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鬼围猎计划》没钱好难

9、幻想

　　毛球赞同地点头。

　　“没错！没错！”它说，“这事儿干得可真是漂亮极了，我说真的，你们真该感到骄傲！”它朝迈克说着，单从那语气来看它这句话完全不是反讽，可迈克仍在无知中产生了一种可怕的预感，他说：“你们到底在说什么？”

　　“天呐！你怎么还没明白！”毛球说，“你不会连施法者都不知道吧？那你知道法师吗？”它看到迈克摇头，“好吧。”毛球说，“那么牧师？主教？教皇？我猜你一定知道教皇，光明教会里地位最高的那个？那么就这么说吧，一名教皇预备役被你们折腾成了一个凡人……”

　　它的话被打断了，迈克失态地大叫起来。“这不可能！”他感到极度的愤怒与恐惧，那可怕的预感居然成真了，但是——怎么可能？！

　　“她是个下贱的女人！”迈克大叫，活像只要嗓门够大眼前的噩梦就会结束一样，他说，“她怎么可能是教皇？！”

　　“这未免太不礼貌了。”毛球有点不太高兴地说，“我还没说完呢。”但是迈克看上去没听见它这句话，他这会儿完全就是一副疯了的样子，“她是个□□的女人！”他反复地念叨着。

　　“这事儿至于这么难以接受吗？”毛球说，“而且他就没考虑到他说坏话的对象就在旁边吗？”

　　随着它这句话出口，迈克肉眼可见地僵住了，他回过头，对上莉娜可怖的面容——她在看着他。

　　“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迈克再次跌坐在了地上，他语无伦次地说，“莉娜，你知道的，我爱你。”那鬼魂一般的目光仍看着他，他的额头上冒出了汗，他说，“我是说，这不可能，对、对！他们是魔鬼，他们在欺骗我！都是他们！”他找到了救命稻草，连忙又说，“对！没错！你怎么能和教皇扯上关系？”

　　“这是亵渎！”他义正辞严地说。

　　短暂的安静。

　　“这时候是不是应该来点喝彩声之类的？”毛球说，“天呐，多么慷慨激昂的讲话，我第一次参加这事儿，没什么经验。”

　　迈克抬起头，他涨红了脸愤怒极了，哪怕对面是个魔鬼他也准备和对方拼了，它怎么能这样嘲笑他的深情与牺牲，他就不该指望能从他们那儿得到帮助，他早该知道这就是魔鬼——

　　他跳起来，打算冲上去，但是他被停滞在了半空，那就像一出滑稽又神奇的魔术，他恐惧地尝试挣扎，可他完全没法子移动哪怕一根小手指，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美貌的魔鬼看向他，这会儿那蓝黑色的眼睛倒是注视着他了。那里面并没有被冒犯的愤怒，相当平静。

　　但迈克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他居然使用暴力！”毛球刚刚被吓了一跳，差点从柯林的肩膀上滚下去，它抖了抖毛，朝柯林说，“咱们是不是得先约好？”它说，“下次要再发生这种事，你可得接住我。”它看到柯林先点头，然后朝迈克开口。

　　“那是一个比喻。”柯林说，“教皇拥有权力，莉娜具备天赋与力量，事实上，一个教皇远不能和莉娜相提并论，她本该拥有能够直接毁灭一个王国的力量，就像毁灭了卡洛斯顿王国的梅特里森大法师。”

　　“这不可能……”迈克发出干涩的嗓音，他这时候才意识到他并没有被禁止说话，他声音发着抖，仍然挣扎着反驳，“她是个下贱的女人……”

　　她凭什么能够生而不凡，拥有强大的力量？

　　“啊，”迈克听到那魔鬼放轻了声音，他说，“你在嫉妒她？”

　　那魔鬼露出一个微笑。

　　“这事儿没什么不好承认的。”魔鬼说，“一个弱小、可怜的对象，总会让人产生优越感，如果突然被告知事实完全相反，落差感变成嫉妒也是人之常情。”

　　不不不，我没有，我不可能嫉妒她，这一切只是因为她是如此的卑贱……

　　“‘女人要爱她的男人与家庭，她应当贞洁、勤劳，倘若她不能生育，那么她是有罪的，须向光明虔诚地忏悔’，”魔鬼说，“既要求她的贞洁，又要求她必须生育，这二者之间的交丨配则被称为淫丨乱与下贱，因为人欲是邪恶之始；你觉得她背叛了你，但她从不属于你，那些欲望也并非由她而起。”

　　“你不向真正的敌人挥舞拳头，”魔鬼说，“只是因为你怯懦、无能、可笑，只会欺凌更弱小的人。”

　　不不不不不不！我没有！我不是！你根本不懂……别他妈的只会指责我，至少我什么都没做，是他们，都是他们！

　　你他妈的是个魔鬼，干嘛在这儿主持正义！

　　“你究竟想干什么？”迈克绝望了，他说，“那些事儿我没有参与，我真的什么都没做，如果你是想给她报仇——”

　　“是什么让你产生了这种误解？”柯林说，“我可是魔鬼。我这么做只是因为我有点不高兴，我在迁怒。”

　　没错，他这会儿又有点不高兴了——那个笨蛋骑士遭遇的阴谋里会不会有一部分和嫉妒有关？这事儿从来不少见，那个笨蛋又算是格外优秀且过于正直，总有人会不喜欢他的……

　　所以他干嘛还非得去找这么一个笨蛋啊！

　　但迈克看上去不太相信这话，或者说他没法理解，他崩溃地说：“你究竟想干什么？”

　　下一刻，失重感袭来，无形的束缚消失了，他跌倒在地上完全没反应过来，而头顶传来魔鬼的回答。

　　“是你率先使用暴力。”柯林说，“我们只是在回答你最开始的那个问题。”

　　迈克的头脑迟缓地转动、思考。确实如此，柯林和毛球的确是在回答他关于这一切到底怎么回事的问题，尽管这过程与答案令他痛苦不堪。而他仍然没法儿相信，这事儿完全颠覆了他的认知，这让他仍不肯放弃那个支撑着他、让他一直以来无视一切的念头。

　　“可无论她自不自愿，”迈克喃喃说，“她都犯下了淫丨乱的罪行……”

　　“力量与道德从来没有必然联系。”柯林说，“对她来说这只是个不太愉快的游戏，这件事的重点也不在这儿。”

　　什么？迈克下意识地看向柯林，接着他听到的话令他整个人像是瞬间掉进冬天的冰河，无边的寒意把他紧紧地裹住了。

　　“这事儿的关键在于，”魔鬼说，“你们在把莉娜变成一个凡人之后，又再次通过火刑这件事赋予了她接触力量的机会，但她羸弱的肉丨体已经无法承受法术回路，她这会儿是在燃烧她的灵魂。”

　　“你们糟蹋了她的天赋，”魔鬼说，“这事儿其实常有发生——但你们又还给了她。这算得上绝无仅有。一般失去天赋的人类活不了多久，她现在也不剩多少时间了，不过那足够这个村子和她一起完蛋了。”

　　“不！”迈克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他说，“不会的！她是那么善良的女孩，她甚至原谅了我，她都没有伤害我，想想办法！救救她！”

　　“她看着我！”迈克说，“她在向我求救！”

　　可他接下来听到的话直接把他冻成了一座冰雕。

　　“这恐怕是个误会。”魔鬼说，“那火焰没在你身上继续蔓延只是因为那是灵性之火，它会吞噬所有没有生命之物，而对于活着的生物，它需要一点‘天赋’作为燃料，你毫无天赋，因此它不会燃烧，只会停留在你身上，直到作为主燃料的莉娜死去。”

　　迈克花了一点时间理解这段话，他仍然没太听懂，但他明白了一件事——这他妈的一切完全是他在自作多情！他之所以幸免于难根本不是因为什么莉娜原谅了他，而是因为他是个废物！

　　哈哈！哈哈哈！一个天大的误会！一个无与伦比的笑话！

　　“不不不不！”迈克说，“不可能！不、不……”他开始狂笑，笑得满脸都是泪。

　　“这是对我的报复吗？”他说，“就因为我爱你，所以遭受这样的痛苦？就因为我爱你！”他朝着莉娜大吼，“亏我还想着救你！说话，你说话啊！别这么看着我！快告诉我，这一切他妈的是真的吗？！”

　　“你这个魔女！”迈克说，“是你把我害成这样的！”

　　这句话终于换来了莉娜的一点反应。她不再只是看着他，她张嘴，说：“啊——”

　　迈克第三次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终于迟钝地意识到这件事，他听过这个刑罚的，他们说莉娜不太配合……但他没想到，他刻意让自己不去想。

　　但他现在看到了。莉娜不能说话了。

　　这才是所有的故事。

　　“我猜，她并不是指望你救她。”柯林说，“她只是对自己的名字有反应。”

　　迈克觉得自己没办法呼吸了，他说：“杀了我吧，你不是魔鬼吗？杀了我……”我为什么刚才不被烧死？他想，我为什么要好奇这些事儿？

　　他为什么——他妈的不干脆早点无知地去死！现在这一切都没有意义了，他这一辈子就是个笑话！

　　不会再有什么比现在更糟了，他宁愿被魔鬼带走灵魂，让他下地狱去吧！

　　——他没想到就连这一点他都想错了。

　　“别这么难过。”那魔鬼轻松地说，“仔细想想，你是真的爱她吗？”

　　“你撒了挺多的谎，别真的连你自己都骗了，”那黑色卷发、蓝黑眼眸、长相甜美的少年扬了扬眉毛，像是一位可亲可爱的朋友正做着俏皮的揶揄，但实际上完全不是这回事——他说，“你从来没真的做过什么，你表现得很爱她，但你只是满足于自己的幻想。”

　　——你要真爱她，那你之前干嘛不早点想想办法？

　　更大的痛苦降临了。赤丨裸内心的痛苦，仿佛被活生生撕下皮肤一样的痛苦，他感觉到空极了，冷极了，痛苦极了。

　　“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迈克嘴唇发抖，他说，“你不知道那有多困难，我，我知道得太晚了……你干嘛不早点来！”他大叫，“你干嘛不救她！你是个魔鬼！你现在就可以救她！”

　　“太晚了。”那魔鬼说，“她被绑上十字架有五天了，她的一些器官已经坏死了。”

　　——太晚了。

　　——你要真爱她，那你之前干嘛不早点想想办法？

　　——所以你瞧，事实才是最有力的誓言。那些不得不向现实低头但其实深情、正义、美好的描述都只是一个幻象，他只是一个无能的废物，躲在那个傻姑娘身后，没有哪怕一丁点儿的勇气。

　　——这才是真正魔鬼的把戏，比死亡更痛苦，比地狱更绝望。

　　迈克尖叫，他发出疯子一般的怪笑声，一边又哭又笑一边朝后跌跌撞撞地跑远了。他的身影消失在燃烧的房子里。

　　“天呐。”毛球不确定地说，“他应该不是装成这副样子以便逃跑的吧？噢，我可有点儿拿不准了。”

　　“所以你还生气吗？”毛球小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