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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阴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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洁白、清冷的雪花飘洒如雨。
湖泊结了冰,水域被凝结得晶莹剔透,宛如一大块有着不规则裂痕的华美宝石。它呈现出始终如一的清澈的深蓝色,哪怕朝下看去,那颜色也不合常理地毫不显得暗沉,而稳定地存在着。
只是被冰封的湖泊无法映照出任何星星的倒影了。
这地方的变化很大,伊萨尔不再站在岸边,来到了湖泊的正中央,但当他收回看着湖泊底部的视线,感受着雪花飘落在他身上,看着所有的一切都逐渐被空无一物的白遮盖时,他仍然知道,这确实是他曾经无数次做过的那个梦。
伊萨尔接住了一枚雪花。
雪花之中,是一段过去。那是伊萨尔最初有记忆的时候——以十一年前为分界点,伊萨尔记不清他六岁之前发生的事了。他还在贫民窟时的生活记忆支离破碎,只有零星的画面与声音,他曾花了很大的力气去寻找、拼凑、想象,得到了一个不知正确与否的答案。
六岁之前的他应该是和一群同样被抛弃的孩子一起艰难地抱团生活,可能吃不饱饭,活得挺不容易,不过好在有人看顾他;他那时候那么小,没人管他肯定就饿死了。
他也确实隐约记得有许多人的影子来了又走,有比他高的少年、有和他差不多高的小孩,有时也有成年人,高矮胖瘦、男女老少,他不知道他们的面孔,但他们都牵着他的手,带着笨拙的他一步一步朝前。
但在某个时刻,他忽然摔了一跤,然后当他再爬起来,他就看不见那只一直牵着他的手了。
——有人在争吵、哭泣,很混乱,一个惨剧发生,一名醉醺醺的流浪汉把一只老鼠扔进了孤儿们临时的家,他或许只是想找点乐子,但那只被他从野外逮来的老鼠咬了好几个孩子,也咬了他,并最终在一个水井中死去。
这引发了一场灾难,被咬的孩子们发着高热死去了,没被咬伤的人也开始死去,贫民窟每天都有很多人死掉,人们开始逃跑,但谁也不知道该逃到什么地方去。而当时的伊萨尔也发起了高热,有人说去找水,不过再也没有人回来。接着来到贫民窟处理鼠疫的康斯坦特发现了他,把他带离了贫民窟,抚养他长大至今。
要我再晚一点儿发现,你的脑子都得烧熟了。康斯坦特这么说过。
而这差点夺去伊萨尔性命的高热也成为了他所有记忆的开端:他几乎忘记了过去的所有事,只记得他躺在地上,呼吸困难、非常痛苦,但恍惚之间,那些伤痛又忽然消失了,他发现自己蹲在一个水洼面前,低头朝里看。
里面什么都没有。
接着幼小的他醒来,直到很久之后才意识到那是一个他在即将死去时做的梦;一个一直伴随着他、和他一起成长的梦,从水洼到池塘,再到湖泊。
可是为什么他什么都忘记了,却仍记得这个梦?忘记那些曾照顾他的人是他得到它的代价吗?
哪怕到了现在,他仍然没有得到答案,不过没关系,已经到了结束的时候了。
那枚雪花在伊萨尔的手中融化,有很多片雪花在伊萨尔眼前飞舞着掠过,他看到他过去十一年间的记忆,康斯坦特、乔娜婶婶,以及其他的一些人;这就是他全部的人生了。
冰晶落在他的眼睫上,他几乎不再眨眼,就在一切都将归于沉寂之时,一道幻象一般的身影映入他的眼中,他怔了一下。
那人朝他走近,在这一片苍白的冰天雪地间显得格外生机勃勃,他的表情、语气也生动鲜活极了;可他为何会出现在此处?
但虽然他感到困惑,那情感却非常轻微,毕竟到了现在,一切都已经不重要了;在他生命的最后一个梦境中,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放松与心灵完全敞开的坦诚,他看着柯林走到他的面前,看了他两秒,接着开口。
“我居然没发现,”他声音轻柔,带着点说不出来的微妙情感,像是感叹,又像是懊恼,而在他说话的同时,伊萨尔察觉到他的长相其实和之前有着细微的变化;他长高了一点,黑色的卷发也长长了,像海藻一样披散在他的肩膀上,他身上仍残留着属于少年人的甜美与柔和,那面孔却因为这气质的糅合而显出惊人的美丽,带着一种引人堕落的致命的诱惑力。
那双蓝黑色的眼睛专注地看着伊萨尔,他说:“你是个天生的施法者。”
“‘天生的施法者’?”伊萨尔说。
“一种百万分之一几率出现的天赋,或者说一个祝福,”柯林说,“当你降生于人界时,你就被允许直接与赛维之网沟通,在你成年之后,你使用力量会犹如呼吸一样轻松。”
对普通施法者来说,他们最多也就只能做到连接赛维之网,在不断的尝试中构筑一个法术回路,像个客人一样地小心翼翼地借用其中的力量与资源;而对天生的施法者来说,此事是简单得甚至不必用话语描述的本能,在他们成年之前,法术回路自发构筑成形,成为他们成年后随心所欲动用力量的基础。
“不过天生的施法者往往活不到成年,”柯林说,“力量会外泄、被发现,又或者发生其他的什么意外,总之,能顺利长大的寥寥无几。”
“这听起来不像是祝福,”伊萨尔笑了起来,他深蓝色的眼瞳中毫无阴霾,他说,“更像是个诅咒。”
“没办法,”柯林说,“这是世界的规则决定的,越是非凡的力量越会对周围产生扰动。”
说实话,这景象有点古怪,这地方明显不大对劲,而他们俩像此事稀松平常、不值一提地正常对话——这本身就已经够不正常的了,更别提他们对话的内容也不是普通人会提起的。但伊萨尔是这个状态其实不奇怪——这地方是他的心灵内部,他当然会表现得一切都理所当然。
而柯林为啥这么个反应就说来话长了。
这事得从他带着肖恩往回走开始说起,他当时是多花了点时间,可感觉上也没有超出太久吧,虽然安德烈发了疯,摆出了打算大干一场的架势,可无论他是要报复还是啥,总是需要一点准备时间,他才刚刚使用卡洛斯顿禁咒得到了力量,他不会这么快……好吧,柯林承认,他确实有点这方面的预感,但他真是没想到伊萨尔正好撞上了这事,并且压根没有逃跑。
——他逆着奔逃的人流走向治安队的方向,走向那个喷泉广场,他看到一群教会的人,有牧师、骑士,他们在争论这地方究竟发生了啥事,王都防御结界没有预警,并且把他们全关在了外面——他们根本没办法进去支援,只能徒劳地守在外面!
随着从那只出不进的结界中逃出的人越来越少,他们知道里面没剩什么活人了,而从得到的消息来看,结界中起码有近十只活尸在活动,就在他们仍然等待着更高级别的同僚过来帮忙的时候,有人带来了一个噩耗:王都的其他地方也同时出现了袭击,并且结界同样不知为何失效了;但他们仍然不可撤离,因为如果活尸跑了出来——这有很大几率发生——他们得立刻处理,不能让它们再伤害更多的居民。
此外,还有一个特别需要注意的事项:刚刚有一名慌张的女仆前来报告她的小主人在混乱中走失,仍留在喷泉广场;经过核实,确认她的小主人名叫雅妮菈·萨克罗伊,是几年前已卸下职务、在王国边境的领地休养及履行一定驻守职责的萨克罗伊公爵的孙女,她深受她祖父的喜爱——从她继承了大公而非她父亲的名字来看这一点显而易见。
教会正在努力抽调人手过来帮忙,看看能不能强行进入这个结界;虽说从袭击开始到现在已经有挺长一段时间了,但说不定那女孩还活着,她身上应该有携带防御类道具。
结界外一片混乱,幸存者和看热闹的民众堆在一起,路过的柯林和肖恩没引起任何注意。教会的牧师和骑士们忙忙碌碌,他们询问逃出来的人,而逃出来的人确实提供了一点线索。
“我、我没看到什么小女孩,”幸存者瑟瑟发抖地说,“死了很多人!那些可怕的怪物!你们一直没来,只有那些治安队在,可你知道的,他们对付这怪物一点都派不上用场……子弹甚至没办法打穿它们,它们中枪之后就像什么事都没有一样继续杀人!它们到底是什么怪物!”
“我差一点儿就被抓住了!”幸存者情绪非常不稳定地说,“但、但是,天呐,有个男孩救了我。”
正从旁边走过的柯林停下了脚步。肖恩茫然地也跟着停下了,他有点想问发生啥事了吗,但接着他也被那幸存者的叙述吸引住了。
“那男孩好像和治安队认识,他从他们那儿拿了把剑,拦住了要抓我的怪物,我离开的时候还看到他砍断了那怪物的一条胳膊,我、我有听到有个治安队员叫他的名字,好像是‘伊萨尔’,天呐,他逃出来了吗?”
然而回应这幸存者的问话的是一些质疑,“你确定你没看错?”有人说,“那可是活尸,它的躯体非常坚硬,不可能被斩断。”
“难道里面的怪物并不是活尸?”
“从他们描述的特征来看那就是活尸,等等,我记得这事能做到,只要有剑气——”
“可他说那只是个男孩!”另一名教会的骑士反驳道,“要锤炼出剑气怎么说都得用上十几年,什么怪物才能在这个年纪做到这事儿,有这种天赋的早就破格入团了吧,可我从没听说——”
“不不不,确实有这事儿!当时你不在,昆汀说他负责的那一群预备役里头有一个特别出色的,已经会用剑气了。”
“那不是他在吹牛吗?这种好苗子还轮得到他来教?”
“我当时也这么问过他,他说是因为康斯坦特主教……”
“所以的确有个名叫伊萨尔的男孩在里面拦住了活尸?!那雅妮菈·萨克罗伊可能还有希望存活,我们得抓紧——去把治安队的人叫过来!连普通民众都知道这些事,他们刚才就一点都没注意到?问问他们里头到底是什么情况!”
“等等,这里有人出来了,都受了伤!”有人叫道,“天呐,你们俩还好吗?等等,你是治安队的?你叫什么名字,你刚刚从里面出来吗,里头什么情况——”
那治安队队员的同伴脱力地被扶住了,而那队员则猛然抬头看着面前的人,快速地开口。
“我是治安队三队的罗森·考耶,上午十点零五分时九名青年在塞比亚广场毫无预兆地转变成了活尸,疯狂地杀害民众,直到我撤出前广场内仍有七名活尸能够正常行动,我的一名同伴仍为了解救民众留在里面,你们得尽快展开救援。”他顿了一下,看着周围熙攘的人群,那些早已到达此地却没有进去的牧师与骑士,他意识到某件事的答案,他就说教会早就该到了——他们该死的被拦在了外面!
而那些听到他的话的骑士的反应也验证了这猜测。
“所以这防御结界到底出了什么问题?!我们得赶快进去,趁现在还来得及——”
“你的同伴是叫伊萨尔吗?他是要救谁,是一个小女孩吗?”
“别管这些了,抓紧时间!牧师,你们还没研究出来吗?!”
“这其实就是王都的防御结界吧,就不能直接把它解除掉吗!”
“不行——防御结界是连接在一起的,要解除的话整个王都的结界都会同时消失,而且我们也没有这个权限,只有红衣主教才做得到!”
“那我们就这么干等着活尸把里头的人全都杀光?!”
“只要里头的人往外跑,我们就可以救他们!”
“里面已经没有其他的活人了,最后留下的人必然会成为活尸的目标,他们不可能跑得掉!”
他们嘈杂地议论,但一点进展都没有,不过说实话,解决此事最简单粗暴的方法已经摆在那了——直接解除整个王都的结界。
可此事牵连甚广,关系到皇帝陛下以及王都的所有重要人物的安危,绝非他们这些小人物能做主的;这么长时间过去了,结界依然稳固地存在在那儿,教会的高层已经做出了抉择,毕竟这个结界是只出不进,只要里面的人跑得够快,他们是可以得救的。
偏偏他们这儿有个不知道是否还活着的萨克罗伊公爵的孙女,这事可真是麻烦透顶。
牧师们列成一队,开始施法强行攻击结界,骑士们在旁辅助,叫其他人退远点别被误伤——巨大的爆炸声响起,将前方的街区笼罩其中的半圆形的防御结界闪烁了一下,但朝前冲撞的骑士仍然被拦在了外面,罗森在旁边默默地看着这一幕,刚被简单包扎了伤口的毕维斯茫然并且不知所措地说:“我们帮不上忙了吗?伊萨尔怎么办——”
“我们不该留下他一个人的。”毕维斯喃喃。
这件事……完全严重到超出了他们的想象,怎么会牵扯上王都的结界?这里头有什么阴谋?又为什么发生之前一点征兆都没有,直到这会儿毕维斯仍然不知道事情是怎么发展成这样的,而人的力量在这变故之前如此无力,甚至不是什么努力过但失败了,而是就只能在这里等着、无所事事什么也做不了地看着。
在这等待的尽头,会是伊萨尔的死亡吗?
而他们连到底发生了什么、是谁一手导致了这一切都不知道。
“打扰一下?”有人说,“你们认识柯林和伊萨尔,对吧?”
罗森回头,盯住了说话的人,那人显得有点紧张,说:“你们好,我是肖恩。”他说,“柯林让我过来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天呐,你是治安队的!太好了,你们能陪我去见那些骑士吗,我以前一直躲着他们,现在真是有点紧张。”
“我有重要的事要上报。”肖恩说,“我怀疑今天的这些惨剧和一个人有关——鱼巷的安德烈,他是个没有向教会报备的法师,今早上我的同伴才因为卡洛斯顿禁咒死去,我也差一点儿——他完全就是疯了,他绝对是因为和他背后的贵族闹掰了才发了疯。你们得保护好我——我会告诉你们我知道的一切的!”
“柯林?”毕维斯马上说,“你和他一起?他在哪儿?”
“噢、对,我们刚刚还在一起,”肖恩说,“但他叫我过来找你们,接着我就没看见他了。”
——这话也就真假参半吧,就在听到伊萨尔在结界里的消息、又看到罗森和毕维斯之后,柯林直接让他来找罗森和毕维斯,而他当时呆了一下,仍然下意识地跟着柯林朝前走,接着他就看到柯林毫无阻碍地进入了那个结界。
他吓了一跳,并再次确认自己这次真是遇上了一个真正的大人物——那些骑士和牧师都对这结界束手无策!所以他毫不犹豫地决定照着柯林说的话做,并毫不客气地添油加醋,直接把眼前这事儿的黑锅扣在了安德烈身上——毕竟他不可能再回鱼巷了,得让光明教会重视他、保护他——天呐,真是羡慕那名叫伊萨尔的男孩,居然是柯林主动去找他。
当然,当他说着那完全是他的想象力编造出的安德烈的巨大阴谋的时候,他并没有想到这事真的和安德烈有关系——不过他会知道的,在之后他看到那些死前曾经是安德烈打手的活尸的面孔时。
不过此时此刻,阴谋尚未被揭露,结界外的人们仍然各自做着自己的事,或者试图救人,或者寻求答案;与之相反的是结界内部安静至极,柯林走过彻底死去的活尸身边,走到伊萨尔面前。
他感到非常、非常地不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