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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   第四章

      那晚在余占鳌带彩凤进去后张俊杰在门外站了很久。他维持着靠墙的动作一直未变。他不敢转动眼睛去看一看身后。那声细微的关门音在他听来却如裂天崩地般的直入他脑中。他明明...不,即使可笑似螳臂当车也决不应懦弱的像个老鼠,让人耻笑。他想起了余占鳌脸上不屑又鄙夷的神情。他抚上了自己的脖间。不消一段时间,那里就会显出一个青紫色的淤痕。那是余占鳌留下的。

      那时余占鳌一松手他便冲上去拉起了彩凤。他把彩凤抱进怀里,喉咙里发出些听不甚清的声音,“彩凤,我们现在就走,今夜的火车再有一会儿就要走了,若是快的话还来得及!”他拉着彩凤的手刚走了几步就被一股大力猛地拽了去。他踉跄着被甩在了后面的墙壁上,猛烈地碰撞让他自候间溢出一声痛呼,可还没等他缓过劲,一只手便铁箍似的嵌上了他的咽喉。吸入的空气被迫的减少了一半,他有些痛苦的皱起了眉。

      “看在彩凤的面上我才没打你,你竟然还敢当着我的面带彩凤走,你好大的胆啊!”说着他收紧了手上的力气。

      张俊杰两只手使劲的握住对方的手臂,可即使如何的使力也无法拉扯开一点距离,反而惹得余占鳌越收越紧。

      渐渐的他觉得眼前余占鳌的眉目模糊了起来,耳边彩凤和那个叫莲芝的女子的叫喊也都弱了下去。死像一支利箭,射穿了他的心脏,于是动脉的血流冲了出来,像决堤的洪水似的淹没了他的头脑,在浮浮沉沉间他心中涌起了一股从未有过的情绪,恐惧,不,是怕死。至少,至少他不应该死在这种地方,因为这样的事情而死。即使那一天真的提前来临,他也应是为了理想而死。

      他的眼眶中氤氲了泪水。一半是因为痛苦,一半却是因为他即将要说出口的屈辱的话。

      “我,我知...道了。”他艰难的从喉咙里挤出了句带着呜咽声的泣血一般的话。尊严和彩凤都很重要,可尊严高于彩凤。现在他要将尊严与彩凤都抛弃去,为了理想。他的心在滴血,为了他的尊严以及彩凤。

      只说了一句,他便闭了口,接着面容上显出了死灰似的颜色。他偏过了头,因为他不敢看彩凤的表情,更不想面对余占鳌脸上的鄙夷与不屑。脖间的手松开了,呼吸渐渐畅快了起来,可他却觉得自己已然窒息而死。

      他一直维持着这个动作,直到远方露出了鱼肚白。

      院里传出了一阵阵的人声。张俊杰却一句也不敢去听清。他知道院中的主人也许马上就会出来,故而此时此刻只是想着要赶快离去。他在此处站了一夜,猛然间的动作让他的身体来不及反应。他跌在了地上。他连忙撑起身,羞愤的向后查看是否有人看见时却扫到了那木牌上的字。余宅两字像两颗铁钉般刺入他的双眼,扎进他的心里,他再也顾不得其它,只是站起身跑去。

      心中像塞满了棉花,闷得他喘不过来气。

      阿来在门口不停地踱着步。

      终于,他所等待的人出现了。

      “少爷!”他急忙冲了过去,“少爷,您可回来了,老爷和夫人都急坏了!少爷,您这怎么了?”阿来看到了张俊杰脖间的青紫,眼睛睁得大大的,“谁打您了?”他气急的抓住俊杰的胳膊。

      “阿来,我没事。”张俊杰避开了。现在他只想一个人静静的待会儿。

      阿来看出了俊杰情绪上的异常,可他还是拉住了自己的少爷。 “少爷,”阿来压低了声音,很急切,“夫人让您一回来就赶紧去见她,老爷这回可气的厉害了。”

      他只说了这么多,可俊杰已经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阿来抓起了张俊杰的胳膊,拉着他要走。

      “你给我站住!”不远处一声怒喝,接着是愈来愈近的脚步声。

      俊杰和阿来一同停住了动作,两人心中都滴起了冷汗。

      张适之冲到了近前,上下一打量,猛地皱起了眉,“这是怎么弄的?”他指着俊杰的脖子。

      “不小心跌的。”张俊杰低着头回道。

      “跌的?!”张适之眼睛一转,顿时脸上红了起来,“张俊杰,你也学会骗人了,啊?什么跌的,你这分明是被人打的。被谁打的?余占鳌,是不是?就因为那个小贱人?!”他问的咄咄逼人,一点也不给俊杰回答的时间,语气是那么的言之凿凿,仿佛这一切他都看见了似的。

      “爹!”俊杰大喊,随后一顿,声音又弱了下去,“没有,爹。”

      “没有,你还在嘴硬!张俊杰啊张俊杰,你说你喜欢谁不行,非要喜欢彩凤,我不同意你还想要和她私奔,你说说你,张家的脸都要被你丢尽了!”他恨铁不成钢的指着自己的儿子,“还有,你和谁闹事不行,偏要和余占鳌闹事,本来因为你姐的事咱们就跌了余大帅的脸面,得亏余大帅大人不记小人过,旧事翻篇,如今到好,你又和人家闹了起来,又是彩凤,我当时警告她的话她都当耳旁风漏了去,这个贱人!”

      俊杰听着父亲的怒言,心中的悲愤越积越多,终是听到了余占鳌这三个此时他最不想听到的字时,他彻底的爆发了出来,“什么叫跌脸面,爹!”他怒视着自己的父亲,“要不是您非要强迫姐姐嫁给自己不喜欢的人,姐姐会死吗,一条人命啊,还是您的亲生骨肉,您竟然只觉得姐姐跌了余生的脸面!?您真是寡情寡义的人!”

      “啪!”张适之使劲的抽了张俊杰一掌,他气得浑身发抖,“余生是你能叫的吗?他是个军阀,就等于是个土皇帝,还是你的长辈,你张嘴就直呼全名,你,你,你简直就是个孽障!”

      “呵,”俊杰冷哼了声,“土皇帝?爹,现在是民国,不是清朝,民国人人平等,只有长幼,没有尊卑。如果您说我目无尊长,我认,我谢罪,但是,您若说我目无尊贵,那么我誓死不认!”

      他的眼神是那么的坚定决然以至于这一抹神色直接的挑战了张适之心中所遵守的礼仪节法,他觉得俊杰僭越了自己的权威,如果不对这种行为加以惩处,那么他的地位将会受到威胁。

      “誓死不认?”人一旦气到极处反而会平静下来,这就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最后一抹平静,“好啊,读书几年连这种大逆不道的话都说的出来了,我早就觉得那些个什么新学堂交不出像样的学生,如今看来,果真如此,上了几年洋学堂,儿子竟然敢反老子了,简直无法无天了!来人,”他四下大喊一声,“把少爷给我绑到祠堂里,行家法!”

      “谁敢!”俊杰向围过来的人喝道。

      “我敢!”张适之道,“愣着干什么,绑上!”

      “滚开!”俊杰推阻着围上来的人,可是那些人都是做惯了重活的汉子,他一个娇生惯养的少爷怎敌得过这些,挣扎了几下就被人给绑住了。他气的大喊,猛烈地踢打着抓着他的人。

      “把他的裤子给我脱了!”张适之道。

      “谁敢!”张俊杰被摁在了长凳上,他既羞愤又绝望的吼着,“爹,你怎么能这样!”他吃力的去看站在面前不远处的父亲,只见那人冷着脸居高临下的看着他,显示着他对自己,对这家中的一切都有着一种绝对的支配权,若有谁胆敢触犯,就将受到惩处。

      裤子被退了去,空气以一种极度羞辱的形式接触着他裸露的皮肤,板子下来,声响传入耳中所带来的耻辱感远远大于疼痛,他简直要昏厥了,不是因为那一下一下接连不断的疼痛,而是那充斥于全身血液与毛孔的无穷无尽的羞耻。

      自板子打下来后他便再不说一句话,只是将下颔抵在木凳上,紧紧闭着眼,不去看,也不去听,就将自己当做死人一般的忍受着身后的疼痛。

      他只希望此时快些过去。

      “老爷,少爷好像晕过去了。”那挥板子的停了手,不安的道。

      张适之闻言上前查看了一下,待看出俊杰只是闭着眼而非昏迷后,他眼中的担忧弱了下去,随即而来的是更大的怒意。

      竟敢装晕!?

      “接着打,使劲打!”他喝到。

      “可是......”那人还是有些犹豫。

      “你没看出他是装的吗?!傻子!接着打!”

      那人看躲不过去了,便抬起了手,又打了下去。

      “你没吃饭吗,使劲!”

      俊杰心中凄然的笑了一下,随后是对于以前的自己的无限的嘲讽。他竟然觉得自己的父亲是个开明的人,这简直是个天大的错误。他分明就是个封建至极的愚人!

      “老爷!不能再打了!”

      是娘!

      俊杰迷迷糊糊的想。身后越来越痛,每一次木板与皮肤的接触都带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而他的意识就在这疼痛中逐渐沉沦。

      她怎么来了?明明还病着呢。

      “老爷,俊杰怎么说都是您的亲生骨肉啊,哪有为人父母的对自己的孩子下这样的死手的,您的心不痛吗?”张母跪倒在张适之的脚边,拽着他的衣摆,哀求着。

      张适之连忙把人扶了起来,“夫人,你还病着,怎么来这里?我心里有分寸,我难道还能杀了自己的儿子不成?”

      “您这难道不是在要他命吗?手里捧着,嘴里含着的养这么大,他吃过什么苦,受过什么罪,如今您这样的打他,他身子自小又不好,比不得别人身子骨结实,他受了您这样的打,难道不是去半条命吗?”张母拽着张适之的衣袖,如泣如诉,使闻者无不潸然泪下。

      张适之也眼含热泪。若说悔,他早就悔了,自己的儿子,他能不心疼吗?可是这说出去的话,就如那泼出去的水一样,他作为一家之主,说的话变来变去,毫无定则,那他还有什么威信,将来还怎么治人?如今正好有婉清这一求情,他便顺着这台阶下去,既能饶了俊杰,也无损于自己的威严,正是一举两得。

      于是他装作难以决定的样子沉思了会儿,最后重重的叹了口气,道:“给少爷解绑。”

      张母心中松了口气,“多谢老爷!”

      张适之看了她一眼,接着对身边的下人喝道:“你们明知道夫人身子不好还带她出来,我就应该好好的罚你们!”

      “老爷,是我自己硬要出来的,他们拦不住我!”张母连忙扯住了张适之的袖子。

      张适之扫了那些人一眼,“既然夫人为你们求情,我这次就先绕过你们,要是再有下次,有你们好看的!”他满意的看着那些人点头如捣蒜,接着道:“还不快送夫人回去!”

      “老爷,我想先去看看俊杰。”

      “俊杰那里我会找大夫去看的,你先回去,小心受凉伤了身子。”他决然道,毫无商量的余地。

      张母看了他一眼,便依言的低头走了。

      张适之看着自己夫人顺从的背影,心中舒畅了起来,先前被触犯的怒意随着那几十下板子的挥打以及自己对夫人和下人的绝对支配权已然消散了许多。

      他微微晃了晃头,也走了。

      这空旷的祠堂中只剩下了那张带着血渍的木登,显示着此处曾发生过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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