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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拦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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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条路修得很是宽敞平整,因不是主干道,此刻路上无甚车马。老杨又一向技术极好,突然的停车,不是天灾,定是人祸。
印墨一眼瞧见了横在自家马车前,另一辆车上将军府的徽记。
此刻在马车前把玩手中折扇的,不是平虏大将军裘骁之子,自家少爷国子监里最大的仇人,裘蟠还有谁。
他板起一张圆乎乎的脸,规规矩矩行礼:“见过裘少爷。发生什么事了。”
裘蟠也胖。胖子大多容易让人觉得慈眉善目,可他不同,是那种让人想到“满脸横肉,不似好人”的胖法。他小时候得过水痘,病虽痊愈了,却在脸上留下了深深浅浅的坑洼,一眼望去,活似包子被啃了好几口,格外引人侧目。
因为这个,裘蟠向来最厌恶他人视线,更讨厌常人眼中的“美男子”。要解青辞说,这又是另一个“天生丽质难自弃,都怪我长得太好看”的悲剧了,但两伙人恩恩怨怨斗了这么多年,最初因什么事结的仇,早就不重要了。
裘公子自然不屑与个小小书童说话,他阴毒的眼神钉在印墨身后慢吞吞爬下马车的解青辞身上,突然笑了。
“唷!居然是未来的王妃娘娘的车驾,失敬失敬。娘娘不在府中安心备嫁,怎么到大街上抛头露面来了?”
此言一出,印墨的脸色瞬间黑了。他的声音故意放得很大,街道两旁三三两两聚集起的看热闹的人,不少也听到了这话,纷纷喧哗起来。
圣旨今日是才下的,这人却已经知道了,可见是早早得到了消息。或者,自家少爷这狗X赐婚,和他也有干系?!
解青辞笑容温和。
“好说,好说。还没上皇家玉牒,当不得这声王妃。就不要求裘兄你谒见行礼了。”
地位低的人拜见高位者,才用谒见。裘大将军虽说深得皇帝宠信,不过裘蟠本人却至今仍是个白身,见到贵人,按说是要叩拜的。不过旁人大多巴结于他,哪怕是四五品的官员,见到他也得恭恭敬敬唤一声“裘小将军”,谁敢反过来让他行礼的?
可如果解青辞嫁入皇家,哪怕是个上不得台面的男妻吧,也算皇室中人,裘蟠这样的“平民”,自然得乖乖叩拜了。
裘蟠阴沉着脸,手中折扇也不玩了。
“解兄你……倒是随遇而安。看来是对这婚事很满意了。不枉费我让我爹,特地在圣上面前为你美言了几句啊。堂堂解元郎,啧啧啧——”
这是什么意思?难道少爷这婚事,是这混蛋撺掇来的?!一旁,印墨并其他解府中人,脸色都变了。
解青辞心下也是微沉。不过,他并不认为眼前这个纨绔胖子有那等能量,于是只压下心中不快。
“天子有命,岂敢不从。只是听你口气,裘大将军好大能量,一句话就能左右圣意,定人生死——”
他看了眼那辆明显是从斜后方突然撞上来的马车,居然笑了。
“裘兄,确实大排场。明知我马上要大婚,都敢在大街上袭击于我……你们将军府,可真是一点没把天家放在眼里啊。这是有意想忤逆圣上,挑衅皇家?”
说是死对头,不过裘蟠这个皇帝宠臣的大将军独子,又是堂堂武平侯唯一嫡孙,却这么多年来都是个连个世子位也没捞到的白身,连解青辞一个没落侯府出身,无父无母的孤儿都压不住,可见实在是个草包。
偏偏还毫无自知之明,仗着自己有个嚣张的爹,天天上赶着找事。
他要是不知道皇帝的“赐婚”也就罢了,勉强能说是同学间一个玩笑。但分明知道,还敢指使马车这么撞上来,往大里说,甚至能扣个将军府功高震主,蓄谋抗旨,甚至干纪犯顺的大逆罪名啊!
解青辞当然知道不可能真这么给对方定罪,但他一向最擅长找借口,把罪名说的大一点,至少能吓吓眼前这个草包,省得这几天,日日有人到他面前蹦跶。
裘蟠似乎才这才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脸色微变:“是下人不懂事,冲撞了解兄,我会好好教训他。回头我会送上大礼……”
“哦,我明白了。”解青辞笑吟吟地看着他,“裘兄,这是有意想酿成事故,帮我摆脱这桩婚事?”
裘蟠愕然道:“什么?”
“不是吗?婚期这么紧,我若因车祸身受重伤,自然就没法嫁了。”
解三公子眼球一转,便若有所思道:“似乎是个理由。裘兄,不如你再撞一次?我若受重伤,肯定也没法出嫁了。裘兄你一向最讲义气,不如帮小弟这个忙?”
裘蟠面色发青:“解三你在胡言乱语什么……”
“不是吗?看兄长的身量,当得上一句膀大腰圆肥前凸后……都凸。与我不同,定是个好生养的——以陛下对裘将军的言听计从,只要你去求求你父亲,他定会许你替我嫁入皇家,为皇家开枝散叶。”
他说这话时也没压下声音,周围不少人发出了嗤嗤的笑声,视线顺着在裘蟠身上转来转去,好似在欣赏他那全身都凸,不过确实足够“肥臀丰乳”的身材。
“姓解的,你好不要脸!!”
“啧,你敢当街杀人,在这京城里,还有谁比得上你裘大公子脸大似盆。难道我现在还担心监丞记我一笔伤风败俗吗。”解青辞凑近裘蟠,微微放轻了声音,“管好你的狗腿子。要是还有谁到我面前蹦跶,我就让全天下都知道,你裘公子这是欲嫁不得,与我争风吃醋。那你就等着给我敬茶吧。”
“你……”
以扇抵唇,他轻声道:“你猜我如果再找人把你打一顿,圣上会不会因我不守妇道,不让我过门?裘兄,你那处可还难受,这几日还能人道否??”
“你……果然是你们……!”
“怎么会是我。”解青辞语调温柔,“我只是刚好路过,看了一场好戏罢了。对了,我还没谢过你家的赌坊,给我送了好大一笔钱呢。”
明面上的赌局虽只是赌新科解元的籍贯,但有人费心为他造了偌大声势,又怎会如此简单。
“解青辞,你死定了,我告诉你,我爹不会放过你的!!你以为圣上特地赐婚,嫁过去就没事了吗。我告诉你,这只是个开始,你可真是有个好名字,有个好母亲啊!要不是宗亲不多了……”
解青辞突然脸色一变,一把推开了他,恰好让裘蟠那张狰狞又布满杀意的脸曝露在所有人面前:“裘兄你……!你们裘家,怎敢对圣上如此不敬!这种话,这种话……罢了,我不敢招惹你们裘家。印墨,我们走!”
“站住,本公子让你走了吗?来人!”
裘蟠一声令下,他身后的侍卫急急走近。但解青辞出门,自然也不可能只带一个书童。宁远侯府同样是武将世家,解小公子身边,同样有身经百战的护卫傍身。
“再是一手遮天,大庭广众下,你们大将军府撞人不成,还想杀人灭口不成?”解青辞冷笑道,“这几日我若再出什么事,误了天师大人精心算出的吉时,你裘蟠就替我嫁了罢!!”
*
直到解家的马车哒哒走远,裘蟠的狂怒依旧没有平息。他抽出鞭子,当街鞭笞起马夫与身边小厮:“废物!废物!全是废物!!”
马车里,小书童小心翼翼地端上了一杯茶。解青辞低眸凝视茶水,映在其中的面色也是晦暗不明。
他早就猜到,这个荒谬的赐婚,大概与自己的名字,以及自己的母族都脱不开关系。青辞者,青词也。果然是太扎眼了,才会一眼被狗皇帝和那位“神仙”挑中。
但方才裘蟠的话,又让事情多了一层波诡云谲。
只隔了一道圣旨。他所有的规划与努力,就都被蛮不讲理地废弃了。昨天他还是前途无量的少年解元,今天之后,所有曾经的赞誉和鲜花,都将化为奚落与恶意的尖刀。人们提起他,只会像今日的裘蟠,看到的想到的,是史上第一个以男子之身被送进皇家的佞幸——抑或男宠?玩具?炉灰?
皇恩浩荡,但容不下一丝怨怼不满。
皇天无亲,更留不住同宗同源的血。
宗亲,是不多了。
连年浩劫,加十年前一场大狱,勋贵与宗亲都下饺子一样,被皇帝下锅端了一波又一波。他母亲出身于世代与皇家亲厚的盛国公府,因是外嫁女逃过一劫,但身上还是沾着皇家的气。此时这京城,像这般拐弯抹角的“龙血”,却也没有几份了。
而在这日复一日的拉扯中,这外表还光鲜亮丽的大燕朝,也一天天腐烂衰朽了。
解青辞其实说不出自己想干什么。他觉得自己好像是哀叹的,所以努力读了那么久四书五经。但时常又觉得这种循环实在很无聊,一日日一天天将发生何事,早已被史学家刻在丹青之上。
与之相比,如今的局面,简直能称得上一句新奇了。
皇帝,皇子,前朝,后宫。皇帝做着千秋万载的长生梦,大臣兢兢业业表演着忠诚。冤死的人太多,多到龙气都压不住阴气了,剩下那个体弱多病的皇子,又给自己安排了什么样的戏份呢。
终王嘛……
虽然不是一个良好的开局,但似乎,也挺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