。他长衫而立,是个忧国忧民的书生。

      “那怎么这么长时间没消息啊!”朱豪三边看文件边问。

      “朱县长,您和余占鳌讲和吧。”

      朱豪三闻言动作一停,抬起头看向了俊杰,“你说什么呢?”

      “其实他不是坏人,他是被您逼成匪的!”

      “胡说八道,”朱豪□□驳道,“哪个土匪不说自己,”他想了下词,“是官逼民反,逼上梁山,”他抬头去看俊杰,“那都是借口!”

      “可他真的不是您想象中的那种人,”俊杰也据理力争,“这些天我天天和他在一起,他的所作所为我都看在眼里,他其实是一个特别仗义、特别孝顺,从来不祸害百姓的人!”他将眼光射向朱豪三,“您知道吗?他为什么当土匪,就是因为上次你杀的那一百多个人里有他的好兄弟!”

      “有他的好兄弟又怎么样?”朱豪三找着错漏似的反驳道,“别说是他的好兄弟,就算是我的好兄弟,当了土匪,我一样杀!”他将手作刀片状在胸前挥过。

      “可他们当时都不是土匪呀!”俊杰激动地说,“他们只是为了生计,您说只要报了名就吃官饷,他们才报的名,他的好兄弟是被您冤杀的!”

      “活该!谁让他们报名的,只要他们报名,起码证明他们相当土匪!”朱豪三毫无悔色的瞪着俊杰。

      “县长,您有没有想过,这一百多个人里,有多少人就像他兄弟这个样子,你们又没有做甄别,这就是滥杀无辜!你们这样和土匪有什么区别呀!”俊杰气声道。

      朱豪三盯着俊杰猛地拍了一下桌上的堂木,冷着脸站起身,“你说我是什么?”

      “我说你们这属于滥杀无辜!”

      “我怎么就没把你杀了呢?”

      “啊?”俊杰呆问道。

      “啊什么啊!”朱豪三张着嘴看着俊杰,“我问你呢,我怎么就没把你杀了呢,他们要是和你一样,好好在家待着,我能杀他们吗?”他伸手点向虚空中。

      “县长,你这人怎么不讲道理呢?”俊杰皱眉道。

      “我咋不讲道理了,好好想一想,以前的高密是什么样子,老百姓敢随便出门吗,家里头敢养牲口吗,啊?你看看现在,安居乐业,夜不闭户,路不拾遗呀,”说到这他偏头想了想,更严谨的加了一句,“当然,还没到这种程度,不过很快,”他看向俊杰,“你放心,很快就会到的,起码那些土匪不敢随便出来活动,这都是这几次行动的功劳!张俊杰,你是个读书人,大行不拘细谨,这句话应该听说过吧?”

      “可是县长,那些可都是人命啊!”

      朱豪三瞥了俊杰一眼,随后正颜道:“就算他们为高密的平安做贡献了。”

      “你怎么能这样呢!”俊杰生气急了。

      “我怎么样你不知道吗?——没关系,门口俩牌子上写着呢,一阵风一阵雨一阵晴天,半是文半是武半是野蛮,这——就是我豪三朱县长,人送外号‘跛豪’,也有人叫我朱瘸子。”说完他就低头接着看文件了。

      “县长,靠野蛮,是治理不好高密的。”

      “哼,我还就不信这个邪了,——你看看,这一年多高密让我治理的怎么样?”

      “一个人犯了错误,就要知道认错,就要知道道歉,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啊,您和余占鳌好好坐在一起,推心置腹地聊一聊,把话说开了不就好了吗?后面要有什么事你包在我身上,我一定保证说服余占鳌过来接受您的收编!”

      “好你个张俊杰啊,我教你帮我去剿匪,你却帮土匪做说客,你还真打算落草为寇了?”

      “我刚才跟您说了这么多,——您就没有一点打算吗?”

      “除非太阳打西边出来。”

      俊杰不可置信的看着朱豪三,气道:“您太让我失望了!”

      “我谢谢你。”

      俊杰盯了他会儿便转身要走,“你上哪儿去?”朱豪三问。

      俊杰停住了脚步,吸了口气,“我回余占鳌那里去。”

      朱豪三惊异的看向俊杰,“还没有一个人敢在我面前公开地说要去投匪,你好大的胆子!”

      “我来之前跟他说好了,我是过来说服您的,所以怎么样我都得回去给他个交代!”

      “哼,——你还替我向余占鳌许下愿了?”

      “因为我太相信您的人品了。”

      “叫你失望了。”

      “我刚才说过了。”

      朱豪三怒极反笑,“你这小子,我还劝不动你了哈,我要不让你回去呢?”

      俊杰毫无惧色的与朱豪三对视,“除非您杀了我。”

      “嘿,”朱豪三勾嘴一笑,接着又赏识似的哈哈笑了几声,“行,回去还给我传情报不?”

      “看情况吧,一般不会。”

      朱豪三不懂的审视了下俊杰,“那你回去干什么呢?”

      “不知道,但是我必须回去,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余占鳌在他的道上走到黑,将来死在你的手里!”说完便转身走了。

      “诶!诶!!你怎么走了!——书呆子,这就叫书呆子!”他恨铁不成钢似的指着俊杰离去的方向,“溜精八怪的爹怎么能生出你这么个儿子来!”

      “现在呢,日子不好过,富人家里粮食吃不完,可穷人家里没粮食吃,”俊杰回来时正碰上余占鳌给百姓分发粮食,他看见那人一脚踩在粮食袋上威风凛凛的说着话,那架势分明不是个土匪,而是个匡扶正义、除恶扶善的绿林大侠,“我余占鳌要做的事就是劫富济贫!”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叫好,余占鳌也露出既自豪又不可一世的笑。然后他发现了俊杰。

      俊杰看到余占鳌眯起眼盯向他,不禁心虚了起来。他低头避开了对方的视线,又掩盖似的接过了分发给百姓的拤饼和粥。然后慢慢走向桌边坐下。他只来得及撕下一口饼,余占鳌就已经坐在了他旁边。

      “诶呀,那家伙还真把你给放了。”余占鳌感慨的说道,心中松了口气。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松气,只是看到张俊杰回来了,他的心就稳定了。他回来了。

      “大哥。”俊杰叫了声。

      “嗯。”余占鳌紧跟着应道。

      “做人不能因为他不对,你也就跟着不对。”俊杰抬头正视余占鳌。

      余占鳌听见这话一顿,然后又想了几秒钟,愣是没明白什么意思,“你说话能不能不拐弯啊,我听不懂!”他有些暴躁的嚷。

      俊杰沉默了一会,“这次我没能说服他来给你认错。”他反而像认错似的跟对方说。

      余占鳌大笑了起来。

      “但你不能因为他做得不对,你就在这里当土匪。”俊杰又义正言辞的说。

      “当土匪咋了?”余占鳌疑惑又玩味的问,“我给老百姓开仓放粮,老百姓拍手叫好,他朱豪三干过这样的好事吗!?”

      “我是替你可惜呀!”

      “可惜什么?”

      “你明明是个可以做大事的人!”

      “跟朱豪三叫板不叫大事!?”

      俊杰顿了顿,“你知道吗,日本人现在步步为进,中日之间迟早会有一战,将来中国要是亡了国也未可知啊!”他眼睛追着对方的眼睛,神色恳切。

      余占鳌十分不理解张俊杰的脑子里到底都在想什么,他想日本人进不进关他什么事,那不是政府应该管的事儿吗,他一个土匪去凑什么热闹。不过他喜欢小少爷现在的样子,他的眼只看着自己,一种他也说不清的满足感油然而生,他想不明白,而他向来的态度就是,想不明白就不想,不管是什么该死的日本人,还是这奇怪的感觉,“这些我都不明白,我只知道谁敢跟我对着干,老子就拿枪崩他,崩死他!”

      接下来就是俊杰沉默的吃着手中的饼,两人中间是十分的安静。

      余占鳌见张俊杰听完他说的话后没再原声,心中得意自己赢了,可半天过去了,对方还是那样沉默的吃着拤饼,余占鳌就控制不住的心虚了起来,他瞄了对方几眼,然后又别回头,“嗯——”他故意哼了声,对方没反应,“嗯——”,还是没反应。生气了?余占鳌也不出声了,他等着俊杰吃完,然后大剌剌的站起来,“走,去操练场!”

      俊杰这才从‘怎样才能让余占鳌回心转意’的思考中回转出来,他抬头看向罪魁祸首,‘做什么?’他的表情透露着这样的疑惑。

      “你今天还没练习射击。”

      俊杰的表情更疑惑了。

      余占鳌却是松了口气,看对方的样子他就知道张俊杰没有生气,然后他就又回复了以往的状态,“看什么,走!”他拉起了对方。

      “可这里......”俊杰示意身后的人群。

      “交给弟兄们就行。”余占鳌不在意的说,边说边走。

      于是俊杰就疑疑惑惑的跟着对方走了。他想不明白余占鳌为什么突然要这么做,明明现在不是操练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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