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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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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战争的时候,敌占区是相对安全的地方——当然不是对于现在沦为敌占区的地方,而是像北平这样早前的地方。当然,这个所谓的安全,也是建立在没有发现任何反叛军、地下党分子活动的基础之上。
王耀没有想到组织会出现告密者,当一大批人被日军从住所处用枪管抵着走出来的时候,他甚至以为自己就是下一个。那群人里面有很多眼熟的面孔,王耀惊讶地发现自己看到了刘玲。她没有绝望地颤抖或者心如死灰的表情,而是愤怒地瞪着搜查她的日本军官。
当人被成批赶上车时,刘玲朝着王耀这边看了一眼。王耀在窗户边,隔着几层蒿草灌木还有楼房,但是王耀可以肯定她在看自己。
但是日军到了西街末尾倒数第三栋楼的时候就停止了搜查,那个军衔高的军官带着抓捕到的犯人走了。王耀松了一口气。这意味着对于有确切名字的叛党在这一带已经搜查完毕了,但是这也意味着有可能对接下来的住民开始盘查。上门问一些问题算是好的,甚至可能会进屋搜查。
王耀猛然想起自己翻译时留下的一些凌乱的草稿和组织分发的条例,虽然日军不一定看得懂,但是他们一定会带回去仔细检查,有卖国的翻译在,即便他看不出什么来也难保不会给王耀扣一顶帽子。
他匆忙回到里屋将所有草稿抛在了火堆里,如果日本人问起来就说生火用的木柴不够了,又将剩下的一些条例什么的绕着道来到后屋,来不及挖坑,只能找到一些松软的地方浅刨开一层土埋进去,再用草堆和松土遮掩着。等他回到屋前就立马停住了脚步——日本士兵已经搜查到门口了。
为首的看他气喘吁吁正回来,眯着眼想问什么,王耀急中生智摸了摸头讪笑着:“刚刚去集市转转,发现忘记带钱了,这下才赶回来。”
士兵的任务显然是在搜查,于是有些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示意他开门,王耀只能打开门,却起了一身冷汗。他刚刚收拾得很匆忙,这回趁着日军朝里面走的当口,他也偷偷往里头瞅了几眼,发现可能有问题地都收回来了,这才连忙松了一口气。但是眼角瞥到一处反光,王耀这口气又提上来了。
那是一个红星的徽章,是一次翻译任务执行优异,炸掉了日本一列进货的火车组织下发的。王耀很确定既然已经有人背叛了组织,那么他就一定可以看出来这是组织的标识。这是一个挂在布包上的徽章,日军一定会注意到。
已经有人走近那边了。
“这是什么?”一个士兵拿起来,咧着嘴露出微笑,转过头来仿佛抓包似的看着王耀。
王耀也只能露出微笑,在心里自认倒霉。他想象不出他要说些什么,才能让他们的视线从这个本身就带有共产意味的徽章上转移开来。
“这是我送给他的礼物。”日语,不是很熟练,甚至有些青涩。王耀有些惊讶地抬头,弗林斯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他身旁。他还是一身灰黑色的大衣,有些冰冷地看着里面的日本军人,“一个星型的装饰品,从东北带来的。”
那些日本军官不知怎的,似乎有些害怕弗林斯。王耀看到那个士兵将自己的包放下了,有些战战兢兢地向着弗林斯敬礼。有他在,这些走狗们甚至不敢仔细检查,只草草在室内走了一圈便离开了。
他只听说了德国扩军了,但是没有想到威慑力这么大,已经影响到了这边的猖獗的日本。
“谢谢长官。”王耀低头向弗林斯致谢。如果不是他,应该要忍受好一番严刑拷问,虽然大可以说是哪里捡来的,但是估计没有人会相信吧。
“我不希望这群没有理性的牲畜过于乖张。”弗林斯似乎是第一次走进王耀家,他没有久留的意思,向外退了出去,很显然,他在这个地方也看到了很多日本惨无人道的作风,“我的朋友约翰·拉贝也不会希望有这样的事发生。”他低头看了看王耀,“他在南京,他和你很像。”
王耀沉默了一下:“他会平安无事的。”
“小耀。”又是一个令人意外的声音响起,王耀和弗林斯同时回头,弗朗西斯显然是不知道从多远的地方赶过来,头发有些凌乱,微微喘着气看着他们。弗林斯冲王耀点点头,没有看弗朗西斯就离去了。
“我看今早的报纸才发现他们要搜查……该死,没有人告诉我,他们行动太快了。”弗朗西斯走过来捧起他的脸仔细查看,看到没有伤口才停下来,“该死的,他们没有为难你吧。”
王耀有些惊讶,因为按照常理来说,他和弗朗西斯的交情还没有深重到这种地步,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一个工作上的接头人,是一个寻常的朋友,但是弗朗西斯的眼神太慌乱了,和他平时落落大方的样子迥然不同,眼神就像破碎的蝶翼一般含着晨间的雾气。
“弗朗西斯……”他有些艰难地开口,因为对方让自己看到了一丝可能性,而自己现在已经走投无路了,“我可以请求你帮我一件事吗?”
弗朗西斯慢慢平静下来,他已经猜想到了方才发生了什么,他镇定下来,用和王耀相似的眼神望了回去:“请告诉我,这是我的请求。”选择我,依赖我,回应我,满足我的请求,那么帮助你,便只是我微不足道的回报了,小耀。
王耀再看到刘玲的时候,这个曾经美丽活泼的女孩被锁链吊起在一片脏污之中。他尽量去忽略她破损的衣裳,高肿的脸颊,渗血的嘴角,以及同样渗着血的下身。所有在叛党身上的刑罚她毫不遗漏地体验了一遍,同时身为女性,她还要受到另一层人格的凌辱。
她已经说不出话来了,曾经大嗓门里银铃的笑声,那安慰人时和母亲一般温柔的语调,都不会从那黑洞洞的嘴中说出了——日军已经将她的舌头拔了下来,牙齿敲了下来。他们已经放弃让她用“说”的方式来告诉他们讯息,她的指尖被钢针贯穿,血液已经在钢针周围结出血痂。
“小耀,我买通了那个守卫的人,换防是三十分钟一次,我们大概有十五分钟探视。”弗朗西斯在门外时对王耀说,一路上,他们还路过很多牢房,里面不断有哀嚎声传出,空气中不仅有血腥味,还有排泄物的味道。飞虫全部匍匐在墙上,甚至让王耀以为那是一面黑墙,等到王耀靠近“嗡”的一声全部飞起,他才看清挂在墙上的还在滴血的头皮。
弗朗西斯没有捂住他的眼睛,而是帮他挥走袭来的飞虫,沉默地陪在他身边。
“要是我可以带走他们就好了。”王耀喃喃说。弗朗西斯凑过来问的时候又摇了摇头,他救不了任何人,甚至连为他们受伤都不可以。
他不忍心看刘玲,因为他认识她,熟悉她大笑的样子,坚定的样子,鼓励自己的样子,所以当她受辱时,王耀甚至难以睁眼去看她的惨状。
“你想……告诉我什么?”
耳朵旁边有凝固的血液,原来她已经听不到了吗?她是个刚烈的女子,是什么支撑她到现在呢?王耀看她望向自己的那一刻就明白了,她一直在等待自己,她知道信息已经传达到了,相信他能够成功地进入这个牢房,听那个时候已经奄奄一息的她传递最后的信息。
王耀记得刘玲从前不识字,因为炮火在幼年时候已经袭击了她的家乡。在风声紧只能传口信的时候,她总被组织的派遣名单排除在外,所以在相熟之后只能央求王耀教她认字。一笔一画下来,好歹一些简单的字是认懂了,好在信息传递时加密也是用日常对话会使用的字符,于是刘玲才能够传递大部分的信息。
她因为这个,将自己配发的餐里好不容易有的肉省下来给王耀。他们因为这个争执了许久,最后王耀还是没收下,随后便变成了玉米,王耀不得以,只能收下了。
刘玲脚上拴着铁链和铁球,她脚踝的骨头已经露出来,但还是坚持不懈地用脚划开地上的草堆,要划出干净的方正字来。
“正阳门东,周日,巳时。”
王耀默念了一遍,记下来了。
刘玲在认字之后还抄录过一些明清亡国之际大臣的小诗给他,表示自己已经学会了许多,并且从来没有停止过学习。有时候就是一些琐事,记得最近的时候是日军进犯南京的前一日,她和所有人都深信南京无法攻陷,写天上的云很白,日子要好起来了。
这是她最后留给他的讯息了。
他的第一个学生,他最骄傲的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