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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手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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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维斯像个傻不拉几的大狗一样左右看了看,但没有任何答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心想,明明前不久我还想着这事不可能的,我得去求一求教官,可是怎么突然之间就转变成了讨论会?并且柯林也参与了进来?
他眼巴巴地看着柯林和伊萨尔,指望他们中的任何一个能意识到这发展根本不对劲,可他们都是一副这事正常极了的样子,而他本来就不是那种会在团队里提出异议的家伙——至少在卡塔的队伍里他不是,他没有发表意见的机会——他这会儿也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反应都太激烈了,是谁给他的勇气反驳伊萨尔的朋友啊。
他终于垂头丧气地接受了现实,这时候他听到柯林说:“你可以坐下来吃点东西。”
“谢谢。”毕维斯干巴巴地说,他也意识到他确实站得太久了,他坐下来,拿起那杯一直放在属于他的位置上的奶茶喝了一口,感觉自己好多了。
所以,又莫名其妙地变成了下午茶时间。毕维斯想。但他确实有点饿,于是他还吃了几个馅饼——真好吃。
在他吃东西的时候,伊萨尔朝柯林解释了一下——
“圣骑士预备役?”柯林说,“所以你以后会成为圣骑士?”
毕维斯差点被呛到,为啥会从这地方开始解释啊,他心想,柯林和伊萨尔认识多久了,怎么会连这事也不知道?
可是他们俩这熟稔劲儿不可能才刚认识吧,柯林刚刚让他坐下吃东西的样子简直自在得像这地方是他老家。
毕维斯对此感到困惑,当然啦,这很正常——他又不知道柯林早就了解了这方面的信息,这会儿只是装作毫不知情地询问伊萨尔。
“理想的情况是这样,”伊萨尔说,“从预备役往上,依次是见习骑士、正式骑士、二级骑士、三级骑士,以及最后的圣骑士。”
“听起来要成为圣骑士很不容易。”柯林朝伊萨尔露出一个笑,说,“不过我觉得你肯定能做到的。”
那笑容明亮且充满信任,但——和我有什么关系呢?毕维斯在这一刻产生了一种被灼伤的错觉,又像是被啥闪了一下眼睛,他默默地收回视线,继续吃他的奶茶。
桌子另一边的交谈仍在继续,伊萨尔接下来说了一下这考核——反正是个非得完成不可的任务,他们本来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淘汰掉一批训练和学习不够努力的人,只是之前不是这种形式——看教官的意思,就是直白地让他们去找到与那尸体有关的任何事。
那尸体出现在城外的树林,附近有一些早已变成白骨或者埋在地下深处腐烂的尸骸以及一只破烂的麻袋,里面遗落着一枚小小的珍珠与一小段蕾丝;那是一名身材中等、中年男子的尸体,他的长相普通,只有右边眉毛上有一线很短的白印,是个仿佛旧伤的特征;他死得很不安详,咽喉处的刀伤极为可怖,那一刀完全刺穿了他的脖子,前后都被贯通了,另外他的背部也有刀伤,看伤口应该是同一把锋利、狭长的凶器造成的。
地上的血迹被踩踏得非常凌乱,除此之外没有更多的线索了。
毕维斯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等等,”他结结巴巴地说,成功地吸引了刚刚才以一种“很遗憾只有这些内容”的语气结束了总结的伊萨尔的视线,就连柯林也看了过来,他更加紧张了,可是——
“我、我当时也在那儿,”毕维斯说,“但我根本没发现这些事,我是说,伊萨尔,你怎么——”
他遭受到了巨大的打击,虽然他和伊萨尔之间根本没有可比性,可是——这些事都是他在今上午发现的吗?在知道这和考核有关之前?
毕维斯把剩下的话吞了回去,他意识到没有必要再问了,他早该知道这一点的——他和伊萨尔之间的差距就是有这么大。
但伊萨尔听到了他前半段的问话,他回答了他。
“我只是多观察了一下,”伊萨尔说,“那麻袋里的珍珠和蕾丝是教官发现的,我当时在旁边看了看;你那时候因为不太适应到旁边呕吐了,并不在场。”
毕维斯一下子窘迫地涨红了脸,他也想起来了,是的,今上午他被那些尸体恶心得呕吐,他不知道为什么伊萨尔一点都不怕;听完伊萨尔详细描述的柯林也没有露出一点别的神色,这让毕维斯再次怀疑起自己,难道这事真的不值得害怕吗?
他开始回忆今早上见到的景象——他的脸色迅速地变得惨白,他一点都不想记起更多的画面细节,刚才听伊萨尔讲述的时候他也觉得难受极了,他完全是硬着头皮地坚持了下来。
他终于没忍住,说:“因为真的太可怕了,太残忍了!”他看向柯林,说,“你难道不害怕吗?”
柯林正严谨地挑选出一只最饱满、裹着最多糖霜的面包,他听到毕维斯的问话,抬起头。
“你问我吗?”柯林说,“我觉得这事很有趣。”
毕维斯一副受到惊吓的样子,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他看着柯林和伊萨尔继续讨论。
“那么,那麻袋里本该有一位女士?”柯林说,“会是她杀了他吗?”
“他咽喉的伤口很特殊,是直接推刺进去的,那瞬间的力道很大,而且很快,”伊萨尔说,“她的力气比一般的贵族女性要大。”
他默认了凶手是个女人的判断,毕维斯忍不住道:“可是,”他努力地参与进来,试图让自己别显得那么没用,他说,“那伤口那么可怕,怎么可能是女人能做到的?”
他看到柯林看了他一眼,并露出一个笑容,那少年一头柔软蓬松的卷毛,五官甜美精致,他语气轻快地朝他开口。
“死亡面前一切平等,”他说,“她要不想死,当然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毕维斯呆呆地看着他,接着毫无缘由地打了个寒颤,他、他说不上来是为什么,明明柯林这话就是个普通的讨论吧……他仍然坚持他的观点,说:“我觉得,可能是有第三个人来救她,是那个人杀了他,接着他们逃走了……”
“但是伤痕不对。”伊萨尔说。
他拿过来一只椭圆形的小面包,用叉子按住面包的中段,说:“他的身体没有被挪动的痕迹,也没有搏斗的伤痕,他死前挣扎过,但确实是仰面倒下的——他首先遭受了背部的攻击,但那并不致命,他是被咽喉的伤口杀死的。”
“这、这代表什么?”毕维斯问。
“如果对手是一个男人,当他在搏斗中被刺中后背,他的第一反应应该是逃跑,”伊萨尔说,“他会意识到自己已经处于下风,但他仍然正面冲了上去,因为他觉得他还有机会。”
那叉子朝下陷,穿透了面包微硬的表皮。
“他没有经过搏斗,很轻松地制服了对手,因此哪怕突然受袭,他仍然觉得自己拥有优势,而伤口在他的背部,他认为伤势不太严重,他能够击败面前的人,”伊萨尔说,“他冲了上去,对方是个左撇子,握着匕首刺进了他的喉咙,他倒了下去,但他的手勾住了她的头发,一根亚麻色的头发。”
他说完了,接着把小面包吃掉了。
毕维斯张口结舌地看着伊萨尔,完全不明白这推论是怎么得出来的。
“等等!”他头脑混乱地叫起来,说,“你刚刚没提这头发的事!而且左撇子——你怎么知道的?!”
“上剑术课的时候我注意了一下,不同的惯用手用武器时造成的效果不太一样,”伊萨尔说,“至于那头发,它掉落在附近,这只是一个猜测;所以我刚才没有提起它。”
“你说——这是你的猜测?!”毕维斯倒吸了一口气,简直说不出话来了,他说,“可是你说的就像你亲眼见过一样!”
我宁愿、宁愿这些事是教官告诉你的!毕维斯想,可他又知道这猜测根本不可能,他们的教官不会这样做的,那么这就更让人沮丧了——
伊萨尔全靠自己的能力做到了这一切。
说不上来是某种不甘心还是偏执作祟,毕维斯听到自己开口,仍然坚持着他那套推断。
“可、可是,”他毫无逻辑地说道,“也不一定,只是猜测!说不定那个死掉的人生前就是特别自大、暴躁,他非得冲回去,也可能是那个第三人很矮小,所以……”
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个啥,但他看到伊萨尔点了点头。
“是的,”伊萨尔说,“也有可能。”
毕维斯呆住了,从没人觉得我说的话可能是对的,他想,就连妈妈也是这样,她永远让我别去麻烦哥哥。
“我、我就是随便说说。”他紧张地说,可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紧张。
他看着伊萨尔,这个模样俊秀、神情永远沉静的“第一名”,他看到伊萨尔看向他,说话。
“别紧张。”伊萨尔说,“你有帮上忙。”
毕维斯的神情僵硬住了,接着他——他也不知道,可眼泪就是不听话地涌了出来,他擦脸——还是用的伊萨尔给的那张手帕,他哽咽着说:“我……”
谢谢你,伊萨尔。
他想说这句话,但他这会儿抽噎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得把手帕洗干净还给我。”他听到伊萨尔说。
毕维斯用力点了点头。
柯林看着这一幕,他看着伊萨尔的侧脸——伊萨尔微微偏过头,同样看向他。
怎么了?他那双深蓝色的眼睛在询问。
没事啦。柯林想,只是发现我真的很喜欢你。