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鬼围猎计划》没钱好难

33、活尸

　　毕维斯不知道事情是怎么发展成这样的。

　　他在乔娜的指路下找到正在慢吞吞晾衣服的伊萨尔用了一些时间，而和伊萨尔解释发生了啥又花了点时间，当他看着伊萨尔，指望他能拿个主意的时候，他忽然意识到他耽误了太久，他们不可能追上柯林的。

　　打从一开始他没拦住柯林、也没追上去的时候这事其实就注定了，他们现在也不可能找到柯林了，他们根本不知道鱼巷在哪，他们没办法——

　　他看到伊萨尔朝外走去。

　　毕维斯连忙跟了上去，他说：“伊萨尔？你去哪儿？”他其实已经有了点预感，但这太疯狂了——“我们追不上柯林了！”他说，“而且我们也不知道……”

　　“那就去找会知道的人。”伊萨尔说。

　　“可是……可能来不及了……”毕维斯说，“我……我也很喜欢柯林，但……”

　　但是这不意味着他愿意为了他去鱼巷，没必要做到这个地步啊，而且说真的等他们赶过去任何事都结束了吧，说不定柯林也不会有事的，他说了那儿有个好人来着，他之前也曾顺利地离开过……

　　“我答应过会照顾他。”伊萨尔说。

　　他继续朝外走，但毕维斯拽住了他的袖子，他一副惊恐的样子看着他，说：“我、我不明白！”

　　像是之前积累的恐惧在瞬间爆发了，毕维斯感觉心脏被无情地攥紧了，他几乎呼吸不过来，他想，我不明白，为什么你能这么毫无动摇，这世界上值得害怕的事有那么多，你真的做好了承受一切后果的准备吗，你为什么要做到这地步——

　　他和伊萨尔对上视线，他看到伊萨尔的语气、眼神中没有丝毫动摇，他说：“‘做我应做之事，无关其他。’”

　　他看上去那么平静，又那么耀眼。是毕维斯永不能企及的境界。

　　毕维斯无意识地松开了手。

　　伊萨尔看了眼毕维斯，说：“如果你仍然害怕，”他说，“你不用跟来。”

　　接着，他转身朝外离开，而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的毕维斯整个人一动不动，活像是被一记咒语瞬间石化成了一座雕像。

　　那也确实是一个咒语，那句话——做我应做之事，无关其他——是他们在历史课上曾学过的骑士的宣誓语中的其中一句，那是一门枯燥、乏味的课程，讲述骑士的格言与发展历程，但其实根本没人真正关心过去的老掉牙的故事与认真得几乎可笑的忠诚。

　　在这年头，骑士当然仍是一个很受欢迎的职业，但它已经不再崇高，在游吟诗人的戏说与贵族社交圈的谈笑之中，这职业变得平易近人，人们选择它时固然或许抱有一些对这职业的向往，但更多时候只是为了谋生又或者是因为没别的可选——对毕维斯来说是因为后者。

　　对贵族子弟来说，骑士会是一个不错的体面身份，特别是对于他这样的次子——要他成为一名骑士，他就不大可能去和长子争夺财产，他的职业也会让他的父亲感到高兴，所以他妈妈打小就让他努力去学习，幸运的是他在神术方面天赋还不错，意外进入了圣骑士预备役的名单，并磕磕绊绊地过了这么些年。他父亲更加看重他了，让他一定要努力坚持到最后，一名圣骑士可以为家族争光、壮大势力。

　　毕维斯知道他绝不能让他父亲失望，他妈妈告诫过他这一点，他也确实只有这一点儿用处，所以他很害怕自己会被踢出预备役。他有时候也会有一些根本没可能会发生的担心，比如要是出去打仗或者执行任务，遇到危险怎么办。

　　他从没把那些格言当一回事，直到这一刻，他懦弱的心毫无防备地被照亮了。

　　真正的骑士就得像伊萨尔这样吧，对于将要发生的任何事都做好了准备而仍然无所畏惧，不像他自己，是个胆小鬼，连跟上去的勇气都没有，只是因为害怕可能发生的危险。

　　可是我真的很害怕……毕维斯想，他呆呆地看着伊萨尔远去，他的身影即将要看不到了，毕维斯再次感受到了窒息的痛苦。

　　——只是一个幻觉，一个昨日的记忆，他小小的身体悬在半空中，他不明白为什么家里会有一个陷阱，那绳子又是怎么把他倒吊起来，唯一清楚的是他的脖子很痛，他没办法呼吸，他就要死了，他甚至哭不出声音。

　　他模糊的视线里看到哥哥的身影，他站在离他几步远的位置上，没有要上前的意思，直到他翻起了白眼，马上要死去的前一刻，那把他吊起来的绳子断开了，他掉在地上，颤抖着爬不起来。

　　哥哥的脚停在他面前，哥哥朝他说话。

　　“你得懂事点，毕维斯。”哥哥说，“到处都很危险，而你是个废物，很容易就会死掉。”

　　那之后，父亲训斥了哥哥，但哥哥说这只是个意外，之后一个把绳子乱放的仆役被处死了，这事就这么结束了。

　　而毕维斯仍然害怕，他害怕危险，害怕死亡，他对自己毫无自信，他知道自己是个废物，这样他才会安全；可他又不能完全是个废物，没有父亲看重的他会更加悲惨。

　　他更不想死，他只想混入人群中，希望能得到一点庇护。

　　他不会去危险的地方，他……他没有这个勇气。他仍然看着前方；已经看不见伊萨尔了。

　　几秒钟之后，他拔腿朝外面跑去，简直是拿出了他这辈子、下辈子的勇气拼命地奔跑，他大叫：“伊萨尔，等等我！”

　　“我也去——”他喘着粗气，他根本没看到伊萨尔，他自己都不知道这句话要说给谁听，他说，“我也去帮忙找柯林！”

　　他没头苍蝇一样地跑到了教堂外，不出所料地仍然没见到伊萨尔，他眼里跑出了泪，他一边擦一边拼命地想伊萨尔会去哪个方向了，他说去找人，会有可能是治安队吗？柯林提起过他们昨天是在这地方得到消息的。

　　他继续朝治安队的方向奔跑，这期间他看到一些神情慌张的行人和他反方向奔跑，一副前方正发生了什么事的模样，毕维斯抓住其中一个，问他：“前面发生什么了？”

　　“有人在杀人！”那人说，“他们疯了！”

　　接着这人挣脱毕维斯，飞快地继续远离，毕维斯听着前方的喧闹和尖叫声，甚至一声枪响还响了起来，接着是很多声枪响，有人大叫：“是活尸！是哪个发了疯的法师——伊萨尔，闪开！”

　　伊萨尔！毕维斯想，天呐！我们不是准备去找柯林吗，怎么现在你就已经遇上危险了啊！

　　他迟疑了一下，但还是咬了咬牙逆着人流冲了过去，在冲过巷口之后他立刻看清发生了什么。

　　十来个治安队队员正在奋力疏散人群，而这地方是个喷泉广场，时常会有游吟诗人在此弹唱卖艺，一些年轻人也喜欢在这儿聚集，所以这地方堵了许多人，疏散工作不太容易，人们争先恐后地往外逃。

　　而在那华美的喷泉附近，那永不停歇的水流已被好几具尸体的血染成了红色，尸体们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它们的数量仍在增加——几名看上去肤色青白得不正常的男子正在扑向没来得及逃走的人们，治安队努力地阻挠，但收效不大——那些疯子太多了、站得又十分分散，并且他们中弹之后根本不会倒下！

　　治安队队员们大多不敢上前，那些疯子的力气看上去大得吓人，他们的其中一名队员不幸地被近身，接着那疯子先折断了队员的长剑，再抱住队友用力，队员的腰部于是发出可怕的碎裂声响，然后他吐着血、睁着眼睛、身体无力地软倒在地上就这么死去了。

　　毕维斯害怕得几乎要昏过去了，他咬着牙，努力在人群中寻找伊萨尔——一只断手飞了起来，没有血液喷溅，毕维斯还是吓了一大跳！

　　接着他就看见他要找的人了——伊萨尔拿着一柄锋利的长剑，正是那柄剑刚刚砍断了一个疯子的手臂，他的附近还有一名帽子掉了、头发乱糟糟的治安队队员，那队员开了一枪，正中疯子的脸，可子弹只是镶嵌进了他的面孔，他的骨骼与肉丨体简直硬得可怕，没有一点要炸裂开的意思；疯子朝后一仰，另一只伸向伊萨尔的手顿了一下，可他甚至没有倒地，他重新朝前，准备逼近伊萨尔。

　　队员说：“小心！”

　　“伊萨尔！”毕维斯大叫。

　　伊萨尔把长剑一抛，躲过了疯子伸来的手，接着他旋身一踹，干净利落地一脚正中那疯子肚腹，那疯子这下是真的失去平衡、毫无转圜地朝后倒去，与此同时，伊萨尔左手抓住了才刚往下掉了一点儿的剑，刺进那疯子的身体里。他屈膝用力，只是瞬间，那疯子嘭的一声倒地，仅剩的一只手还没来得及抓到任何东西，他就已经被这一剑死死地钉在了地上——这一剑的力道极大，完全刺穿了他的身体，底下的石砖都发出碎裂的声响。

　　而伊萨尔双手握持剑柄，他半跪在地，看着那疯子，仍然没有起身。

　　毕维斯惊悚地看着那疯子的手臂又挥舞了起来。

　　“他妈的活尸！”旁边的队员大叫，“教会怎么还没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