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遥远的距离》庐冬

11、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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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超市的时候正赶上限时抢购，挎着篮子架势生猛的欧巴桑们看得木山和水沢一愣一愣地。说起来水沢还好一点，木山是那种即使去超市也不会在意价格基本上拿了就走的人。如今的阵仗看得木山目瞪口呆，这里还是蔬菜瓜果区么？这些人不是来买菜是来打仗的吧！

　　怎么说水沢也是被自己拉来的，木山也舍不得让他进去挤，自己扯了好几个保鲜袋交待他在一旁等着自己就杀进去了。于是看在水沢眼里的就是一副很违和又很有喜感的画面，人高马大的木山皱着眉头被一群大妈挤得七荤八素，因为顾忌身边的都是上了年纪的大妈，所以木山压根不敢使力，如今就像海绵一样被随意地捏扁揉平。好几次连水沢都觉得木山是不是要发火了，结果木山也只是一脸凶狠地咬着牙沉默着去伸手够食物槽里的黄瓜而已。

　　可是很快水沢就笑不出来了，很明显木山不但没有抢购的经验，似乎连买菜什么的经验也没有。水沢已经不忍去看木山捡到保鲜袋里面那些歪七扭八的黄瓜西红柿了。木山仗着手长挑拣出来的菜，不是熟的快要烂掉就是生的连该有的颜色都没有。

　　那家伙真的觉得那种东西可以用来煮饭吃么……水沢叹了口气，也挤了进去。木山看到水沢先是瞪眼睛，然后很快地软化下来，看上去倒有些不知所措。水沢忍着笑意接过他手里快被撑烂的保鲜袋，示意他到旁边等自己。

　　木山一直没反应，水沢没办法地又看了他一眼，说道，“我来吧。你挑的这些不能吃的。”

　　木山哦了两声，默默地听从了水沢的指挥。

　　好不容易又挤出去站在旁边围观的木山很快又发现不对劲，怎么刚才那些把自己当成皮球一样挤来挤去的欧巴桑们在看到水沢之后都自动自发地让出了位置，还有几个大妈带着慈爱的笑容帮着水沢往保鲜袋里装那些看上去就很新鲜的菜。水沢带着笑容朝她们道谢，然后保鲜袋瞬间被不知从哪里伸出来的好几只手装了个满满当当。

　　什么啊……自己刚才是白被挤了么，水沢怎么一副受欢迎到不得了的样子。木山不满地嘟囔着，心底却油然而生莫名的自豪感，果然是水沢啊……

　　被水沢剥夺走买菜权利的木山百无聊赖地站在一旁的货架上，他眯着眼睛看水沢，认真地挑着食材的水沢，时不时拿起鸡蛋放到灯下看的水沢，被身旁的大妈指导着微笑着道谢的水沢……很多从来没见过的水沢的样子，连同一直住在心底的水沢，一下子鲜活起来。

　　是只有自己才见过这样的水沢把。悠太他们没有见过，亮介他们也没有见过，只有自己见过的水沢，只属于自己的水沢。

　　超市，买菜，回家……这样温馨的字眼让木山的心顿时柔软起来，甚至有了一种错觉，他和水沢真的在经营着他们两个人的小日子。

　　腿上忽然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木山吓了一跳，低下头就看见自己的腿边停着一辆购物车，推着购物车的是个五六岁大穿着背带裤的孩子，如今睁着大眼睛歪着头呆呆地看着木山。

　　木山皱皱眉，哪家的家长这么不负责任，让这么小的孩子推着车子在超市里面跑，万一被拐跑怎么办。木山向四周望了望，似乎并没有家长过来找这个孩子，木山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低下头看着那孩子道，“喂，你……”

　　哪知道木山的话还没说话，那孩子就哇的一声地哭了出来。

　　木山慌了，一边徒劳地“喂喂”地叫着，一边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本来想问那孩子怎么了，结果那孩子在看见木山准备靠近的时候哭得更大声了。

　　“喂！”没有办法的木山只好提高了音量，不出意外地……那孩子已经哭得歇斯底里了。

　　闻声跑过来的水沢也吓了一大跳，疑惑地看着手足无措的木山，后者一副“你终于来了快救救我”的求助表情。水沢噗嗤一声笑出声来，原来木山对小孩子如此苦手啊。不过木山这次是真的很无辜吧，他那张脸平时就没什么表情，又因为那段不良时期让他整个人看上去不用说话都很恐怖。小孩子是很怕这种类型的大人的吧，穿着黑衣服，还没有说话就先皱眉头，说话的声音又不轻也又不温柔。

　　木山舌头打结磕磕绊绊地解释道，“我、我也不知道怎么了……他他他……”

　　水沢忍着笑蹲下身子替木山收拾烂摊子。小孩子哇哇哭得样子看上去可怜兮兮的，水沢伸手摸了摸他的头，轻声道，“乖啊乖啊，不要哭啦，那个哥哥……嗯，叔叔，不是坏人。”

　　小孩子还是在哭着，不过在水沢的柔声安慰下声势倒是小了不少。水沢在兜里摸了摸，拿出一颗用粉红色糖纸包的糖在小孩子面前晃了一晃，笑道，“乖，不哭啦，叔叔给你糖吃。是草莓味的哦，可甜了。”

　　小孩子的哭声渐渐小了，抽噎着睁着委屈的大眼睛看着水沢。水沢揉揉小孩子的头，替他剥开糖纸的时候自顾自地低喃道，“呐，这可是一个漂亮阿姨给我的哦，我还没有吃，请你吃吧。所以不要哭了。”

　　水沢把糖送到小孩子嘴边，小孩子张着嘴啊呜一声地吃了进去。也许是甜甜的味道在嘴里散开，小孩子很快眉开眼笑起来。水沢忍不住也笑出声来，又揉了揉小孩子的头。

　　“甜不甜？”
　　“嗯！谢谢叔叔！”

　　水沢微笑着抬起头想告诉木山可以松一口气了，却发现木山的表情由一开始的惊慌变成了现在的愕然和……温柔。

　　木山温柔的目光让水沢不好意思起来，他赶紧站起身子，这时小孩子年轻的父母也找了过来，说是刚刚在吵架完全没注意到小孩子跑开了，对木山和水沢千恩万谢。水沢笑着和他们说孩子很可爱但是下次一定要注意啊，倒是帮着木山把吓哭孩子的事情瞒住了。

　　目送着牵着小孩走远的父母，水沢抱着一大堆食物笑着感慨道，“好可爱啊，那个小孩。”

　　“水沢……”

　　木山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水沢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你也……很可爱。”

　　木山说完以后抢过水沢手里的购物袋，红着一张脸闷头冲去付钱了。

　　什么啊……水沢赶紧捂了捂心口，那里在一瞬间跳得很快。水沢抿了抿唇，赶紧挥去了因为木山一句话而产生的胡思乱想。

　　从超市出来的时候才发现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夏天的雨还真是来得快去得也快啊。木山一手拿着还在滴水的黑色雨伞，另只手拎着一大堆食物，水沢想去接，脸还是有些可疑的红的木山先是瞪了他一眼，然后走得更快。

　　水沢愣了愣，和木山之间的气氛好像又回到他竭力想摆脱的暧昧上了。木山脸上若有若无的笑意让水沢一下子害怕起来，好像又陷入了好不容易说服自己挣扎出来的漩涡里。这样放任下去会有问题的吧……

　　“木山！”水沢扬声叫住木山，对着回过头来的木山挤出了一抹僵硬的笑容。“我们，还是坐车回去吧。”

　　避开了“家”那样暧昧而模糊的字眼，只是说回去，只是不想对着木山这样不知所措地尴尬着。想要证明给他看的事情，不能这样就先败下阵来。

　　木山沉默了一会儿才点点头，黯淡下来的眸光里是难掩的失望。

　　看着木山的样子水沢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自己鼓起勇气去和木山道歉，说没想要麻烦你的真是不好意思啊，接过木山只是一脸复杂地离开了。水沢觉得现在的自己就像是当时的木山，成了主导；而现在的木山就是那时的自己，被拒绝而失望，却不知道会不会真的死心。

　　水沢想要说服自己承认心中那种名为报复的快感，可是他却觉得现在的自己很累很累。四年了，自己用了四年的时间去远离那个叫木山龙一郎的人，刚去美国的时候，根本就无法控制自己，天天想着木山，即使那个时候自己已经被他拒绝了。后来时间长了，就以为淡了，以为再回来再见到木山也不要紧了，但是水沢忘记了的是，刻意的遗忘本身就是一种想起。

　　回来了，看见了木山，却发现对方对自己的态度变得暧昧奇怪起来。水沢并没有觉得自己该窃喜或者高兴，早就没有在等他了啊。四年了，为什么非要在自己痛苦了四年之后才得到来自木山的回应呢？

　　已经没有信心了啊……没有信心能像以前那样简单的爱着，以为只要付出就够了。他们已经错过了那个最简单的时候，最初的希望已经被时光悄悄磨平了，现在的水沢拓并没有足够的勇气说出爱着木山龙一郎这样的话了。

　　也许是因为下雨出门的人并不多的缘故，公车上基本没什么人。两个人上了车之后就走到了最后一排，水沢坐在靠窗的位子上，木山坐在他旁边。用塑料带装着的食物放在旁边的座位上，黑色的伞撑在地上，顺着伞沿滑下的水滴在地上汇成一片小小的水渍。

　　“水沢……”

　　身旁的木山忽然开口说话，沉浸在自己思绪里的水沢不明所以地看着他。木山还是没有什么表情的样子，也并没有看过来。只是目光不知落在某个点上，继而说道，“以后别早出晚归了。”

　　水沢愣了愣，并不说话。

　　“如果你觉得对着我很尴尬，那我会尽量减少回家的时间。但是我不希望你折磨你自己的身体，这也并不是我将你留下来的本意。”

　　水沢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答道，“不是的……我知道了，以后会按时回去的。”

　　木山嗯了一声。

　　“水沢……对不起。”

　　水沢不明白木山为什么要道歉。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听着木山这么说，水沢的鼻子居然酸了酸。他赶紧将头扭向车窗外。

　　车窗外那些疾驶而过的风景就如同他生命中已经遗留在过去的曾经，用那样快速的速度离开，再也找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