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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赐婚 ...

  •   “……钦此。”
      讲旨官员黄蝉念罢圣旨,内心的惊涛骇浪,却一点不比堂下众人少。
      这内容……简直闻所未闻,传出去也是惊世骇俗了!难怪朱太监再三强调是“密旨”,临到头却要他来诵读!
      见满堂老弱妇孺仍僵硬在地,没有半点要接旨谢恩的意思,黄蝉心里愧疚又后怕,实在复杂难辨。

      一同前来的内侍朱招脸色难看:“怎么,没人接旨?宁远侯府,这是想集体抗旨不成?”
      黄蝉知道,这位随堂太监才是真正的“传旨官”,便只是轻声咳嗽了下,稍作提醒。

      好半晌,跪了一地的人里,才有一个青年迟疑开口。
      “敢问大人。这……圣旨上所指的,当真是五皇子,与我家三郎……”

      一面之缘,黄蝉知道开口说话的这个青年是宁远侯世子解昀。
      宁远侯府乃长房承爵,至于圣旨说的,新科解元解青辞,听说是三房的独苗,父母几年前皆已过世——这还是个继承香火的独子!!陛下这事干的,已经不只是荒唐,简直可以说悖人伦了!

      本朝南风也颇盛,尤其士人之间,因朝廷严禁嫖赌,又有几十年乐崩礼坏的乱局,更是“断袖之风,盛行于今”。但让儿子娶男妻……天底下还有哪个当爹的能干出这种事!
      皇帝现在,拢共可也就剩两个儿子了!

      朱招冷笑:“圣旨说得明明白白,正是解三。世子爷,有哪个字不懂?也罢。黄大人,请把那部分再念一次吧。”

      黄蝉心下叹息。但职责所在,也只得照办。
      “兹闻解家三子青辞,毓自名门,才德出众。恭谨端敏,温惠宅心……”

      “三子青辞,毓自名门……”解昀艰难地重复。这个高大俊朗的青年,看起来马上要昏倒了。

      解昀完全不明白,这事到底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他家小弟突然中了个解元,结果家里人还高兴几天,就来了这么一道圣旨。内容……
      圣旨上说的那个,被赐婚给皇子的人,当真是他家三郎,而不是三娘??虽然三娘灵昔也早已出嫁……
      可是,男人要怎么嫁?两个男人……阿昭的前程……外人又会怎么看待他们家??
      朝野尽知,皇帝不喜长子,他们宁远侯府,也早已失却帝心,门庭冷落。如此荒谬的圣旨,莫非是来自天子的敲打?此事的背后,是否还有更深层次的寓意?或者他不明白的什么阴谋?
      爱操心的世子爷,脑中纷乱如麻。

      “我孙儿乃是男子。男子如何嫁予男子,这圣旨说的,是否搞错了什么?何况六礼未过,章程未明,便要老身匆匆嫁孙子,想来不但老身不明白,天下人也会不明白。”

      “老夫人……这么大的事,咱家与黄大人如何会弄错。”
      朱招眯起眼睛,正对上那双苍老却迥然有神的眼。
      “这圣旨上一句句,皆是皇爷吩咐好的。老夫人可是想好了,你们宁远侯府,是对圣上不满,决心抗旨了?”

      抗旨……这个念头在解昀脑中闪过。还没等他说话,身边的弟弟已先开了口。
      “不敢。重慈年纪大了,有些耳目不便,万请公公见谅。”
      黄大人寻声望去,就见堂下一个少年抬起了头。满屋子的愁云惨雾,竟被这一面照堂了几分。
      仔细一看,这人唇角似乎还残留一点笑意,仿佛有些讥讽,又分明只是错觉。
      也是。这种时候,怎么有人笑得出来?黄蝉一时都迷惑起来。

      “恭谨端敏,温惠宅心……是陛下谬赞,谢主隆恩了。”
      少年深深俯首。
      “解青辞,恭谢天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原来他就是解青辞。
      ——果然,他就是解青辞!

      本届秋闱,又是换考官又是改考期,折腾到最后,居然取中了一个勋贵出身的小少爷,在百官中也引发了不少争议。
      黄蝉也看过解三中举的那卷子。确实是文采风流,正该是这样的俊秀少年郎写的。更别说这还是在火场中作出的文章!科试三场,首卷最重。那日有多少人放弃考卷?又有多少人只是勉强答完,实则满纸荒唐,不知所云?黄蝉不止一次听主考官张叙感叹过,留下的不足一半的答卷里,论文章之理清气足,从容不迫,竟是无人能出这少年之右!
      只说这般坚韧心性,便堪为大任。解元之名,名至实归。是了,正是眼前这个泰然的身影。
      一个未来能封侯拜相的读书种子啊!
      莫怪乎鹿鸣宴后,张学士会那般喜乐,逢人就炫耀“我有佳徒”。
      如果说,鹿鸣宴时的解三郎还是个满载荣光,前途无量的意气少年郎。那么现如今……他已经注定前途尽毁,沦为笑柄。

      云端到地府,竟只隔着一个人间,一道圣旨……

      解青辞自是不知道黄大人心中这柔情百转。
      他确实被命运兜头兜脸的一盆狗血砸的有些懵圈,不过绝没有这位多愁善感的黄大人所想的那般绝望。
      圣旨已下,皇帝不可能收回成命,他也不能让全家人陪他担上抗旨的罪名,那就只能领旨谢恩了——总不能让自己年事已高的祖母,陪自己一直跪着吧?

      堂下众人也终于回过神来,跟着跪受领旨后,才互相搀扶起身。
      侯府老夫人方氏被扶起身时脸色青白,惊得满府女眷慌的慌,叫茶的叫茶,场面更加乱作一团。
      但老人家当年跟着丈夫东征西跑,这么多年下来也不知经历了多少风雨,自然不会轻易倒下。她被搀扶着在上首的位置坐下,还分出精力,指示下人,给前来的官员和内侍送上贴己。

      黄蝉连连摆手,愧不敢收。朱内侍手上被塞了个厚厚的红封,脸色才肉眼可见地和缓起来。
      他笑盈盈的,也愿意多提点他们几句了:“仙师大人掐指算过的,八字相合,天赐的姻缘。仙师说了,终王殿下身体不好,乃是阴虚体乏之因,因此不可近女色,而正需要多点阳气给镇上一镇。”

      身体不好,不可近女色,就要把别人好端端的儿子送去充“阳气”吗……
      堂下人的脸色都很难看。朱招倒也不在意这个,捏着厚厚的荷封,兀自继续交代。
      “……两个男子,又选在双阳日成婚,正是应了一句天时人和。剩下个地利嘛,要知向来只有陛下与太子爷才能在皇宫大婚,皇爷却特旨允两位在宫中住着,这是何等的大恩!不过依皇爷的意思,一则是近年来内忧外患,国库空虚,二则是重阳节家家户户也都忙于避灾享宴,所以这婚礼就不必大办了。一应礼数俱都从简。还有几日,侯府就好好备嫁吧。”

      如今已近九月,距离重阳,也没有几日光景了。便是民间有女子嫁人,也没听说赶着几天之内就把人送去别家的道理!
      撇去性别不提,单说皇家的婚礼礼仪繁琐,问名请期纳吉,六礼居然一件没走,婚礼也不准大办,只嘱咐随意送进宫去……天子这是真的想给儿子娶妻,还是随手给指了个玩物?!
      没人能和天子讲道理。但这事不用说出口,在场的人其实心里都有数。

      朱招眯起的眼睛在那个灼灼腾秀的身影上扫过时,流露出的却全是不怀好意的幸灾乐祸。天潢贵胄?少年天才?呵呵。
      他倒也没再耽搁,交代完该说的事便收拾人马回宫了。黄大人欲言又止,终究压下了喉间的一声叹息,也告辞离开了。

      外人一走,堂中的气氛更是肉眼可见地低迷下来。几个女眷都低低地啜泣起来。
      奉圣的香案上,清烛还在燃烧,侯府中的气氛,却冷得如冰似雪。

      老夫人年事已高,虽说身体一向康健,但连日大喜大悲之下也扛不大住。她被人扶到上首的位置坐下,看着自己一向最偏宠的小孙子,心里想着该斥责几句正是他的胡闹引来了这一场祸事,但终究只化作了一句冤孽。
      何况玲珑儿做错了什么?怪少年人不知低调?不应出门与友人玩乐喝酒?还是他们这样的家庭,根本不该去考什么科试,更不该考得太好,一朝名动京城?
      终究是他们解家,早就在天子桌案头摆着了。

      解青辞没理会哭成一片的家人,只转头唤来管家。
      “去把顾大夫请过来。老祖宗年纪大了不经跪。还有家里人,也都让他看看,这又是跪又是吓的,别生病才好。还有让厨房上些好克化的点心来,吃了才有力气哭不是吗……”

      解青辞道:“其实这事吧,也没有那么糟糕……”
      此言一出,更是迎来女眷们的集体围攻。

      “什么没有那么糟糕!那还能怎么糟糕!你小孩子家家的,知道什么!”
      “就是,传出去,说我们解家已经沦落到要嫁儿子了,以后你妹妹们还怎么嫁人!”
      “……现在要怎么办,难道真要给玲珑儿准备嫁妆?这……”
      “早知道就说玲珑儿早就定亲了,只等着乡试后就过门——”
      “那可是圣旨啊!别说定亲了,戏文里已经成亲有孩子的状元郎,还不是说配公主就配公主!”
      “你也说那是公主,什么戏文里也没有拆了人家老婆孩子配皇子的啊……”
      “哎哥,不然你逃婚吧……我去给你准备行李……”

      眼看众人又要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成一锅粥,依然还是解青辞本人开了口。
      他用力地,几乎算是矫揉造作地重重叹了口气。把屋内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到自己身上后,才顾影自怜似的,摸了摸自己的脸。

      “唉,这都怪我。要怪,只能怪我,如此天姿聪颖,偏生又生就如此美貌,才招来了这等祸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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