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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夜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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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航最近很憋屈。
久别重逢的茉莉让东航以为是春天来了,虽然被亮介日暮里他们取笑是有贼心没贼胆,可是东航还是对于这次重逢以后可能发生的种种抱着小小的希望的。结果被茉莉约出去吃饭的时候才知道她已经有了男朋友,两个人都打算结婚了。东航只能把尴尬嚼碎了吞进肚子里再强打起笑容说祝你幸福。
单方面失了恋的东航本来想找亮介他们一醉解千愁,可是亮介忙着拍广告日暮里忙着自家的印刷工厂连最讲义气的木山不知道为什么也天天往家跑没工夫理自己,本来就觉得够郁闷的东航还被旅游归家的老妈打击蛋包饭水平一点也没有长进……东航嘶吼着把自己的头发抓成草窝,来啊来啊!再来打击我啊!
然后哪怕到了现在也依然元气满满的东航一个人爬上小二楼收拾心情,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的时候东航还在埋怨着亮介他们的没义气,接着思绪自然而然地转到了茉莉也身上,也一下子想起了当年。
……说起来,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喜欢上茉莉的啊?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似乎也是为了她的一句话而加入体操部的吧,那个时候好像真的比现在轻松快乐得多啊,也不用担心学业生计什么的,好好参加社团活动老妈就能眉开眼笑了。校园里面都是又清纯又可爱的学妹,哪像现在见到的都是恨不得把裙子开到大腿的化着浓妆的女人。会喜欢茉莉也是因为那个时候的她笑得很可爱吧……啊!东航大叫了一声,拉过很多年一直在用的形状诡异的枕头压住脸,扑面而来的熟悉气味让东航平静了一些,说起来啊,茉莉也好像不是当年的那个样子了……
谁还会一直留在当年呢?谁还会一直以那时候的样子生活到现在呢。
过分地执着只属于过去的东西,就像一个白痴一样。身边的人都慢慢地走了,只有自己还停留在原地。
不,不是的。有些人走了,可有些人始终还留在身边。
亮介他们,悠太他们,始终在自己身边。
想一想,和悠太认识也有好几年了吧,刚开始的时候,只是觉得那家伙是那种一看没什么用的所谓的好学生。大男人玩什么艺术体操啊,性格也龟毛的要死,对了对了,还总是爱哭。明明知道打不过自己,不知道为什么还冲上来和自己干架,说着什么“不会明白为了重要的事情就算辛苦就算不甘心也要忍受坚持到最后”这样的漂亮话……但是,那个时候的悠太真的吓到自己了吧,也让自己开始认真考虑“重要的事情”这样的概念。
结果到了现在悠太的性格也没变啊,本来就瘦弱得要死却还是习惯把所有问题都往自己身上扛,遇到了事情也从来只打算自己一个人解决掉,说是不想让其他人担心,但其实不就是自己给自己制造压力。把什么话都憋在心里,真是白痴一个。
前几天的时候东航就已经察觉到悠太的情绪不对劲了,可是东航只当是悠太又闹别扭遇到事不肯说而已,哪知道这一闹就闹到现在。东航忽然发现自己原来就憋屈的心现在更加憋屈了,有好些日子没看到悠太了吧,原来时不时下了班还会来店里吃蛋包饭,现在就好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打手机也没人接,金子他们都说不知道队长去哪里了,所以那家伙是在玩什么啊!
东航皱着眉捞起放在一旁的手机,几天来又一次地拨通了悠太的电话。不出意外地,电话里还是冰冰冷冷到没有情绪的女音提示着东航所拨打的号码不在服务区。东航恼羞成怒地摔了电话,悠太这家伙到底在搞什么啊!
气冲冲地冲下楼的时候老妈正在做蛋包饭,东航匆匆和老妈交待了一声“去找悠太”,关门的时候似乎听见老妈扬声说着“叫悠太回来吃饭”的声音。叫什么叫啊,东航皱眉,还不知道人能不能找到呢。
东航骑着自家送货的小绵羊一路杀到悠太家楼下,为了工作方便悠太就在离公司不远的地方租了一间房子,是在那种地段不算太好的二层小楼上。东航以前来过好几次,被远处叮叮咣咣的火车声吵得一直要悠太换个房子,不过悠太说这里房租便宜就说什么也没换,到头来反而是东航看着满脸不在意的悠太生了一肚子闷火没处撒。
东航停好车子就冲上二楼,扯着嗓子喊悠太的名字,又把悠太家的门敲得砰砰作响。叫了半天里面没反应,倒是隔壁的大妈一脸不耐烦地开了自家的门,本来一副想要骂人的表情在看到凶神恶煞红毛飞扬的东航的时候瑟缩了一下,活像吞进了一只大苍蝇。
“喂,欧巴桑,你知道住在这里面的人去哪里了吗?”
大妈偷偷瞄了一眼悠太家紧紧关着的门,才轻轻说道,“好像前几天就带着行李出去了。”
“行李?!”东航吓了一跳,这悠太不会是跑路了吧!
被东航的大嗓门震得又抖了抖,大妈尖叫着“我不知道”就赶紧关上门。东航莫名其妙地吃了一个闭门羹,忽然安静下来的气氛里似乎还听见了隐隐约约落锁的声音。
又被当成不良了……东航烦躁地抓抓头顶上高高推起来的发,你们这些混蛋,不要以貌取人啊。
不过,悠太到底去哪里了呢?这么多些天都联系不上他,以前是从来不会这样的。难道是出了什么事?难道是被追债了不得不跑路?难道是惹了什么□□的老大被迫搬家?难道是已经被抓起来关进小黑屋了?东航被自己的胡思乱想弄得出了一身的冷汗,想想悠太平时那么稳重的人,这样一声不吭的跑掉不会真是出了什么意外吧?!
混蛋!可是如果真的出了事为什么不和自己说!不是兄弟么,那家伙又打算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事情么!东航无名火起,飞起一脚狠狠踹在悠太家的门上。可是发泄完了他又开始担心起来,悠太那种看上去就好欺负得不得了的人,万一真被绑架了被揍了可怎么办?
东航前所未有地慌张起来,他把汗湿了的掌心使劲在裤子上蹭了两下,掏出手机想要不要报警啊究竟要不要报警啊,可是现在报警会不会打草惊蛇,不报警的话悠太会不会有危险……正当东航准备打电话报警的时候,隔壁的门忽然又拉开了一条小缝。
“哥哥……”一个细细的声音唤起了东航的注意。他往那家看去,门缝里站着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穿着粉色的碎花裙子,正朝东航招着胖乎乎的小手。
东航愣了愣,走了过去在门边蹲下,问道,“你……叫我?”
“嗯!”小女孩点了点头,笑起来的时候缺了两颗门牙,傻傻的却很可爱,她悄悄地和东航说道,“奶奶不让我和你说话,可是我知道悠太哥哥去哪了。”
东航喜出望外,“哦哦?你知道悠太去哪里了?”
小女孩又点了点头,说,“悠太哥哥去旅游了!”
“哈?”这回换东航转不过弯来了。
“悠太哥哥走的时候我看见了,他还答应我说等他回来的时候给我带糖吃!呐,大哥哥,悠太哥哥什么时候回来呀!”
听了小姑娘的话,东航顿时觉得刚才和热锅上的蚂蚁一样的自己就像个白痴一样,他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往地上一坐,“我怎么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
屋里面传来了刚才欧巴桑的声音,小女孩奶声奶气地说了句“奶奶叫我了我进去了,大哥哥你一定快点让悠太哥哥回来呀”就关门进去了。剩下东航一个人对着空荡荡的走廊,百感交集。
混蛋悠太混蛋悠太!干什么一声不吭地跑去旅游啊!要去旅游的话好歹也和自己说一声啊!不然像这样莫名其妙地担心算是什么啊!那家伙原来明明不是这样的,虽然还是一个喜欢一肩挑的笨蛋,不过遇到事情他还是会和自己说的。现在怎么会这样了,难道说,连悠太都改变了吗?
这样的认知让东航顿时沮丧起来,连悠太都变了这样的想法就像是一枚急速穿透心房的子弹,让东航一下子没了所有的精神。本来还以为无论如何悠太都会在自己身边的,可是结果连他也渐行渐远吗?
觉得憋屈的东航愤恨地瞪着那扇大门,干脆往地上一坐,好,你出去旅游,大爷我就在这等着你!我就不信你不回来!
一旦下定了决心,东航就觉得一定要一鼓作气。他盘着腿如老僧坐定一般,像是要把那扇门盯出一个洞来。
竹中悠太,我就不信我等不到你回来!等你回来了,等你回来了……你就给我等着吧!
东航从日上三竿做到日落西山,途中隔壁的大妈带着小姑娘出去散步再散步回来,大妈和看鬼似的看着东航,倒是小姑娘还笑得甜甜的,挥着手和东航打招呼。不过很快被大妈拽着拉进门里了。
邻居家飘来饭菜香的时候,东航失落地捂着自己饿得直叫的五脏庙。可饶是如此东航也没有打算离开的意思,想了想拨通了日暮里的电话,问他能不能给自己送点吃的来。日暮里忙不迭地答应了,说大哥你放心吧!
日暮里带着外卖来的时候东航如同看见了亲人一般紧紧拥抱了他,日暮里被东航箍得龇牙咧嘴直翻白眼。东航狼吞虎咽地吃着香喷喷的外卖,含糊不清地向日暮里道谢,“麻烦了啊,日暮里。”
日暮里元气满满地应了一声,看着自家大哥蹲在悠太家门口吃便当的样子倒是颇有些不是滋味。日暮里一下子不知道怎么开口,只是表情扭曲地问道,“大、大哥,你……你这是要等多久啊,万一悠太没十天半个月都回不来呢……”
东航重重地哼了一声,双眼放光地道,“不回来我就继续等下去,我就不信我等不到!”
日暮里撇撇嘴,这次是真不知道该说啥了。
因为自家印刷厂里还有活没做完,日暮里只能提前和东航告辞。走的时候东航还拍着他的肩膀笑得一脸欣慰地说“日暮里你真是我的好小弟”。日暮里冲东航做了个鬼脸,转身离开的时候却一下子露出一个沉静的笑意。
这么多年了,你也还是我的好大哥啊,航。
吃饱了的东航瘫坐在悠太家门口,这时已是华灯初上,夜晚的空气中也流动着疏冷的风。东航百无聊赖地摸摸吃得饱饱的肚子,忽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坚持。也是因为自己来找他,才知道悠太已经去旅游好些天了,如果自己没有来,那悠太是不是真的谁都不打算告诉呢?
悠太,你到底去了哪里,又为什么要离开?
手机响起来的时候东航吓了一大跳,条件反射地接起也没听那头究竟是谁就急急地问道,“悠太,是不是你?”
“呀咧呀咧,航你究竟是有多想悠太啊。”亮介调侃的声音让东航觉得莫名的烦躁。
“啊,亮介啊……”
“喂,你这一下子失望到不行的态度是怎样?”
东航有些不耐烦,“好了,有什么事?”
“诶——航真是无情。嘛,我是刚才听日暮里说,你现在在悠太家门口蹲点呢?”
东航撇撇嘴,低低地嗯了一声。
“真是……一个两个都是笨蛋。没事了没事了,我就是来问问,你乖乖等着啊,悠太,嗯,会回来的。”
亮介说完挂了电话,也没给东航问“一个两个”究竟是哪“一个两个”的机会。
好像一下子又被抛弃了。这种安静到只剩下自己一个人的感觉。
喂,悠太,你到底去了哪里……
所以当出门旅游散心了好些天的悠太回到家的时候,看到的就是斜靠在自己家门口睡着了的东航。悠太先是一愣,然后迟疑地走上前去,东航歪着脑袋睡得很熟,手机也放在一旁的地上。
这家伙真是,也不怕被打劫么?
可是,他怎么会在这里?自己出去旅游的事情并没有和他人说啊。
想要摇醒东航,伸出去的手却停在半空中。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和他单独相处了吧,上一次是什么时候?啊,是那次吧,自己因为撞伤了金子所以跳不起来的那一次。那个时候就是东航陪着自己一遍又一遍的练习,一遍一遍地和自己说“悠太,你可以的”。
真是一个又笨又温柔的人啊。可是这种温柔对于现在的自己来说,已经是一种负担了吧。悠太并不认为自己可以像水沢一样,守着没有希望的等待充实着自己的天荒地老。既然知道没有结果,就不该再放任自己去做无谓的事情。去旅行也是,一个人冷静下来就好了吧,什么东航什么茉莉,都留在这里不要带走就好了,然后自然而然地就会忘记,就会过去。
东航的温柔,竹中悠太实在是消受不起。
悠太叹了口气,伸手去推推东航,“航,航,醒醒。”
东航迷迷糊糊的先把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看见悠太的时候先是反应了一下,才猛地跳起来一下子捉住了悠太的手腕。悠太被东航捏疼了,想去挣脱东航的桎梏,但是却被东航捏的更紧。
“你这个混蛋,究竟去哪里了!”东航吼道,像野兽一样凶猛。
悠太愣了愣,沉下了一张脸,他使劲甩开东航的手,冷冷地道,“和你没关系吧。”
“没关系?!”东航怒了,“你说和我没关系?!”
悠太觉得心里很难过,可是还是咬着牙回道,“是啊,和你没关系吧。高中毕业以后,体操部也就不存在了。所以我们也不是同学也不是队友了吧。”
东航气得一脚踹在墙上,“我们是兄弟啊!”
“是啊,我们是兄弟……”悠太怒极反笑,一字一顿地道,“可是,我也没有义务什么都和你交待吧。我去哪里,是我自己的事不是吗?”
东航被悠太堵得一句话也说不出,瞪着眼睛喘着粗气看着悠太。悠太不甘示弱地回瞪回去,他努力压抑着心中的酸楚,也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与平时别无二样。反正,竹中悠太就是这样的吧,嘴硬的要死,根本不需要来自东航的所谓的同情。
自己已经不是东航自以为是了解的那个竹中悠太了。那个能被一眼就看清楚不由自主地依赖着东航的竹中悠太,只留在那年的春天。
东航深吸了两口气,似乎在竭力压抑着自己的愤怒,“喂,悠太,你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悠太赶紧低了低头,他不想让东航看见因为这一句话而变得瞬间软弱下来的自己的样子。良久他才抬起头,看着东航道,“没有事,就算有,也和你没有关系。航,我们只是兄弟而已,我有我的生活,我的生活不需要向你报备,你也不用这么生气。”
东航张着嘴,半晌说不出话来。他瞪着悠太,似乎不相信自己认识的悠太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可是事实上是,竹中悠太拿出了比平时更犟的劲头,丝毫不让步地瞪了回来。
东航气得手脚哆嗦,他忽然大吼一声,一拳砸在悠太家的门上,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拖着行李累了一天的悠太望着东航怒气冲冲离去的背影,先是轻轻地笑了一下,泪水却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
真是笨蛋。
你也是,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