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鬼围猎计划》没钱好难

36、唱歌

　　柯林的不高兴有着充分的理由。

　　明明就在几个小时前他最后一次见到伊萨尔时，他看起来状态还非常不错，他模样俊秀、身姿挺拔，深蓝色的眼睛颜色绚丽而明亮，因为昨晚上睡姿的问题一缕头发老是微微的翘起来，但大部分都被妥帖地以发带束在脑后。虽然早上因为一个尴尬的事件导致伊萨尔和他的相处突然有点别扭，并且找借口躲开了他不和他一起吃早饭，可这些都是无伤大雅的小问题，柯林当然会无条件地原谅他，毕竟那是他的伊萨尔。

　　可他只是一会儿没看到他，他就把自己折腾成了这副样子——他的衣服已经被血染得看不出原色，他的身体上也有很多伤口，腿、胸口、手臂、脖颈，他几乎遍体鳞伤，而他受伤的额角有鲜血流下，让他深蓝色的眼睛睁不大开。

　　他虚弱、狼狈，呼吸微弱，心跳缓慢，柯林就站在他面前，而他目光散乱，不知道在那垂死之际的幻觉中看到了什么东西——他就要死了，他到底记不记得他昨天才和柯林说过要照顾他啊！

　　他简直愚蠢得可怕——他就不能对自己的能力有点清楚的认知吗，就连罗森和毕维斯都知道该离开了，他却还是一个人留下来，他曾经有机会逃跑，可就是非得留下来面对一群无法战胜的敌人、打一场根本赢不了的仗，而只是为了救一个早已经被打上了祭品标记的女孩！

　　最过分的是他现在就要死了，根本没留时间给柯林生气，他就是故意的吧，他还对他说“抱歉没办法照顾你了”——我本来就不需要你照顾，笨蛋伊萨尔！你连自己都照顾不好！

　　你才不是我理想中的幼崽，你如此狂妄、自大、自以为是——你以为这就是一切的结束了吗？

　　才不是！

　　我是魔鬼，我才不会像其他人类一样无条件地接受一个即将死去的人的道歉，我不接受你的食言，你非得给我活下来不可，不管付出什么代价，你都得给我活下来！

　　你是我的伊萨尔，是独一无二的伊萨尔，在我没允许你死去之前，你绝对不可以回到那条魂灵的河流。别说什么这事不尊重你的意愿，我是魔鬼，魔鬼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而虽然如此的生气，柯林在这同时又理智至极，他快速地思考眼下要如何挽回伊萨尔的生命。

　　他受了如此重的伤，流了太多的血，最致命的是他不知道做了什么，灵魂也呈现出一种过度透支的状态，在大多数人类看来这情况都是只有等死的份了，一些治疗法术可能会帮上忙，但那起码得是大主教级别才能施展的法术——而柯林因为诺欧斯的追赶，这次来到人界本来就没带够足够的能量，更别提他之前给肖恩解除卡洛斯顿禁咒时还用了一部分。

　　哪怕他这会儿把全部的力量都用上也救不回伊萨尔，何况这法术的规模必然会超过哈洛特标准线，没等他救回伊萨尔他就得被赛维之网扔回深渊。

　　当然，他在赛维之网那儿有一点特权，但那家伙不会在这事上让步的，那家伙的观点是人类的生存与死亡就该顺其自然；而且柯林也没时间和它理论，伊萨尔马上就要死了！

　　那个活生生的伊萨尔，看起来一本正经严肃过头但其实也会露出调皮的笑意的伊萨尔，深蓝色的眼睛专注地看着他的伊萨尔，柔软的黑发拂过光洁的额头的伊萨尔，会假装若无其事地吃掉小面包的伊萨尔……他就要死了，但其实每时每刻在人界都有许多人死去，人类都是会死的，或早或晚，他只是格外年轻，令人惋惜，但他自己看上去并没有遗憾，毕竟他践行了他的誓言，是个合格的骑士，为了拯救他人而竭尽全力。

　　柯林拽住他的衣领，和他对视，看到伊萨尔的瞳孔开始涣散。他已经没有意识了。

　　那么，就只剩下这个方法了——进入到伊萨尔的灵魂中，和他签订一个契约。

　　柯林扶住了伊萨尔的肩膀，吻在了他的嘴唇上。

　　——呃，需要说明的是，这不能算是个吻，他做这个动作的目的相当纯洁，只是因为力量有限，所以得借此打开灵魂交流通道，不过这确实很容易造成误会，在过去因为这事儿导致了不少哪怕对于魔鬼来说也特别悲惨的故事，几百年前的那一个案例更是格外惨淡；不过他确定伊萨尔现在对外界已经失去感知了。

　　柯林保持着和伊萨尔接触的姿势，看向他的眼睛。

　　柯林走进一片荒芜的冰原。

　　他一点不费力地就看到了伊萨尔，在这个由他的心灵具象出的空间之中，他是此地不容错认的主人；飞舞的雪花旋转着飘向他，无形的风无声地流向他，力量的轨迹以他为终点收束，而他站在那儿，只是微微仰头，看着这一场飘零、即将将一切凝结的大雪。

　　他浑身上下整洁、干净，没有一丝一毫的伤口，柯林看着他，接着意识到一件事。

　　——这片心灵空间是如此的广阔，远胜于普通人类乃至一般的非凡者，伊萨尔毫无疑问是个天生的施法者。而这正可以解释他那过度透支的灵魂。

　　不过他居然现在才发现，这可有点奇怪，天生的施法者是很难被藏起来的。

　　柯林朝着伊萨尔走过去。在这过程中他的外表有了很小的变化，长高了一点，头发长长了一点儿——接下来的事需要他解放自己的一部分力量限制。

　　伊萨尔看向他，而柯林看到他现在的神情——没有一丝迷茫，灵魂真是稳定。他俩聊了下关于天生的施法者这事儿，然后柯林看着他，想，时间差不多了。

　　可能是他表现得有点太明显——在心灵世界就有这个坏处——伊萨尔看向他，说：“怎么了？”

　　接着他像是注意到某件事，怔了一下，说：“你是觉得冷吗？”

　　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柯林也注意到自己这会儿是赤着脚，一个小小的疏忽，不过他当然并不觉得冷，但没等他把话说出口，随着伊萨尔的注视，他身周的那一小片雪融化了，绿草、鲜花在他的脚下生长出来，柔软地保护着他。

　　催生了这变化的伊萨尔还一副有点抱歉的样子看着他，“我就要死了。”他说，“只能为你做到这样了。”

　　“这里就要完全地冰封了。”伊萨尔说，“我很高兴在最后能见到你，但你得离开了。”

　　他朝柯林露出一个微笑。他如同初见时关心柯林是否饿了一样，在这最后的时刻仍然关心柯林是否会觉得冷；柯林看着他，有好一会儿说不出话。

　　“我是魔鬼，”柯林说，“我既不会饿，也不会觉得冷，笨蛋伊萨尔。”

　　“我不会让你死的。”他继续说，“我会和你定下一个契约，然后你会活下去，保护更多的人，成为你想成为的骑士。”

　　“是吗？”伊萨尔说，他的灵魂真是有着不合时宜的清醒，而契约的缔结需要双方的完全自愿，所以柯林不得不继续和他聊天，“那我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没有代价。”柯林说，“你快要死了，代价将由我支付，不过这其实是违规操作，所以我很大可能会被赛维之网发现，接着毁灭我在人界的这部分身体，我们的契约也会自动结束。”

　　伊萨尔深蓝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他。

　　“你会死吗？”伊萨尔说。

　　“对于这一部分的我来说是的，”柯林说，“但我在深渊的那部分仍然活着，只是会变得虚弱，也不会记得我在人界的这部分经历。”

　　我会忘记你，伊萨尔，就像离开此地之后，你也不会记得我和你说过什么。

　　“……为什么？”伊萨尔说，“你为我做到这个地步？”

　　柯林朝他露出一个轻快、甜美的笑容。

　　“因为我喜欢你。”柯林说，“伊萨尔。”

　　伊萨尔微微睁大了眼，但他没有机会再向柯林确认了，他刚刚表现出了并不抗拒的态度，于是契约成立，力量的交换发生，这片冰封的世界开始快速地融化。

　　只在瞬间，他们脚下的冰层消弭若无物，伊萨尔掉进无边无垠的水泽之中；柯林也跟着他掉了下来。

　　他们俩在水中对视，伊萨尔看到柯林露出点错愕的神色，他看着他，又像是看着他的背后，他在说话，似乎是……“真实之镜”？

　　什么？

　　伊萨尔看着柯林，他的身影逐渐变得模糊不清，他下意识地伸出手去抓住他，就在他触碰到他的时候，他听到一个声音，是歌声。很熟悉，他才在不久之前的梦境中听过。

　　而在这水中，柯林的身上折射出淡淡的蓝色光芒，是属于星辰的辉光。

　　原来是你。他想。

　　伊萨尔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

　　他握紧了柯林的手腕，后者不明所以地看着他，而伊萨尔朝他笑起来，虽然不知道他能否听到，他仍然朝着柯林说话。

　　“我听到你在唱歌。”他说。

　　——下一刻，犹如从深水中急速上浮，他张开眼，大汗淋漓，剧烈地咳嗽起来，疼痛与虚弱接踵而来，但他还活着；他身上最为致命的伤口与虚弱的灵魂都得到修复，他会活下来，因为有人——有魔鬼不顾一切地想要将他拽回这个人世。

　　他睁着眼睛，看着蔚蓝的天空，他右手深可见骨的伤口正在快速地生长，那引发了一阵肌肉痉挛，可他一点都顾不上。

　　“……柯林？”他喃喃。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喧闹声，有人在大叫：“老天啊，总算搞定了！”还有人在说：“他们在这儿！快！”“太好了，你们都还活着——雅妮菈·萨克罗伊！那女孩是雅妮菈·萨克罗伊吗？！”

　　还有人在叫他的名字，但他没有力气回答了。他再次睡了过去，不过他会醒来的。他已经活下来了。

　　——与此同时，在王都维多利亚城的主教堂里，这几天老是来去匆匆、没怎么和伊萨尔碰面的康斯坦特在里头快速地穿行，来到了一个房间内部，他来得正是时候，里面的人们刚刚得到了一个最新的结果。

　　“……确实如此，”红衣主教睁开眼睛，朝着他的同僚们说，“的确监测到赛维之网出现定位、驱逐的法术波动，魔鬼已离开人界。”

　　“那么，到了荡清狂妄的邪恶之徒的时候了。”红衣主教说，“一切为了光明，诸位，让我们开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