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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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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今日天气晴朗,空气清爽,俊杰正翻着手中的教本,赶在去往义学堂的路上。如今终于做上了自己想做的事,他心中是很愉快的,但不曾想突兀的在行路中听见了一句妇女的悄声低语,说是悄声低语,对于别人也许是,可对于他却是毫无作用,原因正在于那两位妇人并未发现他已然距离她们很近了,仍是自顾自的窃窃私语着。
“那不是咱们高密县新的那个义学校长吗?”穿彩色布衣裳的女人边忙着手中的活事边同身边穿紫布衣的女人说着。
“什么校长呀!费了吃奶的劲,统共招了十几个人,没人肯瞎搭那工夫。”那紫衣女人反驳道。
“所以呢,准是愁着呢!”彩衣女人接着说,因为是背向街道,所以即使是她们话中的人已然将走到她身后也丝毫未注意到,还是她身旁的同伴及时撞了她一下才堪堪止住接下去的话。
俊杰听到这些言论,刚才那愉快的情绪立马消逝了一半。
她们说的是事实。
他将眼神放过书本上的文字,抬头茫然的看向前方,一瞬间的迷惘袭向了他的心头。虽然义学顺利办了起来,但是只要想到学堂中那些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学生,他的心便开始发了愁,这样不认真的态度怎能学好啊,而况人数又是那样的少。
正走到一条十字街口处,他猛然听见了右侧传来了父子关于上学与否的争闹。
只见那作父亲的拽着儿子的胳膊,死劲的往门外拉,而那做儿子的就死命挣扎,最后直接坐在了地上,任凭那父亲如何拉扯也自岿然不动,在这其中夹杂着两人的吵闹话语:
那作父亲的说:上学去!
那做儿子的便挣扎着喊:我不去!我就不去!
那作父亲的又说:你为啥不去啊!
那做儿子的便安然坐在地上,气呼呼的说:识字有啥用啊!你没看见那义学学校校长的女人,都被人抢走了吗?上学!还不如去当土匪呢!
那父亲听完这逻辑完整的回话,便直指着地上的儿子:你!你小子!然后抬脚抓鞋,利落的把他又抽回了院里,边抽还边道:你去不去!你去不去!
至此,这场闹剧便在人前谢幕了,围看的人散去,俊杰也向前走了。可俊杰与那围观的人所得到的欢乐不同,他听了刚才的对话,心中愤恨,原来他与九儿以及余占鳌的事竟已然是人竟皆知了,而且,最可恼的,这些人竟会以此来作为不上学的说辞。他脸上表情有些木然,他原以为他和余占鳌自半年前那场决斗后便已毫无了关系,可没想到......余占鳌!他在心中一遍又一遍的恨道。
而在俊杰之后,这位让俊杰与余占鳌产生联系的关键人物——九儿——正挺着肚子与身旁的侍女——恋儿——边走边聊着什么,只听恋儿说:“姐姐,前面就是张少爷办的劝学堂。”
九儿顺着恋儿的目光看去,表示了然的“嗯”了一声。
然后恋儿接着说:“这劝学堂是义学,不收学费,就张少爷一个老师,说是教认字、教识数,都他一个人,还说他啊,不光不拿薪水,还拿自己家里的钱往里贴补呢!”
九儿一直细细的听着,等恋儿说完便接过来感慨了一句:“他还真是干上了自己爱干的事了”
“就那儿。”恋儿指着前方的一个挂着白底黑字木牌的门院说,那字是“高密劝学堂”,她看不懂。
两人瞧去,却见那学院中一连走出好几个人,边走边扔着手里的书。两人都疑惑的站住了。
接着是俊杰从里追了出来,喊道:“你们站住!”然后又回身蹲下捡起地上沾了泥土的书本毛笔。接着转过来看看那些人,双眉紧蹙,面色急愁,“你们这是干什么呀?”他痛心的将两手中的书上下一碰,然后语重心长道:“学习贵在坚持,咱们这些天不是学的好好的吗?怎么说走就走了,这就是半途而废呀!”
“张老师,我们几个榆木疙瘩,实在是学不会,您就别管我们了。”其中一个穿着绿马甲的人揣着手说。
“不行!”俊杰强硬的回道,随后又和缓了些语气,“哪个人是生来就会的,我在高密办义学,我就是想让咱们的老百姓,都能够读书认字,你们可好,今天你不来,明天他不来,这人越来越少,我怎么办义学呢?”他停了一会儿,然后又真诚的问:“你们为什么不想学了,是不是我这个老师教的不好?”他将众人都扫了一遍。
“呃,不不不,不是!”这些人都急忙摆着手否认,然后还是那个穿绿背心的人,倾着身子也极诚心道:“张老师,您是好老师,是我们几个不想学了。”说到这,他不好意思似的转过了身。
“再说了,学认字有什么用?顶吃还是顶穿,该饿得慌还不是得饿得慌!”其中一个穿红褂子的说,他这一段话说完便赢得了身边人的赞同。
“人家二轴子,跟了余大哥,现在吃香的喝辣的,不比认字强呀!”其中一个穿浅灰布褂的少年人见着附庸之人如此多,一激动也管不住了嘴,得着了身旁红褂子的一推才住口。
“二轴子当土匪了!?”俊杰不可置信的看着这几人,见他们都回避着自己的目光,心下便了然了,到此时他反而冷静了,还细细的想着近几日这位二轴子的异常之举,“怪不得他最近不来上课了,”他顿了一下,然后扫视着面前的几人,“你们不会也要去当土匪吧?”
“诶诶诶,张老师,我们不敢。”这几人连忙否认。
“咱们学了这么多天的,仁义礼智信,可不能白学呀!”他痛心疾首的看着面前的几人,“你们可不能跟余占鳌去当土匪,做那些伤天害理的事,知道吗?”他刚说到这,却见那些人胳膊肘碰胳膊肘的互相提醒着赶紧走,而那站在院门口更小的学生见此也冲出来跟着他们作鸟兽散了去,俊杰是东拦拦不住,西抓抓不着的乱转,“不许出来,进去,进去上学!”他正急的转圈,没想到回头间就看到了九儿正站在他身后,刚刚的一切都被她看去了,他一下子呆在了原地。他来回上下的看着这个自己深爱的女人,看着她鼓起的肚子,看着她正在对他笑。就是这抹笑。顿时不知是羞还是恼的情绪充斥在胸中,他最后看了她一眼,然后气冲冲的转身要走,却不成想九儿叫了他一声,他站住了。他想他不应该站住的,可是只有这个声音,他无法抑制的想要听从这个声音,他站住了,接着紧张却又怀了丝期待的捋了下额前的头发,他听见身后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双手控制不住的捏紧了手中的书,把它弄皱了。然后他听见九儿道:“俊杰,我听说你身体好了,也办了义学,想过来看看。”听见这不咸不淡的一句,他心中不知为何突然光火了,并于其中还夹杂着丝丝委屈,他不禁回道:“来看我笑话的,对吧,现在我义学也散了,你就更有理由看不起我了。”
九儿听见这话脸上不由得一愣,然后带着些不知要如何的表情看了俊杰一眼,心中怀了些愧疚。其实在他的父亲来找她之后她是去看了俊杰的,只不过那时的俊杰正因为她为了拒接他父亲而说出的狠话昏着,是的,昏着。她那时并不知道这其中的曲折,之前俊杰也总是对他说这之间有误会,可那时的她正满心的认为就是俊杰欺骗了她,将她卖给了土匪,故而说的话也就狠了,因此俊杰知道后就气吐了血。想来也许他那时正昏迷着,即使最后醒了,她也是马上就离开了,未与他见一面,故而心中有气,也属正常,她忙在心中想着安慰人的话,“当时你爹来找我的时候,我说话是重了点......”
“没有!”俊杰气呼呼的回道,“一点都不重,像我这种男人,干什么什么不成,早就该死!”
九儿一听这话儿,深叹了口气,然后又诚恳的说:“这不是我的真心话!”
俊杰闻言轻哼了声,“谁知道你现在说话哪句是真的,哪句是假的,”他顿了顿,然后回身道:“我现在算是明白了,像你这种铁石心肠的人,我可怜巴巴去求你,根本没用,我不如我自己做出点事,让你看一看。”俊杰歇了话。
九儿看了看他。
俊杰又接着话道:“我办义学,一来就是实现我自己的理想,二来我就是让你看看,我张俊杰也是可以做事的,”他盯着九儿看,随后又气急的说:“我也没想到余占鳌又给我搅黄了!又是余占鳌,他毁了你,现在又毁了我办义学,我跟他势不两立!”
“张俊杰,这不一定是余占鳌使得坏。”九儿反驳道。
俊杰惊怒的看她,“你还替他说话呢,”他顿了顿,然后又生气着,“我知道你就喜欢那种粗鲁野蛮的人,我也可以那样,争强斗狠谁不会呀,我现在就跟他下战书,明天晌午,我要跟他在青杀口单挑!”
“张俊杰,俩儿你也不是他的个儿!”九儿听见这话也生气了,气俊杰的不自量力,身子刚好又要去作死。
“那让他打死我吧!”俊杰毫无畏色道,“不就是个死吗,我不怕!”他死死的看着九儿,“我就是让你看看,我张俊杰也是个男人!”(看到这里便觉得有些好笑,不知道诸位有没有这样的感受,我感觉这里的俊杰和九儿简直就是攻守互换,先前是俊杰找九儿,缠着九儿,现在在这里我竟然看出了些九儿的自感理亏并且想要安抚俊杰的一种情绪,就是现在和之前比两人的攻势竟换了个个儿,现在是俊杰开始咄咄逼人,九儿开始哄了,虽然严格上来说这不算哄,但是很好玩。)
冬日的早晨,寒冷的紧,余占鳌一行四人正揣手走到这青杀口。说是青杀口,却也是不完全合适的,因为这里既没有口,也不是青的,如果说在春季的话,那还是能看见青色的,不过如今是冬日,这两片无边无际的高粱地里只剩下那枯黄的秸秆了,毛茸茸的铺在小路两边,而这小路,也无非是一条因着有很多人走而逐渐寸草不生的乡间土路罢了。
这四个新晋的土匪正摇摇晃晃,毫无正行的走着,边走余占鳌身边的土匪兄弟边问:“大哥,你说这大冷的天咱不在家待着,你跟他叫什么劲呐?”
“就是,跟他较什么劲?”身旁的人附和着。
“就当找个乐子。”余占鳌这样解释着,不过到底是不是找乐子也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自从上次在那公告栏旁遇着了这书呆子后,他就总是时不时的想起他,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而如今这小少爷又不自量力的来找他单挑,他就又是好笑又是高兴,好笑这小少爷明知两人的实力悬殊,却还要来单挑,高兴则是他想了这人这么久,如今就要见着了,能不高兴吗?他把这归为不打不相识。之前这小少爷没跟他打架时,他看不起他,如今打了后,他反倒开始佩服他了,没错,他之所以一直想着他是因为他开始佩服他了,把他当朋友了,如今要见这朋友,能不高兴吗?余占鳌这样对着自己解释。随后他抬头向四面看去,除了黄败败的高粱杆再无其它,他不禁心中疑惑。
“这兔崽子人在那儿呢?”他道。
“他能来吗?”旁边的人问。
“我觉得他耍你呢吧。”又有人说。
耍我?余占鳌揣着手想,不能吧,他不是这样的人。其实张俊杰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他也不很清楚,他们总共也就见了两面,如何谈知心知底呢,但是他就是觉得这书呆子不会做放鸽子的事,这是直觉,他的直觉一向很准。故而他敞开了嗓子大喊:“张俊杰!”没人应,他又转身向后喊:“小白脸!”还是没声,他又转回身,“你余爷爷来了!”
“张俊杰!”身旁的人也跟着他喊。
却听左侧高粱丛中一阵窸窣声,余占鳌左侧的人听见了忙指给他看,余占鳌顺着看过去,见张俊杰背着手站好,然后板着面孔道:“在这儿呢!”
余占鳌一见这人就乐了,他上前几步,边走边笑着道:“我说你咋总跟我过不去呢,啊?”
“余占鳌,你把九儿害的不浅,又搅黄了我办义学,我跟你势不两立!”俊杰正颜厉色道。
余占鳌好笑的“诶呀”了一声,然后道:“九儿稀罕我不稀罕你,你就吃干醋啊?”他挤眉扯嘴的看着俊杰,又“嘿嘿”一乐,“再说了,二轴他们不愿意跟着你酸文假醋的,愿意跟着老子吃拤饼,那是人家心甘情愿,你凭啥把账扣在我头上?”
“你敢做不敢当,还自称什么英雄好汉!”俊杰回道。
余占鳌一听头往前一伸,在身前转了一个半圈,无所谓的一乐,接着又听见更好笑的一句“今天我跟你拼命!”
“那你不存心找死吗?”他假装板脸道。
“不就是个死吗?”俊杰视死如归的说了这句话,然后猛地将手从身后抽出,手上赫然握着一把小刀,“我不怕!”
“诶呦嚯!”余占鳌见此手也不揣了,他扭着头起哄似的和那三个人笑,他伸手指着俊杰,好笑道:“玩真的了啊,嘿嘿!”
“行,哥哥今天陪你玩玩,啊!”他看着俊杰紧张的样子,便抽出腰带里的枪递给身后的人,挥了挥手,“闪远点,闪远点!”接着向前走几步,边走边回头道:“都别上手啊!”然后面对着俊杰,逗孩子似的伸出双手往自己这边揽了揽,“来吧!”
俊杰看对方玩笑似的样子更气了,双手握紧刀柄,大喊一声就冲了过去。谁曾想余占鳌一个侧身加一个伸脚便让他跌趴在地上,又正巧跌在他那三个兄弟脚边,那三人揣着手看戏似的笑,这让俊杰更是恼怒,撑着手回看了余占鳌一眼又是大叫一声,然后支地而起,冲了过去。
余占鳌一探脖又是一乐,他向后躲着俊杰胡乱挥来的刀,可就在这一挥一退间他却见着这书呆子连那刀都握反了,刀刃冲着自己,刀背冲着他,这下他不知是要笑这小少爷糊涂还是要担心他被自己的刀伤着。所以他看准时机,一把抓住了小少爷拿刀的胳膊,想要把刀夺过来,谁知小少爷见右手被控制了,就忙挥起左臂,向余占鳌狠狠的打来,但这狠狠的几拳在余占鳌眼里就如小猫般,只有爪利,而无力量,他又趁机抓住对方左手,握着这两只手腕一使力,就听痛叫一声,小少爷松开了手,那刀也掉在了地上,发出“锵”的一声。如此,这场生死决斗也就落幕了。
正在这时,九儿从右侧的高粱丛中冲了出来,大喊:“你们都给我住手!”
两人看向她。余占鳌也松开了俊杰,俊杰便向后退了一大步,弯腰握着左手腕。
九儿皱着眉走到两人中间,用力的推了余占鳌一把,又回头看俊杰,怒道:“你们俩吃饱了撑的!要拼命你们自己拼去,别拿我戴九莲当借口。”她来回看着身边的两人。
“是他先找茬的!”余占鳌不服气的反了嘴。
“别以为我舍不得你们俩啊!你们俩最好都死了,死了就不用缠着我了,”她抬着脖看着余占鳌,“我今天可把话说明白了啊,就凭你们俩这个德行,”她又回头看俊杰,“一个书呆子,一个土匪,我一个也看不上,是男人就滚远远的,从今往后别拿我戴九莲说事!”九儿又瞪了眼余占鳌。
“你咋说话呢!”余占鳌粗声道,“我们俩还不是为了你,切!”他微耸了下肩。然后大步走向俊杰,“小白脸,都听见了吧,别死乞白赖的,人家根本不拿你当回事!”他低着头靠近俊杰道。俊杰别过脸没理他。
“九儿,今天我这么多兄弟在这儿,”他向着身后偏了下头,笑道:“我不跟你计较,我等孩子生出来再说,啊!走!”他带着人走了。
俊杰回过头看向九儿,“余占鳌不会放过你的,我不能看着他为非作歹,不能看着你被他害了,我会跟他斗到底的,”然后不等九儿的反应,就弯腰捡起刀,“来日方长。”他抚着手臂走了。
九儿站在原地,皱着眉看了眼俊杰的背影,又看了眼余占鳌走离的方向,心中除了无奈便是无奈。
俊杰撩开了帘子,朱豪三便从这撩开的空间中进了屋,边走边道:“俊杰啊,你怎么想起投军来了?你是个读书人,我记得你在青岛念师范是吧?”他看向俊杰,得到了一声肯定才又道:“咱们办义学,我呢,让你去当这个校长,那是人尽其才,多好的事啊,”他偏了偏头,见着俊杰看向他的脸,露出颇为惋惜的样子“你偏不干,学生跑了,没事,再招呗。”他伸手烤了烤火。
“县长,”俊杰顿了下,然后道:“以前我抱定了教育救国的理想,但我现在发现在这个残酷的现实面前,这个理想不堪一击,”他看向朱豪三,朱豪三也看着他,且带了探问的表情“通过这个事我明白了一个道理,现在是乱世,我一介书生,百无一用,所以我想弃文从武,在您这里当兵,参加剿匪!”俊杰说的果断而坚毅。
朱豪三听着点了两下头,“嗯,勇气可嘉,我也愿意支持你,”他偏头看向了别处,“高密这地方匪患猖獗,要想彻底地根除匪患,得有你这样的有志青年参加队伍,可是人尽其才,物尽其用,”他抚上俊杰的右肩,语重心长道:“你是个读书人......”
“县长!”小颜从外面跑进来,打断了朱豪三的话,“派出去的探子回去了,还是没有余占鳌的准确消息。”
朱豪三抓着手杖砸了一下地,恨恨道:“余占鳌这小子神出鬼没的,”他看向小颜,“咱们在明处,他在暗处,”他思索似的摇了两下头,“伤脑筋。”
俊杰看着朱豪三苦恼的样子,想了一下,道:“县长,我有个办法不知道可不可行?”
“哦?”朱豪三面露喜色的看向他,“说说看。”
“我觉得您应该派一个人,混进余占鳌的队伍里当内应,这样可以给县上通风报信,您不就可以掌握他的行踪了吗?”
朱豪三闻言微笑着点了点头。“县长也这么想过,”那边小颜突然道:“可是一直没有合适的人选。”
俊杰听见小颜的话便毛遂自荐道:“我可以试试。”
县长打量了下俊杰,略带笑意道:“余占鳌和你有仇,”他垂眉看向俊杰,“他能信你吗?”
俊杰想了下,犹豫道:“这个,我觉得肯定会有办法的。”
“我有办法,”朱豪三伸出了一只手指。
一处院落里,一位老妇人正在忙活着做饭,只见她双手一捏,一个金黄的窝窝头便施施然的坐在了那木案板上,她的头发黑白掺杂,一张慈祥的面庞,身上的衣服虽不是补丁打补丁的样式,但也看得出是穿了许久的旧衣,老妇人低头专注的忙活着,身旁铁锅里滚腾的热水不断的沸起白雾,袅袅的升向半空,氤氲着挂着干辣椒的木柱。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敲门声,老妇人手中的动作一顿,凝眸侧耳细听,这处院落就只有占鳌和他的那些兄弟朋友知道,这些人进来时从没有敲门的习惯;再者,她也清晰这几日来探查的人是不少的,所以当下心中警惕了起来。她放下手里的黄面,又习惯的在围裙上拍了两下手,就想装作没听见的样子,躲进屋去,谁知一道客客气气的“大娘”传来,把她叫住了。她回身看去,见是一个白白净净的清秀小伙儿。那人见这屋中的主人看见了他,便走进了院中,边走边道:“大娘,你好。”
“你谁啊?”这位老妇人——也就是余占鳌的‘母亲’——即四奎娘——问道。
“我叫张俊杰,”俊杰打量了一下院里的陈设,“我是来找余占鳌的。”
“余,”四奎娘顿住了话头,上下打量下俊杰,她发现这小娃不仅是长得白白嫩嫩,而且站有站像,说起话来也斯斯文文的,心里便暗暗觉着不对,故而又犹豫的一笑,道:“什么余占鳌不余占鳌的,俺可不认识。”说着一转身又回到了锅前。
“娘!”猛可地,门外传来了带着喜色的大喊,却正是余占鳌,“嘿,咱,咱这回有肉吃了!”
俊杰和四奎娘都看了过去,只见余占鳌正提着一块肉,风风火火的跑了进来。四奎娘一看心上就急了,她一手指着自己的儿子,一手拍着腿。余占鳌看见俊杰一愣,然后又看见自己娘着急的样子,于是安慰似的“嘿嘿”一乐。
“你咋回来了?”事已至此,也无回转的余地,四奎娘无奈的急问着。
“娘,牛肉,你给收拾收拾,”余占鳌没事似的把肉递给了她。
“那,那你给看着锅啊。”四奎娘看了他又看了锅一眼,然后不放心的进屋去了。
等自己娘走远后,余占鳌才走到了冒着热气的锅边,“你咋来了?”他拿起勺子翻了翻锅里的菜。
“我是来找你的。”俊杰跟进几步道。
“找我,”余占鳌边翻边看了身旁的人一眼,“你咋知道我在这?”
“你现在这么有名,我一打听就知道。”
余占鳌闻言回头看了小少爷一眼,心中不住冒着开心,这话要是从别人嘴里听到,他也许是得意,可这话从这原先看不起他的小少爷嘴里出来,那他除了得意外还掺杂着隐隐的愉悦,于是他边翻着锅里的菜,边问:“找我干啥呀?”
“我打算跟你干。”俊杰正色道。
余占鳌听见这突兀的一句心中一惊,他停下了手中的事,眼带疑惑的看向对方,原先还恨他恨得入骨的人如今竟说要跟自己干,搁谁都是满肚子怀疑,他又转过脸去装作不在意似的问:“跟我当土匪啊?”然后笑着摇了摇头,似在感叹,又似在拒绝。
“我也是被逼的没办法。”俊杰见对方面露疑色,便说出了早已准备好的话。
“谁逼你了?”
“朱豪三这个狗官,”他声色俱厉的说出这句,果见余占鳌停下了手中的活看向他,于是他更努力的装出一副气愤的样子,“他非说我爹通匪,把我爹给抓起来了,幸亏我当时不在家,不然我现在也在大牢里关着了。”
“他连你们都不放过?”
“朱豪三现在打着剿匪的旗号,滥杀无辜”俊杰的眼神追着对方的动作,皱紧眉说,“我们家这么多年,在官和匪之间,谨谨慎慎的做人做事,没想到也落到这个下场,我一介书生,有家不能回,我恨朱豪三。”
余占鳌侧目看了看俊杰,眼中思忖了一会儿,然后试探着问:“所以你就来投奔我了?”
“现在在高密也只有你能跟他斗一斗。”
余占鳌听见这话心中一乐,可是他又装模作样的“哎呀”一声,然后不急不忙的盖上了锅盖,左手握着漏勺,转身看着俊杰,“要说当初啊,”他拿起漏勺指了下对方,“你张俊杰是横看竖看都瞧不上我,可现在呢?”他一摊手得意极了。
“我是跟你有过节,但如果你这么计较的话,那算了,我另投别处!”说罢看了看余占鳌的表情,见他仍是没什么大反应,俊杰一咬牙,转身便走。
“我不是小心眼,”余占鳌扒拉下锅转头看向俊杰,“你敢来投我,我就敢留下你,”随后神色一顿,“谁让你跟我当初一样,都是叫朱豪三给逼的呢,只要是朱豪三的仇人,就是我的朋友。”
俊杰听着这些话心下松了一口气,还好,他赌对了。他慢慢转过了身,就听着那边余占鳌一边进屋一边喊道:“别愣着,赶紧进屋,一会儿吃饭!”
“一!”
“二!”
“三!”
余占鳌带着俊杰来到了他们的土匪窝,只见一堆人正跟着口令打着拳。
“马步扎稳啊!”余占鳌背着手边审视边喊。
“知道这叫什么拳吗?”他问了俊杰一句。
俊杰看了看这些眼花缭乱的动作,不咸不淡的回了句“不知道,我对这个没兴趣。”
“这是咱高密特有的地龙拳,”余占鳌有些不满的回道,他对这小少爷不冷不热的态度很是不高兴,“打好了三五个人没法近身!”
“这都什么时代了,谁还用近身战术?”俊杰不以为然道。
余占鳌侧头看了他眼,略带坏笑道:“瞧不上啊,啊?”然后转头向操练的人群喊了一声,“停一下!”
“大哥!”众人接连着喊。
“喜子!”余占鳌叫了声。
“诶!”
“来新人啦!嘿嘿!”余占鳌笑呵呵的说,“找个个子小的跟他比画比画!”
喜子闻言向人群里扫了一眼,“栓子,去!”
“好嘞!”只见一个小孩子跑出来。
“栓子,多大了?”
“今年十四!”
余占鳌点了点头,侧头看向俊杰,“没欺负你吧?”随后哈哈大笑,围观的众人也都跟着笑了起来。“来吧!”他夺过俊杰手里的布包。
栓子站在了俊杰的对面,抱了一拳。
俊杰也伸展开四肢,比了一个姿势,他脚步来回的前后移动,但就是没有冲上去的意思,这看的边上的人不耐烦的喊“上啊!”、“快点!”俊杰见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便也一鼓气冲了过去,可谁知那小孩动作迅速的躲过了他之后又在他屁股上踹了一脚,把他踹趴在了地上,他不禁痛呼一声,周围是一片叫好声。俊杰气急的撑起身,那小孩得意的连声道:“来啊!来啊!来啊!”说着又要上前。余占鳌见状连忙伸手拦了下来,一下就行了,可别把人给打坏了,他在心里暗自嘀咕。谁知那边俊杰也正是不服之气上头,起身就不管不顾的冲了来,余占鳌见此伸手一拦,就把人揽在了怀里,他不禁再次惊叹于这小少爷的瘦弱,他从没想过一个大男人气头上的力气竟然挡不住他一只手臂,他揽着把人转了一圈,让他面对着人群,郑重其事的介绍道:“给大伙认识一下,”他抬手指着小少爷,“他叫张俊杰,也是个打死不认输的犟种!”他侧头盯着怀里的人,冷不丁的突然想起一年多前小少爷倒地吐血的那一幕,瞬间,消失了许久的记忆又再次冲撞进脑里,他心道一糟,可却什么也阻止不了了。他觉得小少爷在他眼里变了样,变得更漂亮了,而且还有这手底下的皮肤,比他自己的不知滑嫩了多少,他有些不知所措的向俊杰身后瞥了一眼,装作去看后面的兄弟的样子,然后又极快的平复心情,接着道:“日后大家就是兄弟了,”他撇过头去看喜子,嗯,正常了,这才是男人该长得样子,便又底气十足道:“喜子!带着大伙接着练!”然后他又把俊杰的头揽近,玩笑着道:“你也跟着好好练,啊!嘿嘿!”他按着他的头把人往前推了一下。他转过了身,但是头还没转过来,边走边看着俊杰被喜子带走,“跟我来吧,俊杰少爷。”喜子的话逗得众人一乐,也让余占鳌心里一乐,可不就是个落难的小少爷吗?
他带着自己都不知道的高兴的笑站在了军师成麻子身边,那成麻子眼撇着俊杰的靠近了余占鳌,“大哥,这位张俊杰是谁?”
占鳌闻言转了转眼珠,有些不知如何说的想了想,然后道:“说来话长,他是城里张家钱庄的大少爷!”他盯着俊杰的方向。
成麻子疑惑的看着余占鳌,“他是一个大少爷也能来吃拤饼?”随后又收敛了表情,低声道:“不会是奸细吧?”
“他跟我说,说朱豪三怀疑他跟他爹通匪,说他爹被抓了,他自己跑出来了,”说到这他又看向俊杰,却见那小少爷笨手笨脚的随着人群转过身,临了却发现手上的动作还没变过来,又忙不迭的换手,那样子,真是又笨又可爱,他不禁笑出了声,惹得成麻子奇怪的看他一眼,然后掩饰似的咳了一声,正色道:“这么的,你找人再摸摸他的底。”
成麻子一听,严肃的点头应了声“好”。
早晨的晨练结束后,喜子便带着众人围着寨子跑步。俊杰也跟在其中,可是他毕竟是个读书人,从没做过像今天这样多的活动,再加上他自那次病了半年后体力直线下降,如今这跑步简直就跟在要他命似的,他甚至感到了喉间像羽毛搔弄般的痒里混着丝丝的血腥气,他忍不住的出了队伍,叉腰弯身不住的喘气,这又惹得那些土匪们觉得大当家不知从哪儿找了个又弱又废的小白脸,心中一阵嘲笑。俊杰喘了一会儿气,见着人都跑远了,他才踉跄的又跑了起来,可却是跑向了与队伍相反的一边。他环顾着四周,小心翼翼的来到了与朱豪三约定好的破屋里,然后掏出腰间别着的信,压在了一个旧瓦盆低下。
“啊!啊!啊!......”一个人被绑在木柱上,身上血痕累累,挥鞭人仍是毫不留情的一下一下的使劲抽打,他忍不住的大喊着。
所有人都围着看。
余占鳌伸手制止了喜子的动作。他眉目深锁,颇具气势的问道:“为啥打你?”
“我把老张头给打了。”那人颤颤巍巍的回道。
“为啥打人家!?”余占鳌怒极的问。
“我看上他烟袋锅,管他要他不给,我就打了他。”
余占鳌闻言露出恨铁不成钢的表情,狠狠道:“你个没出息的,打!”
然后又是鞭子的抽打声以及人的惨叫声。
俊杰皱眉看着眼前的一幕,他突然有些犹豫了。在这之前,他一直觉得余占鳌是天生的土匪流氓,是个心都烂坏了的地痞无赖,可是经着这一遭,他才清白原来他从未真正看明白这个人。可是信已经送出去了,这是既定了的事实。
他有些后悔了。
篝火前,俊杰搂着红缨枪,面带愁色的看着四面。火光随着噼噼啪啪的柴火的爆燃声明明晃晃的撒在俊杰身上,照亮了他那双含着不忍和犹豫的眼,他的眼本就亮,如今又被这火光一照,也许是自古所来的物极必反之理,这亮上加亮的效果竟是使得他的眼中似氤氲着雾气,朦朦胧胧而恍恍惚惚,事实上也是对的,他的心中确是恍恍惚惚的,他既怕朱县长的人来,又有些期待着对方的到来。他拿不定主意了。他的这种恍惚之态让他忽略了身后之人,其实就算是他全然清明坚定之时也是发现不了的。
余占鳌解决完惹恼他睡觉的尿意后便发现人群中少了个小少爷,而原本应该清醒着守夜的一个手下却是睡得正香,他一下子拍醒了那人,问他怎么在这,那人还睡眼朦胧,糊里糊涂的甩着头妄图清醒,然后告诉他是张俊杰想要替他,说让他回去睡觉。余占鳌一听心里一紧,便连忙往那亮着火光的守夜点赶,没走几步就见着那人正懵懵懂懂的坐在凳子上,怀里抱着红缨枪。别问他是如何从这背影中看出了懵懂,要回答就是直觉。他加快了步伐,赶到近前拍上了小少爷的肩,谁知那小少爷猛然回头低叫。吓了一跳的样子。他心中暗乐,这样小的胆子还敢跟这守夜。可是他又哪里知道,小少爷被吓着不是因为胆子小,而是因为他正在全神贯注的愧疚着,如今这应该被愧疚的对象突然出现,他能不吓一跳吗?
俊杰回头惊着的站了起来,火光照亮了他满脸的慌乱。
“谁让你站岗的?”余占鳌明知故问道,“你个书呆子哪会站岗啊?”然后自然的就坐在了那唯一的一张长木凳的一侧。
“我自愿站岗的,”俊杰平复心情后慢慢回道,他犹豫的看了眼余占鳌,然后一摆手,又结结巴巴的回道:“因为,因为我看见兄弟们都站岗,我觉得我也应该站岗。”
余占鳌闻言偏头看了他一眼,心中不知作何感想,只是淡淡的撇了下嘴角,然后有点不自在的坐直了些身子。
“大哥。”俊杰低头看着人叫了声。
“嗯?”
“你怎么还没睡啊?”他轻声问,心中带着些疑惑和不安。
“睡不着出来转转!”余占鳌回道,然后又坐直了些,装作随意聊聊的样子问道:“这些天在我这儿感觉咋样啊?”
俊杰盯着人慢慢坐下,又正过头望着火光晕染下的朦胧的黑夜,想着这几日的所见所闻,他犹豫的“嗯”了声,然后转头看向身侧的余占鳌,道:“还好。”火光下他眼中的朦胧竟意外的染上了几许深情,就像是在望着自己的情人般,缱绻而缠绵。
余占鳌颇不自在的直视着前方,即使不去看身旁人的脸,他也能感觉到周围飘散着些奇怪的空气。他装作听见了却又不在意的样子点了两下头,接着又转换脸色,正颜道:“我派人打听了,你爹呢,叫朱豪三讹了三百大洋,现在人已经放回去了。”
“朱豪三这个狗官,我才不相信他呢,他这是放长线钓大鱼,等我一回去就把我们全部都抓了!”俊杰装作气愤的道。
“这么说你是铁了心地要跟我干?”
俊杰闻言看向身侧之人,是的,但不全是,他想着,我只是来做奸细的,所以我得呆在你这里,可是,他心中犹豫着,可是现在我又有了一个新的想探明的事,关于你的心的事,是正还是邪?“我没退路了。”他道。
“嗯。”余占鳌点了点头,虚着眼没看他,火光下的张俊杰让他有一种惧怕的心理,好像多看他一眼,什么东西就会破裂变质。但是他马上又警惕的看向了俊杰身侧的黑暗中,那里有手枪晃动时发出的声响,他凌厉了神色,俊杰也顺着他的眼光看去,“谁啊?!”他厉声道。随着这一声落下,一颗子弹在俊杰身侧炸裂,俊杰吓了一跳,猛地把手中的红缨枪一摔。余占鳌护着身旁人的头把他带进了近旁的草棚里。然后密密麻麻的枪响炸裂,真个是“银瓶炸裂水浆迸,铁骑突出刀枪鸣”,铺天盖地的枪响淹没了这浓墨似的空间,余占鳌按着俊杰的头不让他直起身,然后举起枪向对面射击。
“通知弟兄们,让他们赶紧撤!”余占鳌急道,“走!”他一扒拉,人没动,“走啊!书呆子!”他又一使劲,把那人往后一推,可谁知俊杰从来就没遇到过这样的情景,他踉踉跄跄的弯腰抱头出去,根本就不知要抬头躲子弹,余占鳌一回头就见着这景况,恰巧正有一颗子弹射向他,他心中一急,想都没想,猛地扑上去按倒了这傻乎乎的小少爷,那颗子弹也就从他左臂穿透而过。两人都摔铺在了地上。“你个书呆子,”余占鳌护着对方的头,吃力的爬起身,又急又怒的推了他一下,“走啊!”
俊杰侧身看了眼余占鳌,见他左臂的衣袖已被鲜血染红,急道:“大哥,你受伤了!”他碰了对方的腰一下。
“走!”余占鳌怒吼道,然后又回身打着枪。
“大哥!”远处有人群跑来,一边放枪,一边喊。瞬间敌我势力互换。
“掩护大哥撤!”一人扶起余占鳌喊着。然后众人便跑离了,只最后两人被乱枪打倒。
“快快快,快点,跟上!”众人来到了一处野草丛生之地,此时已然安全。
“诶诶!等等!”成麻子突然叫住了众人,指着前方道:“大哥,前面有个村庄!我们进去歇歇吧?”
余占鳌望了一眼,然后道:“算了,这大半夜的别招人烦了!”
俊杰听到了这句话,茫然的抬起了头,因着刚才的惊险,他脸上蹭了许多的泥土,而夜晚银白的月光洒下,竟又照的他有几分清冷之感。如今他是心境大变,又听见这如此良善的话,他顿时觉得自己似那水潭中的污泥般,搅浑了这一方清净之泉,他简直就是以小人之心而戕害君子了。众人听了余占鳌的话便转换了方向,他也懵懂的跟着走了。
夜更深了。
俊杰小心翼翼的走过横七竖八躺着的人,慢慢走到了余占鳌身边,他低头看着熟睡的人,以及他中枪的左臂。虽然做过了简单的包扎,但殷红的血仍是染透了白布,凝固成暗褐色的血渍。他轻轻慢慢的坐在了余占鳌身旁,转过头盯着他看,就这样盯了许久,他才小声地开口:“大哥。”
巡逻的成麻子向他投了一眼。
“大哥。”他又叫了一声,余占鳌轻“嗯”了一声,然后迷迷糊糊的抬头看过去,见着是俊杰,又见着对方眼中明晃晃的歉疚之情,他放下头躺好,闭着眼道:“去!一边歇着去!”没有丝毫的埋怨,还含着不易觉察的安慰。然后就装睡着再不做声了。
俊杰又细细的瞧了他会儿,见对方再没有一点要说话的样子了,才双手捺在腿上,撑起了身。他走了会儿又回头看了眼躺着的人,见他仍是安然的枕着手睡着,这才回转身走,走到一条土棱处,因着精神恍惚,脚下不稳,差些摔着。
成麻子慢慢的走到余占鳌身边蹲下,“咱们刚换了地儿朱豪三就知道了,是不是有人通风报信哪?”
余占鳌半揭开两眼,然后猛地坐起,“你是说咱们的人里边有奸细?”他半低着头,火光照着他的脸一半明一半暗。
“大哥,”成麻子靠近的低声道,“我一直觉着张俊杰这个人不对劲。”
余占鳌扭头看了看身后的小少爷,见他双手搭在腿上,正呆呆愣愣的看着火堆,这样呆,他回过头想,然后又装做沉思的样子谨谨慎慎道:“未必是他。”
成麻子闻言惊诧的扭头看他。
他抬眼撇去,心道自己偏袒的是有些明显了,又装模作样的添了句:“不过日后多留个心眼,啊!”然后看着起身走离的成麻子,又回过头望了小少爷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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