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恶鬼 ...
-
等坐上马车离开解府，终于得到了片刻安静的解青辞刚刚松了口气，就见他家的书童印墨，也正泪眼汪汪地看着自己。
还来啊？解青辞这下真的想叹气了。
为了劝慰家人，他觉得自己已经用完一辈子理由了。可外头还有不知多少狐朋狗友师长仇人等着看他好戏，或听他解释。
可就算能说服他人，又如何能骗过自己。
我如果也哭上一哭，能换到一天清净吗。
好在书童是不需要长篇大论哄半天的，解青辞便没好气道：“这么爱哭，当初真应该给你改名叫走水。行了行了，理由你也都听一遍了，就算再哭，少爷我也编不出新词了。”
“我，我不是为了这个。我就是，为少爷，委屈。”
小书童今年不到十三岁，长得圆头圆脑瓷球一样，家中女眷向来喜欢逗弄他。此刻哭起来，圆圆的小脸都皱一团，本来就不大的眼睛都看不见了。每嚎叫一声，面团脸就滋滋往外漏水。
“少爷那么辛苦读书的，考完试还病了好几天……早知道，还受那个罪作甚！”
是啊。谁的成绩都不是天上掉下来的，这下子多年寒窗全付诸流水，还可能得赔上一辈子。这书读的可真亏啊。
可谁能跟皇帝讲道理。
“少爷要进宫，我，我也要进宫当太监了。我还没让我娘抱上孙子呢！！呜呜……”
什么，什么太监？
“……谁说你要当太监？”
印墨抽抽噎噎道：“肯定的啊。宫里除了皇帝皇子，其他男人进去都要咔嚓变太监。戏里都是这样说的。”
解青辞对下半生的哀叹，一下就被小书童为自个下半身的这哀嚎吓跑了。
“宫里也有侍卫御医这些人在行走，不全都要当太监的。你家少爷我要进宫了，今天那太监也没让我净身啊。”
讲到这里，解公子自己也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对，虽说下半生无望，但起码下半身还在啊。对，这也是个好理由。让他知道自己还没有惨到底……
小书童就不哭了。豆豆眼晶亮亮的，印墨充满信赖地问：
“那，那我能进去当侍卫吗。我还想娶媳妇呢。”
“你想进宫的话——”解青辞拖长语调，“那还是只能当太监。”
见圆面团又开始滋滋冒水了。解青辞笑着戳戳他：“不过只要不进皇宫，不就没事了吗。”
印墨继续抽噎，出口的话却很坚决。
“那，那怎么行。我肯定是要陪少爷的啊……”
哪怕要当太监，也要陪我吗。
虽只是孩子话，解青辞还是觉得心下微暖，也不嫌弃他哭得难看了，伸手摸了摸小书童的头。
“行了，皇宫戒备何等森严，怎么可能让我随便带人进去。哪怕你愿意当太监——”手下的脑袋又抖了一下，“那时间也赶不及啊。还是乖乖留在外头帮少爷干事吧。去你齐哥那吧，也不白费你这名字。”
齐栏是解青辞的上一任书童。年纪渐长后，就被他安排在外办事了。
印墨憋着一口气不回答。好半响才吭哧吭哧说了句：“我答应过我娘还有小齐哥，要好好保护少爷的。大家都说，五皇子不是好人。还说他——说他是恶鬼转世，可能会吃人的那种！”
解青辞漫不经心道：“嗯？”
印墨有些急了。
“真的！别人都这么说的。他自己身体不好，所以就喜欢折磨宫女太监出气。动辄打骂不说，还常以杀人取乐。其中一种就是让他们没完没了跑步，直到跑死过去为止。”
解青辞奇道：“跑累了至多晕过去吧，还能跑死？”
“可能多晕几次就死了？”
解青辞失笑：“有道理。你继续说。”
“还有人说去年他去华严寺祈福，路上因有流民冲撞车驾，就把他们都杀了，然后把尸体杀了高高堆了起来……”
“筑京观啊？华严寺就在城郊，想来这京观也离京不远，这么大的事，我竟未曾听闻。”
印墨撇嘴。“这个我打听过了。我们府上送菜的狄叔家就在华严寺一带。他说根本没有这事，否则种的菜如何能吃……”
解青辞赞道：“你还挺机灵。”
小书童高高翘着鼻子：“那是。少爷这么聪明，我也不能随便给人骗。不过也有人说他去的不是华严寺而是长青观。反正他去哪里都要死人……”
也就是说，五皇子其人，一年到头，要不在生病，要不就在杀人。不愧是传闻中投胎到皇家的修罗鬼。
小书童努力瞪圆了不大的豆豆眼，严肃地说。
“但有件事肯定是真的！据说是天师的，五皇子命数极凶，妨克亲友，所以出生就死了娘，又妨死了好多兄弟，所以皇上才把他送到宫外养的……”
忠心耿耿的小书童，想到未来姑爷……不对，少奶奶……也不对，诶，反正就是想到五皇子那个差到不行，据说妨父妨母妨兄弟还妨妻子的名声，就愁得不行。偏偏他们家少爷什么都好，就是太过善良，一点防备心都没有。
解青辞不以为然道：“无稽之谈。五皇子小时候也是养在宫中的，那时先太子与四皇子都好好的。我从前随外祖母进宫，也见过他们几次。”
印墨好奇道：“少爷小时候也见过终王殿下吗？他是不是真的长得像恶鬼那么恐怖？”
解青辞沉默了一下。他幼年时对皇宫的印象，是地方很大，有很多可以疯跑和躲藏的地方。至于五皇子……
“不像恶鬼。”解青辞肯定地说，如果长得难看，自己小时候肯定不会和他一起玩啊，更别说还给他分吃的了！
他想了想，终于从那太久远的记忆里找到了一点模糊的影子：“长得瘦瘦小小的，脸色苍白，很薄弱的样子。看起来一阵风就能吹跑。”
柔柔弱弱，谁都能欺负一样。
小书童也沉默了。苍白的薄弱的风一吹就倒的模样，这还不够像鬼吗！！！尽管确实不是传言里会吃人肉的修罗鬼那种，比较象说书人讲的那种女鬼故事……
觉得少爷对那个可怕的王爷有什么误会。
印墨道：“可是如果五皇子不是那么可怕，皇上为什么要给他封终王啊！那不是送终的‘终’吗？”
解青辞抄起马车上的扇子，用力敲了敲书童的头。印墨嗷一声捂住了头。
“胡言乱语！”解公子皱眉道，“‘终’，克成令名也。意思是希望能成就美名。以当今圣上的英明神武，怎么会给儿子起送终这种名字呢！”
当今圣上很英明神武吗？
印墨差点就这么问出口。
“可要不是因为怕他妨自己，当爹的怎么会不想见儿子呢。”印墨小小声道，“大家都说，因为这个，皇上才一直不喜欢他，喜欢的是另一个儿子临王……”
印墨想了想，才小声补充了句：“不过从‘临’这个名字来说，我觉得皇上肯定也没多喜欢他……”
天子子息单薄。赵瑀排行为五，却已经是当今事实上的皇长子。
皇帝算进序齿的儿子一共有十一个，说来生的也不少，活到现在的却只有两人：即将与解青辞成婚的终王赵瑀，以及现年十五岁，不久前也一并被封王的八皇子，临王赵玘。两个皇子，加上两个年纪尚小的公主，便是年年进美人，岁岁采宫女的天子仅剩的子嗣了。
事实上，自懿旻太子去后，朝野上下都还以为临王便是君主独子，直到四年前赵瑀回京，人人才想起这个自小默默无闻，据说因为身体不好，这几年一直偷偷养在宫外的五皇子。
比起自幼身体不佳，鲜少出现在人前，骄狂易怒的弹劾却不断的五皇子，贵妃所出，传闻里礼贤下士又知书达礼的临王，无论名声还是圣眷，甚至是朝堂上的拥护者，都优渥得多。
但如此受宠，还当了多年“独子”的八皇子，却也是在今年，才蹭着兄长的东风，一并被封的王。就像印墨说的，不管是终还是临，实在也看不出什么拳拳爱子心。忙于求仙问道的皇帝，对自己为数不多的子嗣，再次表现出让人胆寒的冷漠。
自懿旻太子去世，他就把自己关进丹房。很少上朝，平时也只接见寥寥几人。两个儿子，都很多年没见了。
二龙不相见。天子宠幸的“神仙”说。
皇帝喜怒无常，人人都得揣度他的喜好过活。
这么多年来，上书请封太子的朝臣全都轻飘飘地关进了刑狱，或是直接“廷杖毙”了。“讳言储贰,有涉一字者死”。哪怕今年因为两位皇子同时封王争吵不休，据他所知，应该也没有人敢越过这个雷区啊？
“终”，“临”。于自认受宠的临王党，这自然是一次打击。于为数不多，但坚持无嫡立长的终王党，明明是长子，却与相差3岁的幼弟一起封王，无疑更是一种贬低。
但皇帝既然已经敲打过了，那这次赐婚，又是为什么？
所以他怎么偏偏考的这么好呢。解青辞头痛地想。
也罢。五皇子暴戾也好，病弱也好，自己只管恭恭敬敬地离远点，大不了到时贤惠地多往他房里塞几个美人，助他顺利精尽人亡，早登极乐……
解青辞朝印墨摆了摆手。
“好了好了，别‘大家都说’了，让我好好休息一下。”
小书童见自家少爷闭上眼睛，好像在休息的样子，赶紧闭上嘴巴，只安安静静守在一边继续发愁。
就在这时，一直平稳前进的马车突然剧烈摇晃了一下，然后险险停在路边。印墨敦实的身躯虽然稳住了，但正闭目养神的小少爷，一下就猝不及防撞到了车壁上。
虽然车舆内部铺着软软的锦缎，但我家少爷聪明绝顶的脑袋啊！万一这一撞，像林夫子那样真绝顶了怎么办！
外头传来车夫老杨的声音，印墨怒气冲冲地掀开车帘子，跳下了马车。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恶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