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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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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耀没死,他只是下去了。”阿尔弗雷德叼着雪茄,手里还数着美金。
弗朗西斯有些疑惑地看着他,显然这人感受到了,耸了耸肩:“他之前向我打听军火来着,你知道的,我只和钱谈生意。这家伙显然想介入人类的事情了,这几天也没见到他,所以我想他是下去了。”
下去了是阿尔弗雷德称呼那些意识体抛却记忆投身人类躯体中的行为,他本人显然对此嗤之以鼻。
“你也需要吗?我隔着海岸看着,你们那里好像也不太平。”阿尔弗雷德将墨镜推到刘海上,眼睛里闪着光来看弗朗西斯,被果断拒绝后也不恼火,只是耸耸肩喝了一口可乐,继续数自己的钞票了。
虽然不愿意承认,但是这种利益至上的家伙,是在所有人站在对立面的时候也会对你好言相劝的,虽然可能下一秒他的子弹就会穿透你的胸膛。
弗朗西斯转身离去,当他再次看向自己的子民时,却忍不住感到疑惑。他们的哭声、笑声、整日的打闹、心中的计谋和欲望、慰藉的宽心,他坐在圣心大教堂里听着钟声和祷告声,有那么一瞬间竟感觉身临其中。
他曾坐在雨果身旁,看着老先生痛心疾首,颤抖着笔写下了慷慨激昂的陈词,在圆明园被烧毁的当晚,雨果来到巴黎圣母院,静静地看着那玫瑰花窗一宿。
他有着孩童的爱憎,对美天然的感知,知道这是人类文明中难以抹除的疤痕,既代表美丽的消逝,也代表欲望的侵占。就在这一瞬,弗朗西斯觉得他胸中的心跳牵系到自己身上,自己透过了雨果,以及此刻巴黎圣母院的其余每一个人的眼睛,怀着一种对未知的敬畏宁静地欣赏这世间。
我或许早已经厌倦,弗朗西斯无法不想,或许那对人类的好奇和羡慕从来没有消逝——天哪,想从一个人类的角度思考问题,即便是说出来,也会遭到亚瑟的耻笑吧——即便可能是善意的、同情的。
“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弗朗西斯。”记忆里亚瑟·柯克兰的声音甚至有些哽咽,“虽然身为朋友我不愿意承认,但是我确实从来没有走入过你的内心。”
可是,亚瑟,我一起成长的朋友,如今不再交谈的朋友,你知道的,我们过于相似,以至于在我意识到我心中有这个想法的同时,我就知道了你心中一定也有这个想法,只是你用野心和欲望去掩盖了,因为这个想法对于你只会带来惊慌。
弗朗西斯坐在圣心大教堂祷告的第一排的一个空位,从前他只会觉得倾听这种冗长的颂文只会是一种折磨。但是牧师的声音低沉而悦耳,他竟也渐渐听到了人类耳朵里会听到的声音——那是一种信仰,饱含着精神力量的天籁。
牧师从早晨念到了下午,或者晚上?他分不清了,在白日西沉的那一刻,国家意识体弗朗西斯的身影逐渐黯淡,最终在圣母慈悲的眼神中消逝了。
我的同胞们,我的兄弟姐妹们,我的朋友们……
南京沦陷的广播传来的时候,组织正好派人来交接情报。王耀开门的时候见到刘玲,正要接过她手里用一朵玫瑰花伪装的信封,“12月13日上午,日军占领南京城……”
他们两个瞬间僵立在原地,信封停在交接伸出去的手上,王耀大脑一片空白,接着是一阵窒息。许久之后,眼神才逐渐清明。
江阴防线失守的时候,王耀就已经隐隐感觉到了南京的结局,但是没想到仅仅在一个多星期之后,南京就会彻底沦陷。
南京是什么,在大多数地区失陷的情况下,那里是首都,是寄托所有人希望的地方。所有人都期望□□政府在南京绝地反击,或者死守这一片净土,南京会守住的吧,然后渐渐地把南下的日本人赶出去。南京就是很多人心中政府的最后一道屏障。
所以南京失陷意味着什么已经不言而喻,不仅是敌人难以想象的强大,更是大部分处于水深火热之中的百姓对于政府的信念的崩塌。如果没有猜错,会有大批的人逃向内地,而没有条件只能留在原地的百姓就是日军的活靶子。
王耀又听说了屠杀行动,他的双眼不自觉地流下泪来。南京城三十万的百姓,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人民。他不曾去过南京,但是这片土地上的所有人都是一根血脉相联系,他看过爆炸声下残缺的人体,见识过日军残酷又泯灭人性的行径,不能想象那会是怎样的人间炼狱,流着泪喊着妈妈的孩子他们都能用刺刀挑死,那可是妈妈,全世界共通的语言,甚至没有唤起他们残存的人性,没能够成为证明他们尚且为人的证据。
北平的街道上,甚至已经开始隐隐有节日的氛围,虽然比起庆祝来,怀念更为恰当。可是,南京的百姓们,他们还有一个多月就要过春节了,还有十八天,他们就可以跨年了。本该是天南海北的人聚集在一处,本该是阖家欢乐的日子。
刘玲也怔怔地流下泪来。半晌,她狠狠抹了一把泪,声音哽咽,用力地拍了拍王耀的肩膀,将他从蒙昧的幻想中拍醒:“同志,将这个情报传下去!”
“他们要击垮我们,我们偏要在这个畜生手底下活下来!要站起来!他们是禽兽,但是我们中国人是人!是有脊梁有骨气的人!”
“我们要把他们从这片土地上赶出去!”
“我们要把他们从这片土地上赶出去!”
王耀也重复了一遍,他有些惊讶地看着眼前眼睛睁得大大的女孩,刘玲甚至比他看上去还要瘦削,但是这个姑娘的嗓门很大,传信也是最准时的,有一回大风天铺子的牌子都要掀起来,她的信也是准时送达的。
或许所有抗争在地下,抗争在前线的同胞们,他们的心都是连在一起的,剜在他们身上的每一刀,打在他们身上的每一颗子弹,是我们所有中国人民都在痛着的。
弗朗西斯是晚些时候来的,他带来一束白色的雏菊,穿着洁白的西装,身上也没有平时浓重的香水味,而是淡淡的木香。他们没有过多的交谈,王耀也没有问弗朗西斯来到这里的理由,他们拥抱住对方。
“谢谢你,弗朗西斯。”王耀轻声对弗朗西斯说,“谢谢您,弗朗西斯同志。”
一句是他自己说的,一句是代南京三十万同胞说的。
“小耀,我曾经也经历过惨烈的战争。”弗朗西斯忽然用法语对他说道,王耀听说过换一种语言也会换一种语气,他说中文时尚且有可以矫正发音的羞涩,法语时却是法国人的低沉悦耳,“也死去了很多无辜的平民百姓。炮火之下,永远没有真正的胜利者。”
“我们在这里不只是为了取得胜利,更是要终结战争。”弗朗西斯的话一点点将王耀从混沌的思绪中拉回来,这个人一眼看透了战争的本质,让王耀可以将战争的硝烟稍微掩去,看到那无数人用血肉换来的最终最光明的坦途——中国的未来,人类的未来。
“小耀,从今日之后,他们将与我们一同战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