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 7 章 ...
-
虽然日军占领这里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年关将至的时候还是添了更多的酒会。这里被控制的上层人士在日军政府的监视下日渐消沉,整日出没于风月场所。如果不是组织仍然派人在这里维系,这里的情报站估计迟早被日军连根拔除。
形势也越来越危急了,白天百姓根本不敢上街,警察已经全部被巡逻的日军所替代,要么就是一些走狗。只有晚上有些上流人士会出来,一些需要购买生活用品的百姓才会出来。但是长久看来还是无以为继,因为听说日军打算印发他们自己的钞票,那时候即便是再高的汇率也是理所当然的,若不是原政府人士的强烈反对,可能占领当天所有原政府的钞票就要全部没收了。
王耀虽然着急,但是知道自己能帮上的忙有限。他只能尽力做好组织委托的工作,法语的信件减少了很多,他猜想是法国人撤离得也差不多了,反倒是俄语、英语的信件增加了。这段时间也能偶尔见到弗朗西斯,他会路过窗边,留下一朵纸折染色的鸢尾花。
弗朗西斯毫无疑问会更加繁忙,王耀犹豫了一下,还是托人送信,打算做一点水饺给弗朗西斯跨年那天当夜宵吃,也算他勤勤恳恳不知道折了多少这东西的回报。
王耀那天已经做好了一叠饺子,《悲惨世界》已经译到中间部分,他将碗和醋放在一边,时不时停下来揣摩其中语法。对于俄语,他也在学习,但是兴致远远比不上一直在学习的法语,更别说英语了,不过好在法语和英语有些接近的地方,即便没有学过确切的意思,他也能大致看出来一句话的含义。
所以他听到敲门声时,王耀已经可以感觉到门外那人有些无奈了。
“啊啊,抱歉,实在抱歉……”他打开门,看到来人愣住了,“弗朗西斯……同志?”
弗朗西斯显然又是从一个酒会上溜出来的,他一声的香水和红酒的味道,紫色的西装,不过是从前没有见过的款式,有些像历史上的法国贵族,但是显然设计让行动更加便捷。这人果然冲他眨眨眼笑了笑,没脾气似的,从身后递出一朵纸折的紫色鸢尾花:“耀,我听说这是中国的新年,很重要的节日,就像我们那里的婚礼,这是花。”
然后他又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捧出一瓶红酒,笑着说是玛歌庄园运来的。
“什么婚礼?不是,法国的重要节日为什么是婚礼?”没等王耀质疑完,这个十分自来熟的法国佬就已经迫不及待地躺在了长椅上:“耀,饺子,我可是在酒会上打听了一下情报,就迫不及待来到你家里了!”
“啊,上次也是,每次传信来必须在结尾署名火锅,就这么喜欢吃吗?”王耀手忙脚乱地将红酒放到桌上,鸢尾和其他几朵放在一个长瓶里,让弗朗西斯穿上了毛茸茸的紫色拖鞋,看得弗朗西斯笑起来:“耀居然喜欢这种款式吗?”
“只是觉得这个颜色最衬你,以及知道肯定不会随便穿其他客人穿过的拖鞋吧。”王耀快步进厨房,还是没有躲过弗朗西斯不依不饶地追问:“所以这是特意买给我的吗?”
过了很久,弗朗西斯终于听到了一声不情不愿的肯定,十分开心地笑起来,果不其然又听到了一声斥责。
真是一种幸运嗬,本来是年关,也是一个动荡的时节,隐藏在这片被占领的死寂下的枪炮声骤然消失了,日军也没有大动静,似乎残存的人性也想渡过一个平稳的新年。从前的这片土地从前的这个日子,是载着欢笑和幸福的,弗朗西斯没必要穿梭于无聊的酒会和舞厅,只需要和喧嚣的龙灯和舞狮,和喧闹的人群还有火红的糖葫芦一起漂浮在仿佛星河浮动的街道上,他从前走过这个西街的时候,想的也是如果能和这些欢笑的人一样,最终从热闹的人群走进温馨的家中,围在桌前共同渡过一个浪漫的夜晚该多好。
他看着厨房里王耀忙碌的身影,忽然说:“如果我在日军进犯前就遇见你该多好。”这样至少我们可以拥有一个温柔的新年。
王耀顿住了,他知道弗朗西斯没有别的意思:“应该是相遇在和平年代该多好。”他纠正,“之前躲过了□□,但是组织并没有自信能够毫无损失地躲过日军政府。我做好了随时牺牲的准备,哪怕是日军进犯前。”
即便有一处宅子安歇,看到大街上躺着一些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人还是会感到愧疚。哪怕有一人尚处于厄运中,他就无法自得于自己所享有的一切。
“我从西南回来的时候,也就半年前吧——从前一直是在这边的。”王耀将一锅热腾腾的饺子端上来,都是挑的完整,皮薄馅厚的,“里边肉可能少一些,但是有玉米、蘑菇之类的。”
“那时候两边还在打仗,这个房子已经成了敌占区。好不容易见到嘉龙,他说爸妈走了,被日军杀了,具体怎么杀的不说。等到日军彻底占领后这房子就没用了,我回来了,嘉龙南下了。”王耀语气很平静,还浅浅地笑了笑,“如果那时候我们遇见,估计你可以有幸见到我拖着一箱子书流落街头的样子。”
弗朗西斯看着王耀,印象里他身子板是偏瘦弱的,手脚的痕迹都不像是那些车夫一样习惯于风吹日晒跑出来的,而是一个坐在课堂里的书生忽然被扔到了大街上,被粗糙的石板或者别的什么划出来的。但是即便如此,王耀琥珀金的眼睛还是炯炯有神,像是脊梁骨一直被正气撑着,马尾辫垂在肩上,对过去的苦难不愿置评,永远目视身旁受苦的黎民。
“还好,最多是和狗抢食,只要避开那些拉帮结派行乞的人,挨一天没有问题。”王耀像是想起了什么,脸上浮现了真切的笑意,“更何况还有嘉龙,嘉龙力气很大,能保护我。”
他片刻顿住了,因为弗朗西斯的手停留在他的头上,他的声音很轻:“小耀,战争会结束的。”
因为已经失去的够多,因为被战争摧毁的一切都无法挽回,所以不能说他们会回来的,不能许诺未来会更好,他们甚至不能承诺下一餐年夜饭。两个战争暴雨里的浮萍偶然地在一处凸起的礁石中相撞,最大的期望只能是这个战争会结束,一切苦难会终止,这样他们都得以解脱。
甚至不能奢想释怀。
“我也曾经历过战争。”弗朗西斯揉了揉他的头发,“我曾经也有母亲,父亲,还有可爱的小妹妹莉迪亚,他们都死在了那场战争里,漫天都是飞舞的血肉,人杀人、人吃人,一个和我年纪一般大的战士刚送我出了战壕,他就消失在了爆炸声里。”
他甚至不愿提及那场战争的名字、代号,或者任何可以让这个抽象的概念具象化为一个地点、两个国家、一个城镇或者别的什么的词汇。
“莉迪亚从前看到画片,也说想来中国呢。我们还一起去过塞纳河畔,巴黎……”弗朗西斯怔了一下,轻轻摇了摇头。
“法兰西是个永不屈服的民族,我们所有的意志都用于抗争,但却没有赢得应有的回报。”
王耀知道,现在英国和美国联合起来扶持战败的德国,趁虚而入一般想给奄奄一息的法国最后一击。而国内一些党派错误的政策也加剧了这个已经伤痕累累的国家的内耗,法国已经经受不起再一次的冲击。
“从前最喜欢的就是《最后一课》,老师教授的也是夺回法兰西的领土。浪漫,崇尚美好的国度,已经被太多的仇恨填满了。”王耀似乎也想伸过手来安慰弗朗西斯,但是这人坐着也还是这么高,只能任由弗朗西斯把脸靠在他的手上,轻轻蹭了蹭,金发柔软又脆弱。
“战争摧毁的不只是领土而已,小耀。”
“嘿,弗朗西斯。”王耀忽然说,“我在饺子里放了铜钱,如果你吃到了,战争结束后我就去法国,如果我吃到了,那么你再次回到此地,好吗?”
弗朗西斯愣了一下,青年的眼神除了信仰带来的坚定和纯粹外似乎含了别的情感,他不再呼唤同志,而是像一个亲密的朋友,甚至……甚至他不敢设想的可能。
法国人已经撤离得差不多了,最近需要弗朗西斯传递的情报也越来越少了,王耀早已经察觉到了什么,只是每一天静静地等待那朵紫色的鸢尾花,在战争冷酷而锋利的碎片里,弗朗西斯让他拥有一个温和而美丽的期待。或许他也需要试着拆开其中一朵,沿着痕迹学习这个跌跌撞撞闯进他生活的法国人,如何折叠苦难,叫它开出一朵花来。
弗朗西斯托着下巴看着王耀吃,似乎没有赢下这个游戏的打算:“法国到中国太远了,我不会让你劳累的。”
又要跨越很多山河,遇见很多不同的人,欧洲战场本就动荡不安,他怎么可能会让王耀去涉险?这个猫儿一样的青年,他不应该经历更多的风浪,而应该安定地坐在桌上和他兴奋地讨论浪漫主义,应该坚持他翻译的梦想,应该……弗朗西斯觉得自己的想法荒唐起来,怎么可以一直归结在王耀身上,是他自身,已经无法抛却这个曾经美丽的土地,已经无法否认将这里当成了漂泊时的港湾。法国、中国,都已经是他无法否认的家乡。
啊,第二次踏入这里,他所想的是什么?是这个笨笨的中国人,居然没有拒绝他。
弗朗西斯层以为他不会收下花,但是走了不过十步再回头,猫一样迅捷的爪子快速地将纸叠的鸢尾从窗台拿走,又因为不慎掉落在地上发出痛惜的呼声,还有现在来到家里,一眼就可以从半掩的卧室门里看到一束收在瓶中的鸢尾。
对好意都忍不住好好珍惜,受过伤却依旧温柔。
“我也很喜欢法兰西的文化——如果这个国家的精神化为一个人,一个整体,我的意思是这个层面的喜欢。”王耀曾经告诉他,当时他只感觉到刹那的喜悦涌来。
最后果不其然是王耀先吃到了铜钱,他因为这个毫无悬念的斗争有些气恼地瞥了慢吞吞进食的弗朗西斯一眼。但是抬起头的瞬间忽然发现这双紫色的眼睛一直盯着自己,王耀又有些吓到了:“做什么?”
弗朗西斯笑了笑,笑得很温柔:“恭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