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庙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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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多年前，南城这块地方还叫“南郊”。后来永嘉帝扩建京城，这里才成了南城区的一部分。虽是如此，但也只是勉强被城墙圈了起来，夜晚连宵禁都没有。来往之人，更是商贾市棍，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这么多年来，时不时还能城郊有盗匪出没的消息。
印墨不知道自家少爷，为什么非要和阮少爷他们约在这样的地方吃饭。
少爷不愿意乖乖待在府里“待嫁”的原因，他懂。但少爷明明跟大公子和老夫人说是为了“躲清闲”才出的家门，怎么就“清闲”到南门口这个锣鼓喧天的庙会来了。
这地方简直快吵死了，哪来的清净哟！
小书童欲哭无泪。
而且他不小心还弄丢了自家少爷……虽说少爷身边还有护卫，但印墨还是很担心少爷会遇到那天裘公子那样找麻烦的人啊！
说来也奇怪。他这几天陪着少爷满京城到处乱逛，竟然没怎么遇到熟人过。看裘公子那日愤怒到快爆炸的样子，他还以为裘家很快会来兴师问罪呢！结果他们也只是让下人送来了一份厚厚的赔礼。
不止如此，印墨以为朝堂上那些老大人，他们侯府的亲朋故友，还有少爷国子监的老师们，会为皇帝这乱点鸳鸯谱说什么，但所有人，都很奇怪地保持了沉默，接受了这桩荒唐事。
“无妨。这几日”
印墨也说不上这背后是什么意思，只是他看自家少爷面色淡淡的，只拉着自己往庙会跑，总觉得看出了几分“今朝有酒今朝醉”的萧瑟来。
……如果不是少爷每次都逛的特别起劲，一不留神就不知跑哪凑热闹去了的话。
本朝因为皇帝笃信佛道，各种庙会、香会也格外多。初一十五，一年到头，到寺庙进香礼拜者络绎不绝。秋冬之时，京城上空飘着的灰雾，都是檀香那股味。
至少印墨以前从不知道京城竟然有这么多庙会。而且说起来，都各有特色。
比如说，学子街的书市就文绉绉的，到处是少爷喜欢的书摊，各地书商都有，甚至还有头发皮肤的颜色都很奇怪的不知哪国的人，摊前摆着几张破皮子充当书本。城隍庙的庙市也特别热闹，什么变戏法的，耍狗熊的，玩猴儿的，逗狮子的，古玩摊叠着玉器铺，一眼过去望不到边。上元时的灯会更不必说，流光溢彩，到处是彩灯，比天上的星星都要明亮——
南郊的庙市，主打却是“重阳戏”。据说梨园的人认了北斗九皇当祖宗，为了庆贺九星诞辰，自八月晦日起，直至重阳那日，要连着摆满道场，献供演戏。这庙会上，搭台子的人也特别多，隔着几步就是一出戏。这边还有人在拗鸡头颈走台，那边台上已经套着“大头壳子”开始“跳加官”。
但庙会嘛，逛得多了，无非是人多一点，摊子多一点，好吃的多一点什么的。
在印墨看来，这里最大特色无非就是……吵闹！！
仿佛在打着擂台，互相叫板一般，身着各色戏服的戏子在台上咿咿呀呀地卖力演出，而且唱什么的都有，不像一般的庙会，火神庙专演“水淹七军”，关帝庙就爱演“桃园结义”什么的，这里的庙台戏，是《麻姑拜寿》正撞上孙悟空《大闹天宫》，，《雌木兰》一会《女驸马》，《穆桂英挂帅》偏偏遇到《空城计》……
用他家少爷的话说，这里日日上演的是“神仙赶大集”。
印墨原本当然也是很喜欢这种热闹的。放平时，他肯定跟其他人一样，看完一个台上猴子翻跟头，就转去对面台子看刀马旦耍花枪。只是人群这么来来去去，到处人头攒动，让他找起人来也格外费劲。
而且……
明明是给神仙拜寿的庙会，为什么不能好好唱《斗母拜寿》，《九星会》啊！非要整什么《男王后》，《谢郎误》啊！！
偏偏这一路走来，就数唱那个狗日……不对，就数唱那个胡扯的《男王后》的破戏台最多！！
这才几日，天子赐婚的消息就穿满了京城。于是这戏台上，人人都唱起了“古有女主，亦当有男后”……
小书童捂住耳朵，不让那些离弦走板的破词灌进自己脑子里。
他穿过一个又一个唱着“有个相士，说我龙颜凤颈，是个女人，定配君王”的台子，路过一个又一个搔首弄姿说着“当初爷娘若生我做个女儿，凭着我几分才色，说什么‘蛾眉不肯让人’，也做得‘狐媚偏能惑主’”的花旦，还是被迫把那出《男王后》记了个七七八八。
什么“难道世间有这样一个带柄的娘娘”！这种不堪入耳的词怎么能在大庭广众下唱！神仙大人会惩罚你们的不敬啊！！
不像话！真是太不像话！
只是当愤怒的小书童终于找到他家少爷时，就见这位风华满京城的新科解元郎，正穿着件再寻常不过的青袍，手拿一串圆鼓鼓的糖面鸡，混在人群中饶有兴致地听台上同样一身青衣的花旦，捏着兰花指唱“谁言女却作门楣，生男倒坐中宫驾”。
印墨顿时觉得自己眼前一黑。
——明明，明明我这么努力不去听的破戏……可是少爷，为什么你自己听得这么开心啊！！
在从小长于侯府的印墨看来，南郊实在不是什么好地方。
热闹当然是热闹的，商铺也多，只是房屋大多低矮破败，密麻麻地胡乱挤在一块。
本来道路就不比内城宽敞平整，加上这么多戏台，这么多人，更显逼仄。又因为临近城门，时不时有车马从城外挤进来，溅起地上一滩泥水，行人便匆忙避让，实在混乱不堪。
这样的地方，连印墨都觉得待不下去，他家少爷，却一点没有不自在的样子…………
正唱着“翠钿贴双双，金钗簪两两”，解青辞忽觉身侧有些异动，伸手一探，却抓住一只幼小的手上。
一时间，他与那个衣衫褴褛，脸也干净不到哪去的小孩面面相觑。都不知道要作何反应。
下意识的，解青辞把自己另一只手拿的那只糖鸡递了出去，那孩子也傻愣愣地放开了原本搭在他腰间荷包上的手，接过了那根串子。
“小，小贼啊！”
印墨圆滚滚的身体吭哧吭哧地挤到他家少爷身边时，正好就看到这一幕。人群里，解府的护卫也凑了近来，一把将那个小贼拎了起来。
见周围原本专心听戏的人也鼓噪起来，解青辞终于反应过来，带着书童和护卫走开。
他们找了个人少的脚店坐下，印墨才觉得被那些戏震得耳朵都痛了的世界，终于安静下来。
“少爷骗人！明明说，这几日最是安全不过了——”
“这就叫，阎王好过，小鬼难缠吧。”
解青辞苦笑。
“哪怕是盛世乾坤，圣明天子，也没法让小偷不出现啊。”
“你让我去排队，然后就不见了，还跑去听那个，听那个乱七八糟的戏！”
解青辞对小书童愤怒的控诉，只无辜地眨眼。
“啊，可是他唱的不错啊。这么多台子里，这家应该是唱的最好的了。我从前都不知道还有这么出戏，实在有趣。”
印墨：“……”
解青辞笑吟吟的：“也不知是戏班现找人写的，还是从哪个故纸堆翻出的？作者实在是个妙人。”
印墨嘟囔道：“我不觉得那是什么‘喵’人，狗人还差不多……”
解公子戳了戳小书童因为生气更加圆鼓鼓的脸：“休得胡说。此剧取境颇奇，用辞也甚为工美。莫怪只这几日便传唱得如此之广。”
什么传唱度啊，只能证明那些戏班还有观众，都是些落井下石，不安好心的俗人吧！
解青辞若有所思，“也不知是哪家最先开始传唱的……还有那部《谢郎误》，你觉得，我们书坊把它们刊印出来如何？”
印墨：？？？？？
印墨猛摇头：“不如何！这都是别人唱烂的本子了，印出来谁会看！我今天一天就听腻了。”
解青辞沉吟道：“也对，总要先找到作者……不过即使找不到，照这题材，新写几个本子也不难。只看目前街头巷尾对我这婚事的热衷，销路定是不愁的。”
不知怎的，印墨忽然想到那出《男王后》里，青衣旦角出场时“向因侯景作乱，幼时随着父亲，避难京都，织卖些草屦度日”的唱词。
难道他们宁远侯府也寥落至此，须得自家少爷出卖色相……不对……需要他们少爷这么抛头露面地，写自己的故事来攒嫁妆吗？
可如果不是家道中落，他家少爷需要那么辛苦，自己去考科举吗？皇帝还会说赐婚就赐婚，直接让他家少爷嫁人吗？
洞悉了真相，忠心耿耿的小书童简直有些惊恐了。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庙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