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鬼围猎计划》没钱好难

10、幸福

　　它说这话的时候整只球小心、谨慎地蜷在柯林的肩上，显得相当的乖巧而蓬松，刚才的事儿给它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邪恶、非常邪恶、简直邪恶极了！

　　“你刚才可真是……完全就是我理想中想成为的那种魔鬼！”毛球有点儿激动，如果它不是一只黑色的毛球，它这会儿一准会变得粉扑扑的，它停顿了一下，严肃地说：“天呐，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夸你了！”

　　它感到相当的幸福——它和柯林是朋友，那这不就四舍五入等于它也是这么一个邪恶的魔鬼吗？天呐！它早知道它会做到的，它没想到这事儿来得这么快，它几乎快要感动得落泪了……

　　“不过作为你的朋友，我得提醒你，”毛球努力让自己冷静点儿，它朝柯林说，“迁怒可不是个好习惯。”

　　“咱们可是魔鬼！”毛球胖乎乎地说，“魔鬼想做啥就做啥，没有理由，因为咱们就是这么邪恶。要是让人类知道咱们还会迁怒——天呐，咱们的形象就全毁啦！”

　　它看起来是真的挺担心这事儿，真不知道它看了多少骑士小说，柯林想，不过它这话说得对。

　　迁怒根本没有任何意义——那个笨蛋骑士！笨蛋！笨蛋！他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啊！

　　“谢谢。”柯林说，“这事儿确实没意义。”

　　他低头看了眼小威廉。这孩子不知何时——应该是迈克冲过来的时候——缩到了他的身边紧紧地挨着他，他的两只手紧紧地绞在了一起，但这完全是个无意识的动作。他呆愣愣地看着前方。

　　他安静地看着莉娜。

　　“小威廉？”柯林说。

　　小威廉回神——其实更像是被吓了一跳，他抬起头，紧张地看着柯林。

　　“这孩子可真安静。”毛球说，“我都差点忘记他在这了……呃，等等，这是要干嘛？”

　　就在它发出疑问的时候，柯林已经把它从肩膀上拎了下来，并塞到了小威廉的怀里，后者连忙捧住了毛球，并且看上去完全是一副不准备撒手的架势了。“好吧。”毛球朝小威廉嚷嚷，“但我得告诉你，我可不是猫！”

　　“你们俩在这儿呆着。”柯林说，“我去看看莉娜。”

　　毛球明智地没问什么它为啥不能跟着一起去的问题——柯林总有他的道理，你说是吧？对朋友干涉太多可不利于友谊的维持！

　　这样看起来可爱多了。柯林想，猫咪和人类幼崽果然搭配一流。

　　他转过身，走向莉娜，然后停下。小麦村的火势仍在蔓延，有村民绝望的喊声和咒骂声隔得很远地传过来，他们的房屋、一辈子的财产就这么没了，就算他们还活着这事儿也够绝望的。“为什么这火灭不了！”有人崩溃的哭声传来，整个村子都开始痛哭。

　　世事一向如此，柯林想，没有力量就什么都做不了。这火焰会一直燃烧，直到莉娜的灵魂燃烧殆尽。

　　这其实挺矛盾的，莉娜在最后再度获得了力量，但还是改变不了她要死去的结局。就像他刚才说的一样，太晚了，她的肉丨体在最后的这段时间遭受了过多的折磨，本就已经到了极限，这会儿完全是她的灵魂在勉力支撑，这就是为什么她一动不动地站在这儿——

　　她没有力气了。

　　她获得了巨大的力量，但这事儿直白地说就是一个小孩儿获得了一门火炮——这并不完全是个比喻，她的智力仍然停留在孩童时期，她可能根本没办法理解这些天来发生的一切，所以当最后她拿到了那门可以直接轰平一个城市的火炮，她茫然地不知道该怎么使用，于是只是费力地把它滚来滚去。这当然造成了一些伤害，可她的力气同时也要耗尽了。

　　这是一个死胡同。柯林想，无论什么人来看这事儿都已经到了结局的时候了。

　　但是多遗憾呐。柯林想，我可不是人类，我是一个魔鬼。

　　一个魔鬼面对这情况能做的事儿就多了——这话不太准确，一个普通魔鬼看了这情况都得觉得棘手。你瞧，这女孩固然借这个机会重新获得了力量，但她现在这种状态又处于一种微妙的平衡，与其说她是沟通赛维之网获得了力量，不如说她是正向赛维之网无意义地献祭自己。

　　她只是一个小女孩儿，她不可能会像那些狂信徒一样追求力量，她只是……或许只是想找一个人，仍会叫她名字的人，告诉她这一切的痛苦是为了什么，她到底做错了什么。

　　但这只是一个猜想，没办法证实了。她这会儿没办法说话，也不大具备其他的沟通能力，那么魔鬼的常用手段交易、契约之类的就难以实现，你要怎么让她主动说出她的愿望，又要如何从赛维之网那儿抢下这个女孩的灵魂？

　　有一个办法。柯林想，她这会儿沟通上了赛维之网，她的目光空洞，因为她已经有一半的灵魂在赛维之网里了。

　　那么这就意味着只要他进入赛维之网里，他就能短暂地见到这个女孩。

　　这件事需要很大的力量，哪怕对他来说也不太容易，而且还不一定能有什么收获。

　　——但是，为什么不这么做呢？

　　柯林露出一个微笑。

　　一直紧张注视着他的毛球有点疑惑地眨了眨眼。奇怪，它想，怎么刚刚看上去柯林的头发好像变长了点？他好像也变高了……和刚刚没区别啊？魔鬼也会产生幻觉吗？

　　就在这时候，它听到柯林轻声说话。

　　“莉娜。”柯林看着那女孩燃烧着的躯体，说，“你有愿望吗？”

　　那具躯壳动作缓慢、艰难地看向他，柯林看到莉娜的眼睛，那双只剩下灰暗的光的眼瞳。他朝里面看，看到一点儿飘摇着的犹如新生的枝叶一般的碧色。

　　那是最初与最后生命的痕迹，藏在最深的地方，要一直朝下、朝下，直到最深处才能找到。那地方是一个迷宫，无数条道路同时开启，无数个房间同时旋转，无数扇门同时闭合，无数个声音，无数个灵魂在发出叹息——

　　赛维——

　　柯林掉进了赛维之网，那阻隔了人界和深渊的强力结界。这结界铺天盖地，无所不在，它是如此的庞大，以至于柯林在它的面前渺小不堪；它又是如此地灵敏，几乎是立刻发现了柯林的到来。

　　它朝柯林逼近，无数双苍白的手臂组成了一个人形的面庞，它睁开了眼睛，眼睛里又是一只眼睛，一个没有尽头的循环，一个诡异离奇的幻梦，天穹变得漆黑，深渊的通道正在打开，无数双手朝柯林抓来。

　　“你不该来这儿。”那面庞上的手臂蠕动，它说，“离开人界，回到深渊。”

　　“这可不行。”柯林说，“我还得找一个迷路的小姑娘。”

　　就在他说话的同时，他那蓬松的黑色短卷发肉眼可见地变长了，他长高了一点，或者说是长大了一点，他的眼睛倒还是蓝黑色，看上去其实和之前差别不太大——除了他头上长出的那对犄角。

　　他这会儿看上去确实是个恶魔的样子了，不过和那些逐渐缩小的空间、逐渐压迫过来的巨大面庞与手臂比起来他又还挺正常。他解决这些攻击的方式也挺正常，就是普普通通地撕裂了它们。

　　他拽住两只手臂，用力——地面被撕开了，他继续朝下坠落，尽管下一个空间仍然是由许许多多的手臂组成的，渺远的叹息在不停地回响。

　　赛维——

　　他就这么一直朝下坠落，直到当他撕开一个空间之后，他看到下方的某只手掌里闪过一点儿碧绿的光。

　　他朝那只手掌主动跳过去，那点绿意变得越来越大，他跳进那只手掌，然后接着往下坠落，那片绿色一直变大、变大，直到那儿变成了一片一望无际，绿色的草原。

　　柯林停止了坠落。

　　他落在了一堆蓬松的青草上，这片土地上植物生长得过于茂盛，一切都是柔软而无害的，是一个美好的梦境。

　　在梦境的正中央，柯林看见了莉娜。

　　一个更小的莉娜——也就六七岁年纪吧，是她失去一切的那个年纪，她从来没有真正长大过，哪怕到这时候了也是这样。她的旁边还有一个人——和她差不多高，也是一个小孩儿，是小威廉的模样，但看上去比真正的小威廉开朗多了，并且身上没什么伤痕。

　　他们并没有注意到柯林的到来，两个小孩坐在草地上说着话。

　　“谢谢你给我食物。”小威廉说，“你真好，莉娜。”

　　“我们是朋友。”小莉娜说，“只要你还愿意和我玩儿就好啦。”

　　“我喜欢和你玩。”小莉娜说，“你到我家来吧。”

　　“你为什么不许愿呢？”一个声音说。柯林注意到那说话的声音应该是他们面前的一朵黄色的小花发出的。

　　“西蒂斯叔叔！”小莉娜笑了起来，她似乎觉得那朵花很有趣，她认真地想了想，说，“可是我没有什么愿望呀？”

　　“我觉得现在挺好的。”小莉娜快活地说。

　　她表现得和柯林想的一样。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正在受苦——啊，这句话可能不太对。

　　天幕以飞快的速度变得漆黑，小草们被烧焦、卷曲，只是一个呼吸的工夫，这世界完全变了个样子，无形的痛楚在扩散，柯林也感受到了。

　　“——魔女！”

　　“——魔鬼！”

　　“——你认罪吗！”

　　恶毒的咒骂声不停地回响，小莉娜恐惧地摇头，“我不知道……”她茫然地说，“我没有……”

　　“我好痛啊……”她开始啜泣，她无助地抽噎着，说，“妈妈……”

　　“莉娜。”柯林说。

　　小莉娜看向柯林，她哭得相当伤心，一个可怜的小女孩儿哭成这样，任何一个人看到这一幕都不可能再狠下心趁火打劫——但让他再重复一遍，他可是个魔鬼。

　　“你能帮我个忙吗？”柯林说。

　　“好、好的。”小莉娜说，她一点儿都没犹豫，她抽噎着说，“莉娜会帮忙，只要莉娜能做到。”

　　“我回答你的一个问题，你把灵魂交给我。”柯林说，“你不想许愿，那你总有什么想问的吧。”

　　小莉娜呆住了，“这对你不公平。”她说，“我不可能离开这里了……”

　　“这是我的事儿。”柯林说，“向我提问吧。”

　　那女孩儿望着他，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用力点头。她哭得没办法正常说话了，她说：“我真的、真的不明白……我不知道……”

　　“我真的是魔女吗？”她问。

　　——这才是她最大的痛苦，她不太聪明，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是魔女，她没办法为自己辩解，在她最后的那段日子里她仍然没想明白，她感到非常痛苦，可她只是个小女孩，她不可能明白。

　　“你当然不是。”柯林看着她的眼睛，说。

　　那永无休止的咒骂声停止了，大地仍然是一片被火舌卷过的悲惨景象，但莉娜站在那儿，朝柯林露出了一个湿漉漉的笑容。

　　“谢谢你。”她幸福地说。

　　这片空间崩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