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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   第五章

      天色渐昏暗,今夜的风异常的势大,明明到了仲春,却似跳进那暮秋,竟有些冷的分明。

      张适之在外间坐着。他面色平稳如常,仿佛今日只是无数个平凡琐碎中的一天一样。门窗在风中接连的发出碰撞,仿佛在呻吟着什么。从窗中透进来渐渐黑暗的树的于风中的影子,它被吹偏了头,仿若女子的长发被冬日寒风卷起。

      里间传出了走动的脚步声,渐渐的近了。

      张适之猛地站起了身。他先是一顿,接着又稳稳的走了过去。

      “大夫,怎么样?”他压着声音,低低的问了句。

      那被称作大夫的是个带着老花镜的头发半白的老人,他身侧挎着个木箱,里面是各种的治病救人之物。他听见声先是用那双似平地中的裂缝的眼看了张适之一眼,其中有一点光闪了闪,随后撇过了头,又慢慢的晃了晃,“本来呀,这伤虽,”他顿了下,像是在想合适的措辞,“虽看着重,但不过是些外伤,养个百八十天也就大好了,可是这坏就坏在这位少爷心中存有郁结,郁结不散,又加上这皮肉之苦,故而才高烧不退。”接着又摇着头叹了口气。

      张适之原本还强撑着的心顿时提了起来,他使劲的咽了口唾液,“那您说......”

      大夫拿出了一张药单,“您按着这方子上的药抓来给这位少爷吃个几副,外伤便应大好了,只是这心病,还需心药,恕鄙人无能为力。”大夫行了一礼。

      张适之接过药方看了眼,愣了下,接着连忙向前伸手做引导状,“多谢大夫,辛苦您了,之后的酬谢自会给您送至馆内。”

      大夫作揖回礼道:“不才不才,这本是医者分内的事,您这样可是折煞了鄙人。请留步,请留步。”

      张适之仍是带着笑,一面说着客套的话,一面坚持的送大夫出了门。

      送完了人,他立马又折回到俊杰这处。他推开了门,又轻轻关上。进到里屋时,他挥了挥手,把旁边服侍的下人遣走了。

      他走到了俊杰床前,将手背贴在俊杰的额上,入手依然是一片滚烫,热的吓人。他的手一抖,拿开了。他忽然间有些不知所措的看着床上的人。

      那是他的儿子。

      俊杰的手从被中露了出来,他小心的拉过被子,盖住了。

      “彩凤。”猛可地,一种极度虚弱的声音从俊杰嘴里传了出来。他身体一僵,起先是觉得自己的儿子可能醒了来,他先是一阵喜悦的抬过头去,接着一种自古以来便成为父亲所专属的严厉又止住了他的动作,他收回手,恢复了表情,以一个严父的姿态看过去,却见俊杰仍闭着眼于床中昏睡。那句微弱的声音不过是病者梦境中的模糊的呓语。

      失望侵袭了他,然后是不安。

      俊杰和他姐姐都与他们的娘一样,身子并不健康,小时候就大病小病不断,那时候他们一生病,婉清就夜里睡不安生,即使有奶妈照顾着,她也要起夜去看好几回,这些他都知道。

      他有时也会在夜间去孩子的房里看一看他们。

      他为俊杰掖了掖被角。

      好在两个孩子长大后便不怎么生病了。可谁又能想得到,安儿竟......

      他颤着手抹了下眼角。

      那到底是他的孩子,他能不难受么?前面既然有了安儿的事情做例子,他怎么能再让俊杰做傻事,最后落得个他姐姐的下场?他就两个孩子,现在没了一个,还能再没一个吗!

      他再次俯下身,一遍遍的看着俊杰的脸。他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头。

      俊杰,别怪爹,爹是为你好啊!

      你好好的好起来,爹以后再也不打你了!

      他搬了把椅子放在床边,将浸了凉水的手巾放在俊杰额上,就坐在那里,一遍遍的将变热的手巾拿下来换上凉的。

      “对不起......”一声呢喃自俊杰嘴中传出,张适之的动作一顿,蓦地去寻他的脸,却仍是闭目昏睡之状。

      这一场病缠绵了大半年才将将好的彻底。

      这半年间因着生病的缘故,他时常躺卧在床上。倦了就闭目睡去,醒了便让人拿给他书来,在床上解着闷。

      起先他还是时常想着彩凤的,一想起她心中便尖锐的痛起来,是一种窒息般的痛,这种感觉简直就如海啸般,以直上九重天的波涛浪涌卷没他,他痛极了,也害了怕,便用各种方式把意识从身体中剥离。

      醒了便睡,睡不了便去看书,总之,他不能放松他的意志。

      许是人终究不是长情的动物,这样的日子过得久了,起先的那种撕心裂肺的疼痛竟褪去了大半,如今他再想起彩凤来也不过是感到了一种歉悔、无奈与惋惜,而那种思念与痛苦竟失了不知多少。

      但独有一件事使他难以置信了起来。

      张俊杰穿上了一件外衫。如今已是深秋,天日渐的寒凉了起来。

      他推开了房门,入目的是调色盘般混乱而又鲜明的色彩的杂烩。园中的叶子已红黄了大半,和着那苦苦支撑的步入暮年的绿叶,一副暖色与冷色的风景画便跃然而出。

      张俊杰静静的站了会儿,秋日的悠远的天与冷旷的风让他的思想仿若步入天堂,脱离了肉身的累苦。当此时现世的一切苦难与绝望、一切的泪与血、一切的屈辱与压迫都消失了,人世间只剩了快乐、希望与爱......

      他又继续走了起来。感性让他沉沦而理智又带他走出妄想。那一切的美好也许会有的,终有一天会来到的,但不是现在,绝不是现在!

      现在是苦难的现在,而他的国家是个苦难的国家。

      府中突然现出了些热闹。张俊杰叫住了路过的下人。

      “谁来了?”

      那女子低垂着头,从张俊杰的角度看去只见一头黑发与绵延出去的编成麻花的辫子。那尾端绑着一条红布。鲜红红的,很漂亮。

      彩凤也是这样的。他恍惚的想了起来。

      “回二少爷,是赵老爷。”那女子低着头道。

      “赵老爷?他怎么来了?”张俊杰试探着问。

      是因为彩凤吗?

      “好像是说带彩凤回来看看,赵老爷很是喜欢彩凤呢。”那女子的声音中微微染上了一丝笑意。

      “你说...什么?”张俊杰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的人。

      他的眼中混杂着震惊与无法言表的痛苦,这体现在他的脸上便是使之苍白了许多。

      那女子被吓了一跳,连忙一迭声的谢罪,“是奴婢多嘴了,奴婢,奴婢也不太清楚,是胡,胡说的,二少爷,您别急!”她轻轻扶上了张俊杰,心中一阵恐慌,二少爷大病刚初愈,若是因着她这几句话而出了什么事,那她...老爷一定会把她赶出张府的!

      “她在哪?!”张俊杰紧紧的抓住了女子的肩。

      女子吃痛的叫了声,可往日温和的二少爷听见后并未松力。“彩,彩凤?她现在和小红她们待着呢!”

      张俊杰闻言立马要跑去,可刚走没几步就被那女子给拦了下来,“二少爷,您不能去!彩凤已经做了赵老爷的小妾,您不能去!”她的声音已经急出了哭腔。

      张俊杰被猛地一拦,而后又听见那呜呜咽咽的声音,心一下子醒了过来——他要以什么样的身份,什么样的情感去面对她?

      他呆愣愣的站了会儿,又低下头拍拍那女子的肩头,“抱歉,是我昏了头,你,你去做你的事吧。”他挣开了对方的怀抱。

      “那您呢?”那女子问。

      “我,我去遛一遛,”顿了下,又加了句,“府外。”

      那女子松了口气,“那您小心些,早些儿回来,要不然老爷太太该担心了。”

      “嗯。”他应了声,便走了。

      彩凤做了赵老爷的小妾。

      此时正是中午,街上人来人往,好不热闹。

      余占鳌呢?他不是说要娶彩凤吗?为什么!?

      他捏紧了身侧的手。

      余占鳌,余占鳌,余占鳌!他狠狠的皱起了眉。

      这半年里,除了彩凤外便只有这个名字一直环绕在他头脑里,但不同于他对于彩凤的喜欢,他对于余占鳌所存的只是讨厌,只有讨厌!讨厌他的粗鲁蛮横、讨厌他的封建纨绔、讨厌他的......一切!

      也许恨比爱更长久,讨厌也比喜欢更长绵。 他忘记了对彩凤的喜欢,可独独忘不掉对余占鳌的讨厌!

      若不是他,彩凤不会被送给赵老爷,他也不会失去彩凤!

      一切都是因为他!

      有些时候若想去记住一个人那最可行的办法除了爱与美外的另一条用厌恶堆砌出的小路也许具有同样的作用。只是这条布满黑色土壤的小路上是否同样可以开出洁白的花朵?这确乎是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用恶与罪浇灌出的果实,若是按照常理来讲的话,它的花瓣一定是肮脏污秽的,它的味道一定是腥臭无比的,这也许便是一种真理。恶便是恶,善便是善。

      是这样吗?张俊杰在心中问着。

      “小娘子撩起裙子扭两步啊!”一声乍起,含着无数的调辱,接着是不知多少人的或高或低的笑的回应。霎时乱做了一团,整个街面仿若调起的浆糊,黏稠稠的混作一滩。

      张俊杰循声望去。那人群中的女子分外的眼熟。温顺的眉眼,柔腻的红唇,然后是......

      他随着人群的视线望去。

      一双小脚。

      恶心!一种致极的恶心!他感到候间有些剧烈的收缩,一种呕吐感刺激着他的神经。那双脚不过是十岁孩童的手掌般大小。他曾在学校中的一位喜爱研究中国女性缠足的外国老师那里了解到这些过程。那些过程从女孩八岁,不,也许可以更小,因为此时的脚掌柔软还未定型,故而是最好的时候。

      首先是要将除大脚趾外的其他四个脚趾通过折断骨头的方式背到脚底,接着用绷带缠紧,此为缠尖;接着是缠瘦,将脚外侧的跖骨缠至骨折,使脚趾能更平稳的压入掌心;最后通过绷带的收紧使前脚掌与脚跟紧密贴合,形成断掌,由此缠出夸张凸起的足弓,此为缠短。期间女孩会承受着无法想象的痛苦,甚至会因为脚部的溃烂感染而引发高烧,命悬一线,但此时无论多么疼痛难忍她都必须通过每日的走动来进行定型。

      经过这三个步骤,那个千百年来被世人所追捧喜爱的“三寸金莲”才至此成型。

      那个沾着女性血与泪的,用来满足男性的控制欲、掌控欲与阴暗的欲望的邀宠金牌,一团由皮包裹的混乱的骨头的东西才算完成。

      他的母亲的脚也是如此,故而他也是见过的,这并非是让他恶心的唯一原因,还有那些丑恶的眼神,那些流氓似的调笑的眼神!

      他的眼角发了红。他狠狠的抹了一把,接着气冲冲的冲了过去。

      “你们在做什么?”他推开那圈恶心的人墙,将那个名叫莲芝的女子护在了身后,“你们这么些个男人当街欺负一个姑娘,你们的脸皮难道是喂了狗!?简直是下流至极!”

      那几个人愣了一愣,随后左右瞧了瞧对方,接着哈哈大笑了起来,“我当是谁,原来是张二少爷,怎么着,您又有了新欢了?”那些人虽则是嘴上调笑着,但全都散开了。

      这张家在本地也是个名门望族,就算在怎么着,他们也是不敢对张家少爷怎么样的,除非是不想在这里呆下去了。

      围看的人群见没了热闹便也都做鸟兽散去了,只剩下了张俊杰与他护在身后的莲芝。

      “你没事吧?”张俊杰道。

      怎么可能没事。他心中想着。

      莲芝听见了俊杰的问话,抬着头刚要说话,眼泪却先一步流了下来,她张着嘴呜咽了几句话,但都混着哭腔而细细发着抖,几乎听不真切。

      “没事了,”俊杰想将手拍一拍莲芝的肩,但一想起此处并非是北平,而面前也不是受过新式教育的女学生,他将手停在了半空中,后又收了回去,只是软了声音,“已经没事了,你别怕,有什么事慢慢说,不着急。”

      莲芝仿佛真的听了他的话,情绪渐渐的稳了下来。她拿起手帕擦了擦脸上的泪,想笑却又笑不出的弯了下嘴角,随后收回手帕,“张二少爷,多谢您,对不住,刚刚是我失态了。”

      “不碍事,就是个男人遇到这样的情况也会害怕的,怎么能说是失态,再者,我一个男人要是见着了姑娘被欺负而不去帮的话那我还算什么,这本是应该的,姑娘的道谢却是折煞我了。”俊杰笑了下。他看着莲芝微红的眼睛以及被汗渍黏在额上的碎发,心中忽地软了一下。

      莲芝听见这话却是愣了许久,她从未受到过这样的对待,这样的温柔细语。而且那温柔中还隐隐含着什么,但是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只是觉得这不清楚的一点让她又害怕而又迷恋。她绞住了手,低着头道:“张二少爷,莲芝,”她犹豫着。

      “怎么了?”张俊杰看着对方低垂着头扭着手的样子更是压软了声音。

      “我,余少爷知道今日赵老爷去了您的府里,也带了...彩凤,所以想请您把彩凤带出来,外面有余少爷的人接应着......”莲芝的话没有说完,但俊杰已经明白是什么意思了。

      他想问为什么余占鳌自己不来,可话到嘴边又被他压了下去,因为他被另一件事困住了思绪。

      若是,若是余占鳌说的都是真话的话,只要从府中带彩凤出来便可以将她解救出来了。可是,他的父亲该如何?

      彩凤是在张府中消失的。

      他忽然想起了那女子的话‘赵老爷很是喜欢彩凤呢。’

      猛可地他觉得身体似有千斤重,重的他一步也迈不出。头脑中有一种混沌的念头,一种可怕的、阴暗的、自私的念头。

      “不,我并不想,我......”他喃喃着。

      “什么,您说什么?”莲芝没有听清俊杰的自言自语,她低声问了句。

      仿若被吓了一跳,他猛地退后了一步。

      “您怎么了?”莲芝担忧的问,随后一顿,心中含着某种难受的感情,“您是因为彩凤被......”

      “不,”俊杰突然打断了莲芝的话,他微微低下了头,为的是隐去自己的表情。对面女子忧郁而温柔的颜色让他不敢面对,那是一种怎样的纯洁与美好,而他......“不...我不相信,不相信彩凤被...”他突然提高了声音,“余占鳌不是说要娶彩凤吗?我不信,除非,他亲口和我说,不然我不信!”

      莲芝愣了下,随后是更焦急的声音,“张二少爷,余少爷真的没有骗您,彩凤真的被赵老爷纳做小妾了,她现在就在您府中,您现在回去的话还来得及,如果晚了的话......”

      “你带我去见他。”俊杰偏过了头,他不敢看莲芝,“我想听他亲口和我说!”

      对不起,彩凤,你再等等,等下一次,我便带你出去,带你去北平!

      “张二少爷!”莲芝提高了声音。

      张俊杰深吸了口气,随后镇定了表情,“对不起,莲芝,余占鳌对我和...彩凤所作的事情让我无法相信他,你带我去见他,或者让他说个见面的地方,我必须听他亲口和我说,并向我作誓,否则,我不会相信他!”

      莲芝定定的看了他会儿,随后是无可奈何的微微叹了下气,“请您和我来。”她走了几步。脚下是钻心的痛,余府和张府的距离说远不远,说近不近,可对于她这样一双无法走长路的脚来说,那无异于一次酷刑,太痛了。

      可是占鳌从来就没在意过,今日他让她为彩凤来求张二少爷,却是从未想过她的脚走不了长路。

      心中泛起了委屈与无奈,她能怎么办,她是个女人,还是个被他包养的技女,她没有反抗的权利。

      “莲芝,你扶上我的手臂吧。”俊杰突然道。他将手抬高弯曲在莲芝面前。可对方却迟迟没有回应。他疑惑间恍然惊觉自己的唐突,这里不是城市,面前也不是个接受新思想的女孩,他慌忙从裤子的侧兜里掏出手巾,盖在了曲起的手臂上,有些歉疚的道:“对不住,是我唐突了,我看你走路好像有些不方便,所以想让你扶着我的胳膊走,想着也许会好些...我现在垫上了一块手巾,如果你不嫌弃的话,就扶着我的手臂走吧?”

      莲芝愣愣的听着对方的话,看着对方的动作。

      她低下了头,嘴唇翕动了许久,也只是说了句:“多谢二少爷,莲芝只是个下等人,值不得少爷这样委屈自己。”说罢未等对方回话便连忙转身走了。

      只剩下俊杰默默的收起手巾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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